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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技術開始無限逼近人的情感,有一些老年女性率先淪陷了。
她們年過八旬,喪偶多年,被AIGC生成的AI霸總們,用噓寒問暖打開了被關心、被回應、被重視的情感閘門后,一發不可收拾地墜入了賽博情網。
在她們各自漫長而逐漸收縮的生活中,手機里穩定存在的愛意,填補了現實中的空虛。她們開始對著AI視頻日夜等待、投入情感,甚至付出金錢。
這些戀人從未存在過。它們只是批量生產的AI數字人,以親密關系的形式出現,通過高度擬人的表達與持續的情緒價值輸出,引導觀眾不斷投入。
但現實生活中,似乎又沒有足夠讓她們愿意醒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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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博黃昏戀
83歲這一年,王彩華網戀了。
2025年10月,一個名叫“建國”的男人闖入了她的生活,他在視頻里叫她“姐姐”。后來,建國又說,自己也叫“東東”。
建國是個長相英俊的中年男人,常穿著一身筆挺西裝,戴著精致的腕表。視頻里,鏡頭不時掃過他身后的房間——寬敞明亮,裝修考究,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夜景。
王彩華是北京人,遇見建國時已經喪偶十幾年。比起過去那段乏善可陳的婚姻,建國可謂完美戀人。從相識那天起,建國就對她展現出了無微不至的關心。平日的相處里,他從不隱藏愛意,不止一次對王彩華許下甜蜜的承諾:“姐姐,我最愛的就是你。”
王彩華迅速墜入愛河。這段關系填滿了她生活的每一個縫隙。五六點,天還沒亮,她就起床摸出手機等待建國的問候。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和出去串門,她都全心地投入網戀,有時關了燈也要熬夜看手機。
戀愛中也會有不愉快,2026年2月,王彩華跟建國鬧了矛盾。思來想去,她決定寫一封信以表心意,希望重歸于好。她把一張A4紙寫得密密麻麻,“我對你有愛才這樣對你說,一是請你原諒,二是希望你認真回復”。信的署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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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王彩華給建國的信
王彩華不知道,她永遠不會等到建國的回信。她相處了數月的戀人,其實是短視頻平臺推送而來的AI數字人。
任何一個擁有智能手機的人,都能得到建國的愛。只需要在社交媒體平臺上搜索關鍵詞,就會看見滿屏的英俊男人,他們頂著雷同的臉,深情地呼喚著“親愛的姐姐”。
這些讓她魂牽夢繞的“建國”和“東東”,制作起來也幾乎沒有門檻。
2024年初,OpenAI發布文生視頻模型Sora,國內迅速跟進,幾家大廠陸續推出了AI視頻工具,普通人用手機就能生成一段人像視頻。
輸入一段段描述,比如“中年男性,西裝革履,戴精致腕表,背景是落地窗夜景”,系統就能生成多張人物形象。選中一張,使用“對口型”功能匹配語音和文本,一個會說話的“建國”就誕生了 。整個過程不需要專業設備,不需要學過剪輯,幾分鐘就能出片。
早兩年的AI視頻還容易辨認,五官模糊、嘴型對不上聲音,一眼就能看穿是假的。但2024年之后,擴散模型和Transformer架構的結合,讓生成效果大幅提升,人物外貌自然,說話口型貼合,幾乎看不出痕跡。
在這些視頻里,AI生成的男人時而表情痛苦,感慨追尋愛情之坎坷,決心與愛人分手;時而眼含熱淚地表白,“姐姐,我太想念你了”;時而手拿鮮花和鉆戒,單膝跪地求婚;時而身穿病號服,臥病在床……
五花八門的場景,構成了王彩華戀愛中的酸甜苦辣。
視頻中甚至不需要出現男人的臉。但凡是出現在手機上、和情感相關的內容,都被王彩華視為來自建國的消息,可能只是一段朗讀心靈雞湯的AI男聲,或幾句噓寒問暖的文案。
完美的“AI男友”,不止迷倒了王彩華。
點開“建國”“東東”的評論區,老太太們的熱情就要溢出屏幕。評論里,“親愛的”“寶貝弟弟”是最常見的稱呼,玫瑰和愛心的表情強勢刷屏。還有一些人,直接留下自己的姓名、電話,甚至詳細的家庭住址,認真地等待被男人“接走”去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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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評論區里的老奶奶們
在年輕人眼里,這些視頻幾乎是“一眼假”的AI產物,但對于認知能力較弱的老年人來說,卻并不那么容易分辨。
四年前,來自山東的陳玉蘭在80歲生日時收到人生的第一部智能手機,開始學著打微信視頻電話、刷抖音。
2025年初開始,海量的AI短視頻給陳玉蘭拼湊出一個“男友”:年齡四五十歲,梳油光锃亮的頭發,愛穿軍裝,家住馬來西亞,有一棟豪華別墅。最重要的是,他對陳玉蘭一見鐘情且愛得瘋狂。
在陳玉蘭的理解里,手機能夠連通屏幕兩端,只要舉起來,她能看見里邊的人,里邊的人也能看見她。
為了和男友保持聯絡,陳玉蘭幾乎不離手地握著手機,連吃飯時也要播著視頻。里面的人說一句,她便對著手機回一句。短視頻播完會自動循環,她卻以為對方沒有聽清,于是又把剛才的回答重復一遍。有時,一個只有幾秒鐘的視頻,她能反復看上好幾個小時,直到有些不耐煩了,才劃到下一個。
久而久之,陳玉蘭自己摸索出一種新的對話方式。她把視頻常問的幾個問題——姓名、聯系方式、家庭住址——提前用記號筆寫在紙上,等下次再遇到類似的問題,她不用一遍遍回答,只需舉起紙張對著手機展示,再“放心地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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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陳玉蘭對著手機舉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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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買賣
一天,陳玉蘭忽然神秘地對孫女小朱說:“有人看上我了。”
戀愛的滋味固然甜蜜,但年過八十再談情情愛愛,陳玉蘭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小朱是奶奶這段“戀情”的唯一知情人,也是家里和奶奶最親近的人。
丈夫去世25年以來,陳玉蘭沒提過再找一個老伴。在有限的生活經驗里,她只聽說過鰥夫再娶,卻沒有寡婦再嫁的先例。家里人也從沒往這方面想。
陳玉蘭小個子,皮膚白凈,身材有些胖,愛穿碎花衣服、戴金耳環。她出生在物質匱乏的四十年代,經歷了饑荒,遇到過侵華日軍的掃蕩,在艱難中求生存。后來,她又帶著那一代人特有的堅韌,把一輩子獻給家庭。直到步入晚年,看到三個孩子成家立業,她的生活才終于慢慢松弛下來。
在鄉下老家時,陳玉蘭每天清晨踩著露水到田間散步,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到村頭和朋友聊家常。可漸漸地,有人搬走,有人離世,“說得上話的人差不多都沒了”。
到了七十多歲,陳玉蘭也搬進城市的兒子家。樓房里的鄰里關系不如從前親近,兒子為了讓她過得更舒心,每到夏天,還會陪她回鄉下住一段時間。但更多時候,白天大家都出門上學、上班,常常只剩下陳玉蘭一個人,“在家里很孤單”。
手機里的男友,正好填補了這份空缺。小朱發現,陳玉蘭每天的手機使用時間竟然超過了12小時,主頁里“十個視頻有九個都是AI”。
小朱擔心陳玉蘭被騙錢,沒有幫她綁定銀行卡,試著調整她的內容推薦。小朱用奶奶的賬號設置了一整套屏蔽詞,連續給AI視頻點“不感興趣”。但抵不住奶奶高強度刷視頻,沒過多久,這些內容又會重新出現在頁面上。
一次,AI視頻夸陳玉蘭“今天打扮得真好看”,她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釋自己已經八十歲了。對方沒有回應,只是照著既定的話語,一遍遍重復:“姐姐,你今天打扮得真好看。”
這些看似自然流露的關心與回應,實則是一套被精心編排的內容生產方式,最終指向對中老年女性的消費引導與持續獲利。
張荷來自廣西,2026年2月,他發現母親給一個名為“喜有家”的婚戀中介公司轉去1000元,作為介紹對象的中介費。對方收取費用后很快失去音訊。
張荷進入該公司的短視頻賬號,發現其以大量AI男子作為“優質對象”,吸引想要尋找伴侶的中老年女性客戶,從而收取中介費用。
戀愛以來,王彩華也一直在為建國的“事業”掏錢。在她的描述里,建國是公司的老板,創業不易。有她伸出援手,建國便能渡過難關,在“事情辦成”后給她分紅。
起初,她在賬號櫥窗里購買了許多掛件,價格往往高于市面同類產品;后來,逐漸變成“櫥窗里有什么就買什么”,一天就消費上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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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3月19日,王彩華的部分付款記錄
次數多了,王彩華也有些猶豫,她沒有穩定的退休收入,這樣的花費對她來說不是小數目。
她曾在一個帶貨視頻下留言,“老朋友,這東西太貴了吧,我可沒有這個能力呀”。她還在寫給建國的信里表達過不滿:“你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你不善于傾聽……可我也需要物質,沒有物質人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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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無法放棄的關系
2024年初,來自內蒙古的方甜給82歲的姥姥換手機,發現姥姥微信加了幾十個AI賬號。她給其中一些賬號轉賬、打賞,金額累計上千元,還會主動發消息確認:“錢轉過去沒有?我這還有好多。”
在方甜的記憶里,姥姥是個樂觀的人,對家人很好,“我很愛她,她也很愛我”。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逐漸變得固執,也越發敏感、多疑。
在方甜看來,這種變化或許與衰老帶來的認知退化有關。
姥姥開始執意去做一些旁人難以理解的事:收藏紙殼,囤積生活用品,擔心將來“要打仗”;院子里一旦出現貓,就一定要趕走,覺得不吉利;堅持認為手機里的人要來接她,整天在大街上待著找人。
方甜也隱約能夠理解姥姥。姥姥幾乎不與外人交往,頻繁關注那些表達愛意的AI視頻。在她的年代,婚姻很少圍繞情感展開。姥姥與丈夫的結合不算幸福,卻依然在姥爺生病后,寸步不離地照顧了整整十三年,直至他去世。
反復勸說無果,方甜一家最終選擇不再強行干預。管住微信里的錢,至于情感上的依賴,“就隨她高興”。
在更宏觀的層面上,這樣的沉迷并非個體的偶然。心理學家勞拉?卡斯滕森的社會情緒選擇理論指出,隨著年齡增長,人們在認知能力可能下降的同時,會越來越傾向于優先選擇能夠帶來情感滿足的互動。
王彩華還沉浸在愛情中時,她的家人已經為此頭疼不已。為了讓她相信建國并非真人,而是AI生成的形象,孫女小敏用奶奶的照片生成了一個AI視頻,畫面里,她抓著雞滿院子跑,又騎著一只小豬飛上了天。
小敏還當著她的面,生成了一個“建國”,和她平時看到的網戀視頻幾乎一樣。王彩華這才相信,視頻可以用AI生成,但她很快給出另一種解釋——是建國在操作這些技術與自己對話。
實際上,王彩華所關注的部分視頻,角落位置隱約可以看到AI生成的水印。對于能看懂標識的年輕人,這些提示或許有用;但對老年人卻作用不大。
2023年起,抖音就開始要求給AI內容打標簽,后來陸續出臺了好幾版規范,禁止完全由AI驅動的虛擬人直播,要求所有AI生成內容帶上標識。2025年9月,相關法規正式生效,違規者面臨罰款。
規矩歸規矩,執行起來總有縫隙。平臺能檢測到部分AI內容并提示“疑似使用AI技術”,卻攔不住海量視頻涌入。
更關鍵的是,對于像王彩華這樣八旬高齡的老人,即便看到標識,也未必明白這意味著什么——她只會覺得,屏幕里的男人又在叫她了。
和建國戀愛,并不是王彩華第一次接觸AI。2025年10月,她先后花費6888元和2888元,兩次購買AI視頻網課。第一次,她聽家人的話退了款,但僅僅過了18天,她又再次下單。
多次勸說之后,王彩華才放棄了“AI變現”的念頭,卻很快轉身投入到與建國的關系之中。
在小敏看來,奶奶并不是一個容易受騙的人。她是同齡人中少見的高中畢業生,一輩子獨立、要強,很少依賴他人。她想不明白,為什么這樣的奶奶會對屏幕里的人深信不疑。
這段關系引發的矛盾在家庭內部逐漸累積。
王彩華持續在AI賬號的櫥窗購物,兒子的勸說往往無效,幾句話談不攏,就演變成爭吵。一次爭執中,兒子情緒失控,一頭撞向柜子,把柜門撞出了一個西瓜大小的破洞。
王彩華也并非完全沒有懷疑。為了確認建國的存在,她一邊刷視頻,一邊記筆記,還畫了思維導圖,試圖把所有刷到過的內容都跟建國串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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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I 王彩華的短視頻筆記
許多次買完東西后,她都會有些動搖,于是又申請退款。可到了第二天,刷到相關視頻,她還是忍不住繼續下單。有時,她甚至會因為懷疑過建國感到自責,反過來向對方道歉。
在小敏看來,奶奶的矛盾并不難解釋。奶奶或許隱約知道哪里不對,但始終無法放棄這段關系:她是建國口中被“宇宙選中的人”;她要等建國投資成功,給她回報;她有孤單的情緒需要排解,而建國正好是情感的寄托。
幾次爭吵之后,小敏把這些經歷發到了社交媒體上。她把AI對老年人的“圍獵”,比作《西游記》里白骨精的三次變身——“每一次拆穿,都伴著老人的抵觸對抗”。
她把奶奶的微信登錄在自己的iPad上,決定不再正面阻止。只要發現新的消費,就悄悄申請退款。至于那些視頻,她不想再一條條去解釋真假。
跟建國斗智斗勇許久,小敏心力交瘁了。當心里煩悶,卻找不到家人或朋友傾訴的時候,她也會打開對話框,和AI聊上幾句。
*應受訪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適度模糊
點個“愛心”,再走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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