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卻對腳下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這不是一篇關于"可憐原住民"的文章，而是一篇關于我們自己的文章。 從一條原住民招聘帖說起

今年春夏之交，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條招募帖子：有人在安大略省與魁北克省交界處做狩獵，招募助理，條件只有一個——必須是原住民。

帖子沒有解釋太多，但潛臺詞很清楚：執法對原住民比較寬松，他們熟悉山林，也知道怎么在灰色地帶行事。

這讓我想到身邊太多類似的場景。朋友圈子里買"免稅煙"、加免稅油，大家默認去原住民區——便宜、方便、沒人管。同事聊起來，語氣輕描淡寫，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原住民區，在很多華人心目中，就是一個特殊的法外地帶：他們有特權，我們去沾點光，各取所需。

我自己當時也沒有多想。直到后來開始認真查一些數據，才意識到：我們對這群人的全部認知，幾乎都建立在這類零碎的側面觀察上——免稅、狩獵權、土地糾紛、阻礙開發項目。

而那些數字，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

原住民占加拿大全國總人口約5%。但在聯邦監獄里，他們占多少？

"加拿大監獄系統正在經歷'原住民化'——政府口頭上講和解，實際上的收監率卻年年創下歷史新高。"

——加拿大懲教調查官 Ivan Zinger，《2024-2025年度調查報告》

"法外之民"的另一面

我們看到的是原住民收入免稅、免稅煙、免稅油、狩獵權。我們沒有看到的，是同一群人里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數字現實。

這兩件事同時為真，而且彼此相關——這才是真正復雜的地方。

那條招聘帖里說的"執法寬松"，其實只說對了一半。在偏遠的保留地，警察反應遲緩，原住民受害者尤其是女性呼救后常常等不來幫助——這叫"保護不足"。但在城市，同樣是原住民，他們被街頭盤查、身份核查的頻率卻遠高于其他族裔。

寬松與嚴苛，同時發生在同一群人身上。取決于你在哪里，取決于你是受害者還是嫌疑人。

那他們是因為什么入獄？

不是黑幫，不是槍支，不是精心策劃的犯罪。是醉酒后的失控，是因為付不起罰款，是錯過了一次法庭出席。這些人進了監獄，是因為在極度脆弱的處境下，沒有任何緩沖。

然后，監獄成了唯一接住他們的地方。

這種脆弱是怎么來的？

這里要提到一件很多人知道名字卻不了解內容的事：寄宿學校制度（Residential Schools）。

從19世紀末到1996年——不是1896年，是1996年，距今不過二十九年——加拿大政府強制將原住民兒童帶離家庭，送入教會管理的寄宿學校，切斷他們的語言、文化和家庭連接。目的只有一個，用當時政策設計者的原話說："殺死孩子體內的印第安人。"

一個從未見過父母好好養育孩子的人，不知道如何養育自己的孩子。一個母語在童年被強行切斷的人，靠什么建立身份認同？一個從小被制度性暴力對待的人，如何相信制度會保護他？

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我們買免稅煙，是在利用一個歷史條約權利的漏洞——這個權利本來是對剝奪土地的補償，不是一個優惠商業安排。

但真正值得停下來想一想的，是下面這件事。

19世紀末修建太平洋鐵路的華工，和同時期被強制送進寄宿學校的原住民兒童，幾乎生活在同一個歷史時段，被同一套國家機器以不同方式消耗掉。這不是比喻——用歷史學家的說法，這是同一個"國家建構工程"的兩條腿：一條用廉價勞動力建鐵路，一條用文化消除清空土地。

然后，120年后，同一個政府，同一個總理，在相隔兩年的時間里，分別說了對不起：

同一個總理，同一個國會，兩年之內，分別道歉。

但這兩份道歉，從來沒有被放在同一個敘事框架里討論過。沒有任何一份官方文件，曾經說過："這兩件事，是同一套邏輯的產物。"華人社區知道頭稅道歉，不知道寄宿學校。原住民社區知道寄宿學校道歉，對華工歷史幾乎沒有認知。兩個受害群體，在信息上完全隔離，至今如此。

我們對"被制度排斥是什么感覺"，本來可以有一種比其他人更不陌生的直覺。我們沒有用上這種直覺，因為沒有人告訴我們這兩件事之間存在關聯。

關于"原住民阻礙開發、占政府便宜"

聯邦政府向原住民社區撥款，對應的是歷史條約義務——這是合同履行，不是福利。原住民的土地權受《憲法》第35條保護。在許多案例中，這些土地從未被合法割讓，不是"給了又拿回來"，而是從未真正轉讓過。他們在環評和開發項目中使用法律工具——這正是法治社會應有的運作方式。一個經歷過系統性消除的群體，使用憲法賦予的權利，不叫"討價還價"，叫生存。

華語媒體為什么不報道這些？

服務性內容的流量永遠高于背景性內容。沒有算法會把"原住民囚犯數據"推給剛剛關心完學區排名的你。

一個人可以在加拿大生活十年，對這個國家最深的內傷一無所知。

所以這篇文章存在的理由，只有一個：有人得先讀到它。

如果你想繼續了解

· 懲教調查官年度報告（Office of the Correctional Investigator, 2024-2025）——加拿大政府內部最尖銳的批評聲音，公開免費下載
· 真相與和解委員會94條行動呼吁（TRC Calls to Action）——承諾至今大部分未落實
· APTN News（aptn.ca）——唯一由原住民主導的全國性新聞媒體

數據來源：加拿大懲教署（CSC）2024-2025財年報告；加拿大統計局《原住民及黑人成年人在省級及聯邦監獄中的過度代表性》（2026年1月）；懲教調查官辦公室年度報告2024-2025。本文為普及性介紹，引用數據均來自公開政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