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Casa Colina Hospital and Centers for Healthcare、列日大學、RIKEN Center for Brain Science、德州大學西南醫學中心等團隊,在《Nature Neuroscience》發表了研究論文《Adversarial AI reveals mechanisms and treatments for disorders of consciousness》。這項工作想解決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當一個人陷入昏迷、植物狀態或最小意識狀態時,腦內到底是哪些環路出了問題?更進一步,能不能據此找到更好的干預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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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關于意識障礙的研究,往往停留在“觀察到差異”這一步。比如我們知道某些腦區活動變弱了,某些頻段變慢了,但這些變化究竟是原因、結果,還是伴隨現象,往往很難說清。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只是“看到什么變了”,而是“哪條環路一改動,意識水平就會跟著掉下去”。而這篇研究的特別之處,就在于作者把深度學習和可解釋的腦網絡模型放在一起,讓 AI 不只是識別意識狀態,還反過來逼近那些可能真正導致意識喪失的機制。
AI學會分辨“清醒腦”和“無意識腦”
研究的第一步,是先訓練幾個深度卷積神經網絡,讓它們從腦電或局部場電位里判斷一個腦處于多大程度的“有意識”狀態。作者收集了超過68萬個10秒神經電生理片段,數據來自人類、猴子、老鼠和蝙蝠,覆蓋皮層、丘腦和蒼白球等多個區域,還用了急性昏迷、慢性意識障礙、健康清醒、麻醉失去意識等多種狀態。
這一步并不是簡單做一個“清醒/昏迷”二分類,而是盡量讓模型學到一個連續的意識水平。結果顯示,這些網絡確實能比較穩定地區分不同狀態:在皮層數據里,AI 預測值會隨著患者 GCS、CRS-R 評分變化而變化;在獨立測試中,它也能把清醒者和心臟驟停后昏迷患者、麻醉猴、麻醉大鼠區分開。更重要的是,它對“鎖定綜合征”患者和健康人的預測沒有明顯差異,這說明模型抓到的更像是意識相關信號,而不只是運動輸出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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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AI先學會從皮層、丘腦和蒼白球信號中識別意識水平
AI開始“反向逼問”腦環路該怎么改才會變成昏迷
如果只是訓練一個分類器,那它仍然只是“會看圖識圖”。這篇研究真正往前走的一步,是把這些識別器變成了“判官”,再配上一個可解釋的神經場模型做“生成器”。這個生成器不是普通黑箱神經網絡,而是一個基于已知解剖連接構建的丘腦—皮層—基底節平均場模型,里面有皮層興奮/抑制神經元、丘腦投射核、丘腦網狀核、紋狀體 D1/D2 通路、外側和內側蒼白球、丘腦下核等成分。
作者的做法很像一種“對抗式進化”:讓生成模型不斷修改參數,產生新的模擬腦信號;再讓前面訓練好的 AI 來判斷,這些信號像不像真實大腦、像不像清醒狀態、會不會更像癲癇。經過反復優化后,模型先學會生成“像真的清醒腦”,再進一步被推向“像真的昏迷腦”。這樣一來,哪些參數一改就會讓模型更像意識障礙,就會被自動暴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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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AI判別器與可解釋腦網絡模型被放進同一個閉環中
意識障礙并不是單點失靈,而是整條中環路一起被拖垮
當作者讓模型從“清醒腦”逐漸走向“無意識腦”時,模型自動重現了很多臨床上常見的意識障礙腦電樣式,比如廣泛慢波、burst suppression 等。更關鍵的是,哪些連接參數和“意識水平下降”最相關,被系統地排了出來。
其中一部分結果和經典的mesocircuit hypothesis 很一致:皮層到丘腦、皮層到紋狀體、紋狀體到蒼白球這些通路變弱,會讓意識水平下降;皮層和丘腦投射神經元放電減少,而蒼白球外側、丘腦網狀核等抑制相關節點活性升高,也都對應更低的意識水平。換句話說,這個模型并不是隨便找到了幾個統計學相關項,而是把過去關于意識障礙的“中環路理論”重新在數據驅動框架里跑了一遍。
但更有意思的是,它還額外找到了幾條以前沒那么被重視的線索,其中最突出的有兩條:一條是皮層抑制性中間神經元之間的耦合增強,另一條是紋狀體 D2 通路到外側蒼白球(GPe)的連接選擇性受損。這兩條,后來都被作者拿真實數據做了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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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從模型里冒出來的“昏迷機制”并不只是一處損傷
皮層里的抑制網絡可能在無意識狀態下越抱越緊
在模型分析里,一個最醒目的預測是:皮層內抑制性神經元到抑制性神經元的連接增強,與意識下降顯著相關。表面上看,這有點反直覺。因為很多人會先想到“意識差,是不是因為興奮不夠了”。但這里提示的是,問題可能不只是興奮少了,而是抑制網絡內部變得更緊、更同步,進一步壓縮了正常的信息流動空間。
作者隨后分析了急性創傷性昏迷患者切除腦組織的單核 RNA 測序數據,重點看皮層 PV+ 抑制性中間神經元。結果發現,VGF 和 SCG2 這兩個與 PV+→PV+ 突觸形成有關的基因,在昏迷患者中顯著上調。并且這種上調更像是發生在 PV+ 細胞這個特定群體里,而不是整個皮層所有細胞一起上去。作者還在嚴重缺血性腦卒中的大鼠數據里看到了類似方向的變化。
這意味著,意識障礙可能不僅是“信號弱了”,也可能是皮層局部抑制網絡發生了重塑,使得大腦更容易陷入低復雜度、低靈活性的狀態。對于理解為什么有些昏迷腦看上去并不是完全“靜默”,而是被某種異常同步活動困住,這條線索很有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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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昏迷相關腦組織中,PV抑制神經元的突觸生成相關基因出現上調
基底節間接通路受損可能比想象中更關鍵
另一條被模型明確指出的機制,是紋狀體 D2 神經元到外側蒼白球的間接通路變弱。這條通路在傳統意識障礙理論里并不是完全陌生,但過去很難直接說明它到底有多關鍵。
作者用51名意識障礙患者的擴散張量成像數據去檢驗這個預測,結果發現:與最小意識狀態或已從最小意識狀態中恢復的患者相比,植物狀態患者左側紋狀體到GPe的結構連接更弱,右側也有同方向趨勢;并且這條連接強度還和CRS-R評分相關。相對地,紋狀體到GPi的連接并沒有出現同樣的下降。
這個結果很重要,因為它把“基底節參與意識”從比較籠統的表述,推進到了更細的一層:不是所有紋狀體輸出都一樣,D2→GPe這條間接通路可能特別脆弱,也特別關鍵。模型里給出的解釋是,這條路一旦削弱,會導致GPe失去正常制約,進一步壓低丘腦活動,最終把皮層帶入更不利于意識維持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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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植物狀態患者的紋狀體到外側蒼白球連接更弱,和模型預測一致
丘腦下核可能是被低估的干預靶點
光解釋機制還不夠,這篇研究還往前多走了一步:既然模型已經能模擬“昏迷腦”,那可不可以直接在模型里試不同腦區的深部腦刺激,看哪種方案最可能把系統往“更有意識”的方向推回去?
作者把不同頻率、不同靶點的DBS都在模擬腦里掃了一遍。結果顯示,低頻刺激丘腦投射核會有一些改善,高頻刺激GPe也有一定作用,但最強、最穩定的提升出現在高頻刺激丘腦下核(STN)。這個結果挺出人意料,因為在意識障礙領域,STN并不是最常被首先想到的經典靶點。
隨后,作者又拿真實人的EEG做了一個初步驗證。他們分析了6名接受DBS的頸性肌張力障礙患者,比較刺激開和關時的皮層EEG,經AI檢測后發現:刺激腹外側丘腦、zona incerta沒有明顯效果,但STN 130 Hz刺激會讓AI預測的意識水平上升。當然,這些患者本來就是清醒的,所以這里不能直接等同于“恢復意識”,但至少說明STN刺激確實把腦動力學往一種更“清醒樣”的方向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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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在模型預測和真人 EEG 中,丘腦下核高頻刺激都表現出更強的“
圖6 在模型預測和真人 EEG 中,丘腦下核高頻刺激都表現出更強的“促清醒”潛力
這篇工作的亮點,不只是提出了幾條新機制,而是它示范了一種新的研究路徑:先用大規模真實腦信號訓練“會分辨意識”的 AI,再把這個 AI 反過來接到一個可解釋的腦網絡模型上,逼著模型生成更像清醒、也更像昏迷的腦動力學,最后再從參數變化里提煉出生物學假設,并用真實影像、轉錄組和電生理數據去驗證。
這比單純做相關分析更進一步。因為很多時候,我們能看到昏迷患者腦電變慢、復雜度下降、丘腦皮層交流減少,但難說這些改變誰先誰后。這里作者試圖建立的是一種“從表型反推環路”的框架。它不一定一步到位給出最終答案,但至少把“AI只是分類工具”推進成了“AI也能參與機制發現和干預篩選”。
當然,這項工作離真正改寫臨床還早。它的生成模型雖然比普通黑箱強得多,但仍然是平均場模型,很多細胞類型、層級結構和具體核團分化沒有被完整展開。作者自己也提到,像丘腦網狀核、丘腦下核等關鍵部位,缺乏直接電生理約束;皮層部分也還是相對粗粒度的興奮/抑制框架。轉錄組結果說明了相關基因表達變化,但還不能直接等同于突觸數量真的增加;DTI結果提示連接受損,但也還不能替代真正的細胞類型特異性驗證。
但也正因為如此,這篇研究留下了很值得追問的方向:意識障礙究竟是不是一種“網絡被鎖死”的狀態?如果是,那么未來治療也許不只是去“激活一個腦區”,而是要想辦法把整個系統從異常穩定的低復雜度動力學里推出來。STN會不會成為新的DBS靶點?皮層抑制網絡的重塑能不能被逆轉?這些問題,現在第一次有了一個可以系統試錯的框架。
這項研究最重要的意義,不只是讓AI更會判斷“有沒有意識”,而是開始讓AI幫我們追問——意識為什么會消失,又能從哪里被重新喚醒。
論文信息: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3-026-02220-4
來源 | Nature Neuroscience、Al4Neu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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