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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公四十一了。煙,是不沾的。牌,也極少摸。說起來,好像沒什么毛病。可就是一樣,每天到了晚上,雷打不動,他自己得喝上一杯。
喝得不多,就一杯。有時是白酒,小小一盅,也就一兩吧。有時是紅酒,倒那么個杯底。啤酒的話,就是一罐。看心情,也看家里有什么。時間也固定,差不多九點往后,碗洗了,地拖了,孩子也拾掇利索了,電視開著,播些有的沒的。他就起身,往餐廳那個小角柜走去。
柜子是我從網(wǎng)上淘的,做舊風(fēng)格,不大。上面兩層擺了些不相干的雜物,最下面那層,靠里,并排站著幾個瓶子。一瓶開了封的汾酒,還剩半瓶。一瓶紅酒,也不知道誰送的,放了有些日子。還有兩聽啤酒,是之前吃火鍋剩下的。他蹲下,拉開柜門,手指在那幾個瓶子罐子上方停一停,像點兵點將,最后落定一個。拿出來,再直起身,從上面的碗櫥里,拿出他那一個杯子。
杯子是普通的玻璃杯,矮墩墩的,壁挺厚。有年超市打折,一套四個,剩這一個用得最多,邊沿有個極小的磕口,不細看看不出。他拿著酒和杯子,走回客廳,在他常坐的沙發(fā)那頭坐下。沙發(fā)是老款的布藝沙發(fā),他那邊已經(jīng)坐出一個淺淺的窩。
擰開瓶蓋,往杯里倒。倒酒時他不出聲,眼睛看著杯子里慢慢漲起來的液體,神色很淡,像在做一件需要點精度的手藝活。酒線升到某個位置,他手腕穩(wěn)穩(wěn)一收,剛好,不滿不溢。放下瓶子,蓋上蓋。這才端起杯子,不馬上喝,先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一看,其實燈光昏黃,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然后湊到鼻子底下,吸一口氣,很短促的一聲。這才抿上一口,含在嘴里,舌尖大概滾一滾,然后喉結(jié)一動,咽下去。之后,他會往后一靠,陷進那個沙發(fā)窩里,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呼出一口氣。眼睛望著電視屏幕,又好像什么都沒看進去。杯子就擱在腿上,手松松地圈著。
我一般坐在沙發(fā)的另一頭,刷手機,或者看一本攤在膝上的雜志。屋子里靜靜的,電視聲成了背景音。偶爾能聽見他拿起杯子,又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茶幾,叮一聲輕響。過一會兒,又是叮一聲。
我們不太說話。該說的,白天上班時微信里說了,晚飯桌上也說了。剩下的,就是這片安靜的,帶著點微醺氣味的夜晚。這安靜不尷尬,像件穿熟了的舊睡衣,貼著皮膚,自在。
他一杯酒,能喝上小半個鐘頭。最后一口下去,他會把杯子舉高一點,對著光再看看杯底是否還有掛杯,其實每次都有,但他每次都看。然后放下,起身,拿著空杯和酒瓶,走回角柜那邊。酒瓶擰好蓋,原樣放回。杯子拿到水池,打開水龍頭,嘩啦幾下沖凈,甩一甩水,倒扣在瀝水架的第二格。然后他走回來,說,不早了,洗洗睡吧。我說,嗯。
天天如此。出差住酒店,晚上也會在房間迷你吧拿一小瓶,對著窗戶外的陌生城市喝。過年在我媽家,一大家子人吵吵嚷嚷,他也會在熱鬧的縫隙里,自己找個角落,倒上一點,慢慢抿著,看孩子們在客廳里跑來跑去。
有一回我問他,這每天一杯,到底圖個啥。他說,沒啥,就是個念想。一天忙到頭,有這么一會兒,腦子是空的,就嘗嘗酒的味道。好像這一口下去,白天那些擰著的、皺巴的事兒,就都順著嗓子眼滑下去,熨平了,能擱到一邊了。
我也就不再問。比起那些嗜酒如命、喝多了撒瘋罵街的,他這實在算不得毛病,甚至可以說是個太省心的習(xí)慣。只是有時候,夜里我起來喝水,經(jīng)過客廳,看見那個空杯子靜靜倒扣在瀝水架上,角柜的門關(guān)得好好的,我會站在那里愣一下神。覺得那一小杯酒,像道只有他自己能開的門。他每天進去坐一小會兒,什么也不帶,什么也不拿,到點就出來,輕輕把門掩上。門里頭是什么光景,我沒問過,他也沒說。
那杯酒,是他四十一歲日子里的一個逗號。有了這個逗號,這一天的句子,才算是寫完了,妥帖了。我呢,就在這個句子的另一邊,看著。守著這個安安靜靜的,帶著些許糧食或葡萄發(fā)酵后氣息的,尋常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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