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邱世鴻 張冰

（南京航空航天大學藝術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西泠印社社員/江蘇省藝術基金管理中心評審部主任）

古文字集聯創作，遠非簡單的字形拼合與書寫表現，而是一項融合文字學、文學、書法、歷史與美學的綜合性文化實踐。它既是學者素養與文人情懷的體現，也是“通人之藝”與“通人之學”的象征。徐無聞先生作為當代學者型書法家的杰出代表，其在甲骨文、小篆及中山王篆等古文字集聯創作上的成就，不僅展現了深厚的學術功底與藝術造詣，更映射出中華傳統文化中“藝道一體”“文墨相生”的生命精神。本文旨在通過其三類古文字集聯創作，闡釋其作品所承載的文化內涵與審美價值，探討其如何于方寸聯語之間，貫通學術與藝術，融合古典與創新，并最終指向一種醇雅高致的人格修養與生命境界。

一、古文字集聯：作為“通人之藝”的學者實踐

集聯創作，尤其是以古文字為載體的集聯，對作者提出了極高要求。它要求創作者不僅深諳文字源流、形體演變，具備扎實的文字學功底，還須擁有深厚的文學修養，能夠熟練運用詩詞格律、駕馭文言對仗，更須將這一切通過書法藝術完美呈現。因此，歷史上的集聯大家，如羅振玉、容庚、俞樾等，多為學養淵博的通儒，其集聯作品堪稱其“通人之學”的自然流露。徐無聞先生正是這一傳統的優秀繼承者與光大者。

徐無聞 馬王堆西漢帛書《老子》乙本選抄 19cm×59cm 1989

徐先生早年求學于四川大學中文系，后長期在西南大學從事唐宋文學與書法教育的教學與研究。這種雙重學術背景，為其集聯創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他深受其師易均室、方介堪等前輩的影響，很早就認識到集聯并非簡單的文字游戲，而是錘煉文思、訓練語感、融合古今的綜合性學術與藝術修行。他將集字視為“練習文采、對仗、韻律的最佳手段”，并樂此不疲。這種自覺的創作觀念，使其集聯實踐從一開始就具有明確的學術指向與文化追求。

徐無聞 杜甫《飲中八仙歌》37cm×136cm 1992

其古文字學養極為深厚。他曾參與國家重大文化工程《漢語大字典》的編纂，任編委并擔任字形組組長，并主編《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甲金篆隸大字典》《甲骨書法選》等多部工具書。更為人稱道的是，他曾七度手抄并校勘《說文解字》，對字源、字理、字形可謂爛熟于心。這種近乎嚴苛的學術訓練，塑造了其對待古文字創作的根本態度：敬畏歷史，恪守規范。他反復強調：“書法家寫的篆隸形體，應該有可靠的根據。”在《殷墟甲骨書法選》序中，他明確主張：“集聯時，應以有公認釋讀的字為限，不宜以同音字隨意通假，更不宜用偏旁去拼湊出‘新’甲骨文。”這種對文字準確性的執著，正是學者型書家的核心特質，也是其集聯創作文化品格的基石。他曾因誤書“興”“與”二字而深感愧疚，此事成為其終生強調“書法家只有把字寫正確、寫好的義務”的直接動因。正是這種嚴謹的學術精神，使其集聯作品在藝術美感之外，更具備了一份可信的文化重量。

二、三類古文字集聯的審美創造與文化表現

徐無聞先生的古文字集聯創作，集中于甲骨文、小篆與中山王篆三種書體。這三類創作并非簡單的書體轉換，而是基于其深厚的學術研究，結合個人審美情趣，進行的富有層次與深度的藝術探索，每一類都蘊含著獨特的文化表現。

（一）甲骨文集聯

甲骨文是迄今發現最早的成熟漢字體系，其字形天真樸拙，筆意勁挺直率，具有強烈的象形性與空間構成感。徐先生的甲骨文集聯，在準確把握其字形特征的基礎上，進行了創造性的藝術升華。他并非機械摹寫契刻效果，而是融入小篆的筆法，使線條在挺拔爽利中增添了婉轉流暢的韻致，實現了“刀筆味”與“書寫性”的巧妙結合。

徐無聞 李格非（附邊款） 尺寸不詳 1987

例如其甲骨文《夫婦賓朋八言聯》，字形選擇嚴謹有據，章法布局錯落有致。甲骨文本身的簡古質直，與聯句所表達的倫理親情、友朋之樂相得益彰，形成一種古樸而溫馨的意境。更妙的是，他常以飄逸遒媚的小行書落款，與甲骨文大字形成鮮明對比。一古一今，一拙一妍，一靜一動，在對比與映襯中，不僅展現了書體的豐富性，更營造出一種跨越時空的審美對話，顯得別具情趣，韻味悠長。這類創作，彰顯了他在尊重古文字原貌的前提下，融入個人理解與時代審美，進行“與古為新”藝術轉化的能力。

（二）小篆集聯

小篆是徐無聞先生用力最勤、創作數量最豐的領域。他深研秦代李斯、唐代李陽冰之法，筆法精純，線條圓勁婉通，結構勻稱典雅。其小篆集聯，代表了其書法藝術中“醇雅”風格的最高成就。“醇”指學問、性情之純正深厚，“雅”指格調、趣味之高尚脫俗。他認為，小篆雖規范嚴整，但書寫時不可淪為呆板的工藝描畫，而應灌注書者的性情與學養。

徐無聞 渴不飲盜泉水 熱不息惡木陰（附邊款）尺寸不詳 1989

他的小篆集聯作品，如《舊學新知七言聯》（集朱熹句），正是其“醇雅”書風的完美詮釋。用筆穩健從容，線條凝練而富有內力，結構在勻整中微見變化，整體氣息沉穩、邃密、深沉，毫無浮躁之氣。這種氣質，絕非單純技巧所能達成，而是其長期沉浸于經典、涵養學問的自然流露。他認為，書法之美與人格修養、文學積淀密不可分。他推崇古代文學家兼書法家的傳統，曾言：“古代專以書法名世的人，若無一定的文學修養，也斷難成為大家。”因此，其小篆集聯的文學內容多精心錘煉，對仗工穩，寓意深遠。如“畫來野水荒山外，書出秦金漢石中”，不僅平仄協調，對仗嚴謹，更將繪畫、書法藝術的源泉歸于自然與古典，表達出其崇古、師古而不泥古的藝術觀。這類作品，將書法的形式美、文學的意境美與學者的深沉氣質完美融合，實現了內容與形式、藝格與人格的高度統一。

徐無聞 行云流水（附邊款） 尺寸不詳 1984

（三）中山王篆集聯

徐無聞先生對書法史最具原創性的貢獻之一，在于他對中山王篆的發現、研究與藝術推廣。1977年河北平山戰國中山王墓青銅器出土后，其銘文字體修長秀麗、精美絕倫，但學界多僅從考古、歷史角度關注。徐先生以其藝術家的敏銳，率先認識到其獨立的書法審美價值，并將其從籠統的“金文”或“大篆”中剝離出來，確立為一種獨特的篆書體勢。他概括其風格為“精勁奇麗”——精于用筆與結構，勁挺而富有張力，造型奇崛生動，整體風貌清新亮麗。

徐無聞 右軍庾信七言聯 119cm×24.5cm×2 1982

他將臨摹研究中山王篆分為幾個階段：從最初依據模糊的印刷品摸索，到對獲贈拓片細心揣摩，再到親赴故宮博物院目驗原器，感受其神采。經過長期心追手摹，他嫻熟掌握了其筆法特征（如起收筆的露鋒與修飾、線條的粗細變化、結構的錯落與排疊），并成功將其引入書法創作，尤其是集聯創作。中山王篆集聯成為其晚年藝術成就的突出標志。

代表作如《勤舊學辟新知七言聯》，其聯語“勤舊學不懈夙夜，辟新知時有見聞”融合《詩經》“夙夜匪懈”與朱熹詩意，勉勵為學當勤奮不懈、開拓新知。以中山王篆書之，字形頎長秀美，線條細勁挺拔，筆鋒使轉靈動，在極其工整精嚴的格局中，蘊含著飛揚的動感與瑰麗的想象。他將這種過渡體篆書的“裝飾性”成功轉化為“書寫性”，實現了從金石銘文到案頭翰墨的關鍵轉換。更重要的是，他通過大量創作和理論倡導，使中山王篆與大篆、小篆鼎足而三，為當代篆書創作開辟了一條全新的路徑，豐富了篆書藝術的語言寶庫。其《臨〈戰國中山王▇器〉》至今仍是后學范本，而其集聯創作，更是將這一古老字體的藝術生命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徐無聞 賢者逸人八言聯 126cm×28cm×2 1985

三、集聯中的多重文化內涵與人文精神

徐無聞先生的集聯創作，其文化價值遠不止于書法形式之美。它更是一個綜合性的文化文本，承載著豐富的文學內涵、歷史記憶、哲學思考與倫理寄托，是其綜合修養的集中體現。

（一）文學修養的詩意灌注與意境營造

徐先生本身是一位造詣頗深的詩人和古典文學研究者。他認為“書法篆刻就某方面說與作詩相通”，都講究神韻、意境和品格。這種詩性思維深深滲透于其集聯創作。其集聯來源廣泛，或直接集自唐詩宋詞、《詩品》，或化用古人詩句，或自撰新詞，無不經過精心的文學錘煉。

例如其小篆《明月流水八言聯》，集司空圖《詩品》句而成。《詩品》中“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一句，蘊含佛理與哲理，喻指今日之純凈源自本性之皎潔，意境空靈幽遠。徐先生以此入聯，配以典雅的小篆，使得抽象的哲學感悟轉化為可視可感的藝術形象，令人回味無窮。又如《青松紅葉七言聯》，其聯語“青松閱世風霜古，紅葉滿山煙月香”，前句化用張繼詩，后句融合古人畫意，將自然風物與歷史滄桑、幽靜月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深邃蒼茫而又不失溫馨的審美境界。這些聯句，平仄諧和，對仗工穩，辭藻優美，充分展現了其作為“詩人書家”的深厚文學功力。他強調“字外功夫”，認為文學素養是書家擺脫“匠氣”、提升作品精神高度的關鍵，其集聯正是這一理念的最佳實踐。

徐無聞 自書詩稿 33cm×66cm 1992

（二）歷史典故的化用與“借古開今”的智慧

用典是中國傳統詩文的重要手法，能使作品含蓄凝練、意蘊豐厚。徐先生學識淵博，精通文史，其集聯常巧妙化用典故，借古人之事之言，抒今人之懷之思，達到“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的效果。

如其《古樂新聲七言聯》，聯語云“古樂復傳姜白石，新聲競聽柳屯田”。姜夔（白石道人）是南宋精通音律的詞曲大家，柳永（屯田員外郎）是北宋開創慢詞風氣的市民詞人。此聯以“古樂”與“新聲”對舉，借兩位音樂文學史上的代表人物，表達了藝術發展需要承傳經典（復傳）與擁抱時代（競聽）的辯證思想，寓意深遠。若不熟悉姜、柳二人的藝術貢獻，則難以領會此聯的巧妙與深度。再如其名聯《賞竹看山六言聯》，其聯語“賞竹能同與可，看山有會淵明”，分別用宋代畫竹大師文同（字與可）和東晉隱逸詩人陶淵明之典，表達了寄情林泉、慕效先賢的高雅情懷。這類用典，并非簡單堆砌，而是如“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自然融入聯意，既顯學問，更增雅趣，體現了作者“與古為新”的文化智慧。

徐無聞 臨《戰國中山王▇器》四條屏之三 尺寸不詳 1991

（三）倫理教化與人格砥礪的生命關懷

徐無聞先生身為人師，其集聯創作常帶有明確的教化意義和勉勵色彩。他善于將傳統的倫理觀念、修身智慧，轉化為簡潔優美、易于記誦的聯語，賦予書法藝術以“成教化，助人倫”的社會功能。

這類作品在其集聯中占有相當大比重，且多為其自撰或改撰。如《居家作事七言聯》，其聯語“居家世傳勤為寶，作事常思利及人”化用傳統家訓，將“勤”定為傳家之寶，將“利人”作為行事準則，語言樸實無華，卻蘊含深刻的儒家義利觀與處世哲學，是為門生晚輩書寫的典范格言。又如《為學修身七言聯》《充海闊養先憂七言聯》等，均致力于勉勵后學修身進德、立志向學。這些聯句，不是空洞的說教，而是融入了其人生體悟與教育理想，飽含溫情與期望。它們懸掛于書房廳堂，不僅裝飾環境，更能時時警醒、陶冶性情，實現了藝術審美與生命修養的有機結合。這正如中國傳統文化所追求的“藝道一體”，藝術最終指向人格的完善與精神的提升。

徐無聞 山水性情八言聯 136cm×27cm×2 1990

四、徐無聞古文字創作的文化意義與當代啟示

徐無聞先生逝世已30余載，但其藝術與學術影響卻與日俱增。其古文字集聯創作，作為其“通人之藝”的縮影，具有超越時代的多重文化意義。

首先，他樹立了“學者型書法家”的當代典范。在他的藝術實踐中，學術研究（文字學、文學、史學）與藝術創作（書法、篆刻）不是分離的，而是相互滋養、彼此成就的統一體。嚴謹的學術為其藝術提供了深度與底氣，而藝術的敏感與創造力又為其學術注入了靈性與活力。他打破了“尊德性”與“道問學”、“道”與“藝”的隔閡，恢復了傳統文人藝術中“文質彬彬”的理想狀態。

徐無聞 賞竹看山六言聯 尺寸不詳 1993

其次，他探索并實踐了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的有效路徑。無論是將甲骨文、中山王篆等古老字體成功引入現代書法創作，還是將古典詩文、倫理智慧融入當代人的審美與生活，他都做到了“與古為新”。他不是泥古不化的保守者，而是以深厚的學養為根基，進行甄別、提煉、轉化與創新的文化傳承者。其對中山王篆的發掘與推廣，尤為典型地展示了如何從考古發現中汲取藝術營養，開創新的藝術風格。

最后，其藝術教育理念影響深遠。他將書法碩士點設立于中文系，強調文化修養是書法教育的根底，主張“以學養藝”。這一理念塑造了“西師流派”重學養、重品格、重綜合修養的獨特氣質，培養了一批兼具學術視野與藝術創造力的后繼人才，為當代書法教育提供了寶貴經驗。

徐無聞 節臨《鮮于璜碑》 68cm×66cm 1982

結語

徐無聞先生的古文字集聯創作，是其學識、才情、審美與人格的結晶。透過甲骨文之勁挺、小篆之醇雅、中山王篆之奇麗，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三種書體的藝術展現，更是一位文化大家如何以筆墨為舟楫，徜徉于浩瀚的文明之海，打撈經典的碎片，編織成既有古典神韻又具個人體溫的文化錦緞。他的實踐雄辯地證明，古文字書法絕非博物館里的標本，也非炫技的工具，而是一種鮮活的文化行為，一種連接歷史與當下、學術與心靈、個體修養與社會關懷的生命實踐。在全球化與數字化浪潮席卷的今天，徐無聞先生所代表的“通人之藝”精神及其作品中蘊含的深厚文化品格，對如何堅守文化主體性、如何在繼承中創新、如何使高雅藝術滋養當代人心靈，無疑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其聯曰：“為文有益于天下，做事無愧乎子孫。”這正是其一生藝術與文化追求的寫照，其作品與精神，必將如“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在時間的流逝中越發彰顯其不朽的價值。

徐無聞簡介

徐無聞（1931-1993年），原名徐永年，四川成都人，當代著名學者、書法家、篆刻家。生前為西南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西泠印社社員，曾擔任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漢語大字典》編委、四川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重慶印社名譽社長等職。在書法、篆刻、文字學、詩詞等多領域造詣深厚，尤以開創“西師流派”聞名。其藝術融合金石、文學與考古，提出“中山王篆為大小篆間新體”等重要觀點，倡導“藝道一體”，影響深遠。長期致力于藝術教育與創作，培養眾多人才，推動巴蜀文化發展，被譽為巴蜀文化藝術界的領軍人物。著作有《東坡選集》《甲金篆隸大字典》等，學術與藝術成就在全國具有廣泛影響。

本文轉自《書畫世界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