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得潤則明，氣通澀自消——跟診粟龍教授針灸治療干眼癥驗案三則

一、醫家溯源與學術淺識

粟龍教授，苗族，醫學博士，主任醫師，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嶺南名醫，廣西壯瑤醫精英人才，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苗醫火針療法”代表性傳承人。先后師從廣西名中醫賓彬教授，首都國醫名師郝萬山教授，中國工程院院士、國醫大師石學敏教授，廣東省名中醫袁少英教授，廣西名中醫趙彩嬌教授，廣西名中醫秦祖杰教授，學兼各家之長，融會貫通。粟師臨證“以無一味虛設之藥，無一針不斟酌之穴”為訓，每遇疑難雜癥，辨證如理亂絲，用藥如解死結，用針如撥污刺，臨床療效卓著，屢起沉疴。筆者有幸侍診于側，目睹粟師以針為媒，為眾多目疾患者祛除病痛，深感其針法之精妙、取穴之嚴謹，故擇干眼癥驗案三則，整理成文，以饗同道。

粟師認為，目疾雖臨床表現復雜多變，然歸因不出內外兩端。于內，臟腑失和、脈絡虛損，致目竅不榮或不通；于外，多由外邪或外傷所致。眼通于外而連腦，其病機多為邪實正虛，目系腦絡虛瘀，腦神失養，終致竅視明弱、目視神衰。

干眼癥屬中醫學“白澀癥”“神水將枯”范疇。《審視瑤函》謂其“不腫不赤，爽快不得，沙澀昏蒙”。《靈樞·大惑論》云：“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目而為之精。”粟師深諳此理，認為干眼之治，首重疏通目絡氣血，使津液上承濡目。故治療上，粟師常以局部與遠端取穴相配合，調暢經絡，濡養目竅。其治療干眼癥常用處方為：后溪、睛明、魚腰、太陽、風池、太沖、太溪、三陰交、足三里等穴。粟師在針刺眼病時尤為注重手法，對風池、翳明、天柱、目窗等穴必施以小幅快速提插捻轉，使患者眼周有強烈酸脹感，或眼肌出現抽搐，方能激發經氣。其治干眼，選穴精當，手法細膩，針到氣至，效如桴鼓。

二、驗案舉隅

驗案一：肝腎陰虛案

患者：張某，女，51歲，中學教師。2025年9月初診。

主訴：雙眼干澀、灼熱感伴視物模糊1年余，加重3個月。

病史：患者近一年來因教學任務繁重，長期伏案批改作業、使用電腦備課，漸覺雙眼干澀不適，晨起尤甚，入夜更顯。曾于多家醫院眼科就診，診斷為“重度干眼癥”，長期使用玻璃酸鈉滴眼液及卡波姆眼用凝膠，滴藥時暫得緩解，移時復作。近三月來，自覺雙眼干澀加重，伴灼熱感、異物感，視物時覺眼前似有薄紗籠罩，午后顴紅，口干咽燥，腰膝酸軟，夜寐多夢。舌紅少苔，脈細數。

查體：Schirmer I試驗：左眼3mm/5min，右眼2mm/5min；淚膜破裂時間（BUT）：左眼4秒，右眼3秒。角膜熒光素染色可見雙眼角膜下方點狀著色。

中醫診斷：白澀癥（肝腎陰虛，目竅失濡）。

治則：滋補肝腎，養陰潤目。

針灸處方：睛明、魚腰、太陽、風池、太沖、太溪、三陰交、足三里、后溪。

操作詳述

患者取仰臥位，全身放松。粟師先以碘伏棉簽常規消毒眼周皮膚。

睛明穴：粟師囑患者閉目，以左手食指輕推眼球向外固定，右手持0.25mm×25mm毫針，緊貼眼眶內緣直刺約0.5寸，進針后不宜提插捻轉，以免傷及血管。粟師施針時手法極輕，針入后患者僅覺局部酸脹，無刺痛不適。

魚腰穴、太陽穴：此二穴粟師采用平刺法，魚腰穴自眉中向眉梢方向透刺，太陽穴向耳尖方向斜刺，進針約0.8寸，施以捻轉平補平瀉手法。

風池穴：囑患者微低頭，粟師以左手拇指按壓穴位定位，右手持針刺向對側目內眥方向進針約1寸，隨即施以小幅度快速提插捻轉約10秒，患者頓覺酸脹之感自頸后放射至眼周，粟師謂之“氣至病所”。

遠端取穴：太沖施以提插瀉法，太溪、三陰交、足三里施以捻轉補法，后溪穴粟師尤重之，謂其通督脈而貫于目，施以平補平瀉。

局部取穴：右手持針，以拇、食、中三指握持針柄，針尖垂直向下，于眼瞼皮膚表面進行極輕極快的點刺。點刺范圍以睫毛為界，自內眥向外眥依次點刺，方向可從睫毛處向外周放射狀點刺，亦可沿眼瞼邊緣由內向外點刺。

諸穴得氣后留針30分鐘，期間每10分鐘行針一次。針后以無菌干棉球按壓各穴約30秒。

治療經過與體會

一診（第1次治療后）：患者起針后，緩緩睜眼，面露驚喜之色。患者自述：“剛起針時，眼睛像被溫泉水洗過一般，干澀感緩解了大半，看東西也清亮了許多。最神奇的是眼眶周圍熱熱的，特別舒服。”粟師笑言：“針下得氣，經氣已通，津液自能上承于目。”囑其注意用眼休息，避風寒。

三診（治療1周后）：患者自訴晨起干澀感明顯減輕，灼熱感基本消失，口干咽燥亦有好轉。但仍覺用眼稍久即生疲勞，夜間視物尚有模糊感。粟師囑原方繼進，酌加光明穴以增明目之功。患者此時已能堅持半日教學工作而不需滴眼藥水。

六診（治療2周后）：患者精神振作，面色潤澤。自述干澀感十去七八，腰膝酸軟明顯改善，夜寐安穩。復查Schirmer I試驗：左眼7mm/5min，右眼6mm/5min；BUT：左眼8秒，右眼7秒。角膜著色點已基本消退。

按語：本案患者年過五旬，腎精漸虧，加之職業用眼過度，耗傷肝血。《諸病源候論》云：“其液竭者，則目澀。”肝藏血，在液為淚，腎主水，上潤目珠。肝腎陰虛，淚液化源不足，目失濡潤而干澀。粟師取睛明、魚腰、太陽疏通眼部經氣，風池引氣血上注于目，太沖疏肝，太溪、三陰交、足三里滋補肝腎、益氣養陰，后溪通督脈而貫注目系。全方標本兼顧，故能收效迅速。

驗案二：肺陰不足案

患者：李某，女，38歲，公司文員。2026年1月初診。

主訴：雙眼干澀、畏光、異物感6個月。

病史：患者半年來工作壓力大，辦公室空調環境干燥，每日面對電腦逾10小時，漸覺雙眼干澀，畏光流淚，異物感明顯，晨起眼眵干結，咽喉干癢，偶有干咳無痰。曾在藥店自購人工淚液，使用后緩解不著。近一月癥狀加重，視物時有短暫模糊，晨起眼瞼發黏，自覺眼周肌膚干燥緊繃。舌質偏紅，苔薄黃而干，脈浮細數。

查體：Schirmer I試驗：左眼4mm/5min，右眼4mm/5min；BUT：左眼5秒，右眼5秒。結膜輕度充血，角膜未見明顯染色。

中醫診斷：白澀癥（肺陰不足，燥邪傷目）。

治則：養陰清肺，潤燥明目。

針灸處方：睛明、攢竹、四白、太陽、風池、尺澤、合谷、太淵、足三里。

操作詳述

眼周取穴：睛明、太陽操作同前。攢竹穴，粟師以左手拇指按壓穴位，右手持針平刺向眉梢方向進針約0.5寸，施以捻轉平補平瀉。四白穴，囑患者目視前方，粟師以押手按定眶下孔凹陷處，直刺約0.3寸，患者覺局部酸脹，粟師囑不可提插過深，以免傷及眶下血管。

遠端取穴：尺澤、太淵施以捻轉瀉法，以清肺經燥熱。合谷穴粟師尤重提插手法，使患者手掌及前臂有酸麻之感，謂之“調氣機以達目”。足三里施以補法，培土生金。諸穴中尺澤、太淵取肺經原合配穴之意，粟師言：“肺朝百脈，通調水道，肺陰足則津液敷布，目自得潤。”

·局部取穴：右手持針，以拇、食、中三指握持針柄，針尖垂直向下，于眼瞼皮膚表面進行極輕極快的點刺。點刺范圍以睫毛為界，自內眥向外眥依次點刺，方向可從睫毛處向外周放射狀點刺，亦可沿眼瞼邊緣由內向外點刺。

治療經過與體會

一診（第1次治療后）：患者針后即覺咽喉干癢明顯減輕，眼睛有清涼之感。患者自述：“扎針的時候，尺澤和合谷那兩個穴位特別酸，酸得手都發麻，但起針后眼睛就像突然進了水一樣，有種濕潤感。真是從來沒這么舒服過。”

四診（治療10天后）：患者自訴眼睛干澀、畏光、異物感均顯著改善，咽喉已無干癢，干咳亦止。用眼半日只需滴一兩次人工淚液，較治療前大為減輕。患者笑言：“現在上班看電腦眼睛沒那么累了，晚上回家還能陪孩子看會兒繪本。”粟師囑繼續治療以鞏固療效。

八診（治療3周后）：患者諸癥基本消失，雙眼潤澤有神，可正常用眼工作而無不適。復查Schirmer I試驗：左眼11mm/5min，右眼10mm/5min；BUT：左眼12秒，右眼11秒。患者對治療效果非常滿意，專門送來錦旗致謝。

按語：肺為華蓋，主宣發肅降，通調水道。肺陰虧虛，燥熱內生，則津液不能上承濡目，故見目澀、咽干、干咳。本案粟師取尺澤、太淵清肺潤燥，合谷疏調陽明經氣，足三里培土生金，更配以眼周諸穴疏通局部經氣，使肺陰得養，津液敷布，目竅得潤，故收良效。

驗案三：肝郁氣滯兼血虛案

患者：王某，女，44歲，企業管理人員。2025年11月初診。

主訴：雙眼干澀、脹痛伴煩躁失眠2年。

病史：患者近兩年來因工作壓力大、家庭事務繁多，情志長期抑郁不暢。始覺雙眼干澀不適，漸而脹痛感明顯，每遇情緒波動則癥狀加重。夜寐不安，多夢易醒，晨起目眵干結，伴胸悶脅脹，善太息，月經不調，經前乳脹。曾在多家醫院行干眼相關治療，口服中藥、滴眼液均效果不顯，癥狀反復纏綿。就診時患者面色欠華，眼眶暗滯，精神倦怠，言語間可見焦慮之態。舌淡紅邊有齒痕，苔薄白，脈弦細。

查體：Schirmer I試驗：左眼5mm/5min，右眼5mm/5min；BUT：左眼6秒，右眼6秒。眼壓正常，眼底未見異常。

中醫診斷：白澀癥（肝郁氣滯，陰血虧虛）。

治則：疏肝解郁，養血潤目。

針灸處方：睛明、太陽、瞳子髎、風池、合谷、太沖、三陰交、肝俞、膈俞、內關。

操作詳述

眼周取穴：睛明、太陽如前法。瞳子髎穴，粟師以押手按定目外眥外側凹陷處，直刺約0.5寸，針后患者覺酸脹感向眼周擴散。

遠端取穴：太沖施以提插瀉法以疏肝解郁，合谷平補平瀉以調氣，三陰交施以補法養血調經。內關穴粟師尤重，謂其“寧心安神，寬胸解郁”，直刺約0.8寸，施以捻轉補法，患者覺胸前舒暢。肝俞、膈俞為背俞穴，粟師囑患者俯臥位，取肝俞直刺約0.8寸、膈俞斜刺約0.7寸，施以平補平瀉手法，以調肝血、和營衛。

局部取穴：右手持針，以拇、食、中三指握持針柄，針尖垂直向下，于眼瞼皮膚表面進行極輕極快的點刺。點刺范圍以睫毛為界，自內眥向外眥依次點刺，方向可從睫毛處向外周放射狀點刺，亦可沿眼瞼邊緣由內向外點刺。

粟師在針刺太沖、內關時，反復捻轉以增強得氣感，并囑患者緩慢深呼吸，配合針刺以放松情志。粟師言：“肝開竅于目，目之病勿忘調肝。肝氣得疏，氣血自調，目自得養。”

治療經過與體會

一診（第1次治療后）：患者針后起身，長舒一口氣。自述：“扎內關和太沖的時候，感覺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一下子散開了，眼睛的脹痛感立刻輕了很多。很久沒有這么輕松的感覺了。”粟師囑其堅持治療，并配合調暢情志。

三診（治療1周后）：患者來診時面帶喜色，自訴近一周睡眠明顯改善，能入睡5-6小時，夢亦減少。眼睛干澀脹痛減輕大半，胸悶脅脹基本消失。患者主動與粟師交流家庭和工作情況，情緒明顯開朗。復查Schirmer I試驗：左眼9mm/5min，右眼8mm/5min。

六診（治療2周后）：患者諸癥基本消除，雙眼潤澤有神，情緒平和，月經亦較前規律。患者自述：“以前總覺得眼睛干得像有沙子在里面磨，扎針這段時間，眼睛好像活過來了，亮亮潤潤的。而且整個人心情也好了很多，感覺生活沒那么煩了。”為鞏固療效，粟師囑其每月來診2次維持治療，并建議日常可自行按揉太沖、內關以調暢氣機。

按語：《靈樞·本神》云：“肝藏血，血舍魂。”肝主疏泄，調暢氣機，肝氣郁結則氣血運行不暢，目絡瘀滯；肝血虧虛則目失濡養。本案患者情志抑郁，肝郁及血，氣滯血虛并見。粟師以睛明、太陽、瞳子髎通目絡，太沖、合谷疏調氣機，三陰交、肝俞、膈俞養血和營，內關寧心安神，體現了“目病從肝論治”之旨，疏肝與養血并舉，氣調血充，目自潤明。

三、結語

干眼癥之治，中醫針灸獨具優勢。粟師三則驗案，雖同屬“白澀癥”，然證有肝腎陰虛、肺陰不足、肝郁血虛之別，選穴、手法各有側重，充分體現了辨證施治、因人制宜之精髓。粟師眼病針灸取穴以局部配合遠端、疏通經氣為本，尤重手法得氣，氣至而效彰。現代臨床研究亦表明，針灸可通過改善淚腺功能、調節神經反射、促進局部微循環等多重機制發揮治療作用，具有安全性高、副作用少之優勢。然干眼癥為慢性病，需療程積累方能根除，醫患雙方均須耐心守之-。粟師以精湛之針術、仁愛之心懷，為眾多干眼患者祛疾解困，堪為后學楷模。筆者謹以是篇，聊述所見，冀與同道共勉。

目得潤則明，氣通澀自消——跟診粟龍教授針灸治療干眼癥驗案三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