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都”宜興，不止紫砂壺

人民網記者 常雨薇 馬曉波

提起宜興，人們腦海中浮現的，是紫砂壺的溫潤光澤，是千年陶窯里跳動的火焰，亦或是江南水鄉獨有的那份靜謐與婉約。這份深入骨髓的“陶都”氣質，似乎與工業化時代的環保產業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這座蘇南小城，在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領域，上演了一場持續半個世紀的“意外”敘事——它沒有技術起源，沒有資源優勢，卻硬生生“磕”出了全國規模最大、品種最全的環保產業集群。

宜興，這座被稱為千年“陶都”的城市，究竟如何完成了這次驚艷的綠色轉型？

宜興環科園風貌。圖源：無錫高新區環科園管理辦

“農閑找活路”，卻闖出百億新產業

走進宜興環保科技工業園鵬鷂環保研發中心，技術人員正在調試智能污水處理系統。目前，這套系統已在湖南、河南、山東、新疆等多地項目中應用。

“上世紀70年代，包括我們老總在內，18名高塍鎮的年輕人以勤工儉學身份進入上海元通漂染廠，邊干活邊學習水處理技術。”鵬鷂環保相關負責人說，這批不怕吃苦的年輕人，后來成了宜興環保產業的中堅力量。

上世紀70年代的宜興，與眾多蘇南鄉村一樣，也面臨著人均耕地有限的現實。農閑時，農民們迫切需要“找活路”。恰在此時，中國環保意識的初芽在工業發展中萌動，污水處理設備的需求悄然出現。宜興人敏銳地嗅到了商機，但他們兩手空空：無技術，無資源，更無產業概念。

轉機，源自一次“大膽”的周末返鄉行動。

1976年，在上海華東建筑設計院工作的宜興高塍人姜達君，做出了一個決定：利用周末時間回鄉，成為一名“星期天工程師”。他將環保業務介紹給家鄉農機廠，并手把手傳授技術。

在他的指導下，高塍農機廠成功研發出新型PVC材質的純水離子交換柱，甚至召開了中國第一場環保產品技術鑒定會。這把由個人擔當點燃的星火，意外地照亮了宜興產業轉型的第一個路標。

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宜興環保企業憑借多年技術積累和產業鏈優勢，迅速占領國內市場。“那時候，全國跑環保項目的，特別是做水處理設備的，十個人里面就有七八個是宜興人。”一位老環保人說。

2000年后，宜興環保產業進入黃金發展期，一批龍頭企業崛起，產業鏈條不斷延伸，從設備制造延伸到工程設計、運營服務、技術研發，中國宜興環保科技工業園成為全國唯一以環保產業命名的國家級高新區。

到2010年前后，宜興已形成涵蓋水、氣、聲、固、儀五大領域的完整環保產業體系，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環保之鄉”。

前不久，宜興召開環保產業發展50周年大會。會上，市委書記胡小堅用一組清晰的數據展示了“中國環保看宜興”的硬核實力：全市擁有5000多家環保企業、10萬從業人員、規上工業產值近350億元。

從“賣設備”到“賣服務”

江蘇好收成韋恩農化股份有限公司一角，一座現代化污水站正平穩運轉。據測算，這套系統每年為企業節省超過2000萬元，產生的污泥只有傳統工藝的十分之一。

這套方案出自宜興本土企業——江蘇藍必盛化工環保股份有限公司。“化工企業需要的不是某個設備，而是一個‘醫生’。你得先給出總體的‘治療方案’，再配上對應的‘藥’。”江蘇藍必盛化工環保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蔣偉群說，他們更像一家專攻精細化工廢水治理的“專科醫院”。

江蘇藍必盛化工環保股份有限公司實驗室。人民網記者 常雨薇攝

2001年藍必盛公司剛成立時，和當地大多數企業一樣，靠賣環保設備起家。后來市場發生變化，低端設備的利潤被攤薄，客戶不再滿足于“有設備就行”。

蔣偉群意識到，光賣“藥”不行，還得學會“看病”。從那時起，藍必盛通過技術研發，轉型為一家技術方案的提供商。如今，公司已積累了100多項化工廢水治理技術，30多項專項工藝包，2022年被評為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

藍必盛的轉型升級，是宜興從“賣設備”到“賣技術”，再到“賣服務”的縮影。這種路徑躍遷的背后，是企業自主創新能力和當地產學研深度融合的有力支撐。

“截至目前，宜興已與300多家高校院所深化產學研合作，集聚了上萬名科創人才，”宜興市工信局相關負責人稱，南京大學宜興環保研究院、江蘇省水污染防治制造業創新中心等高能級平臺，不斷催生著宜興環保產業從“實驗室”到“生產線”的突破。

下一個50年，開啟新路

50年的產業長跑，并不意味著沒有隱憂。

近年來，隨著環保產業進入“大洗牌”階段，宜興環保企業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比如，環保產業正在從“重建設”向“重運營”轉變，從“設備驅動”向“技術驅動”轉變。

宜興環保產業50周年大會上，胡小堅提出了宜興環保產業發力的“三個方向”：在打造大平臺上展現“宜興標準”，在搶占新賽道上跑出“宜興速度”，在構建生態圈上彰顯“宜興誠意”。當地正在用一套“組合拳”，重塑產業營商環境。

針對企業普遍反映的“缺核心技術”痛點，宜興推出了“環保產業技術攻關揭榜掛帥”制度。企業出題、政府張榜、全球高校和科研機構揭榜，每個成功轉化的項目，政府給予最高1000萬元的扶持資金。

讓企業感到更踏實的，是政務服務的優化。宜興在環保科技工業園設立了“環保產業一件事”專窗，把企業從拿地到投產涉及的十幾個審批事項合并為“一件事”，最大限度壓縮審批時限。

宜興也在加大科技創新投入，引進高端人才，推動產業與資本融合。中國工程院院士任洪強的團隊落戶宜興，就是其中的重要布局。

從為謀生而“意外”闖入，到憑韌性在浪潮中屹立，再到構建起一個自我生長的產業生態，宜興用五十年時間完成了環保產業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躍升之路。

它告訴我們，一座城市的基因并非一成不變，真正的競爭力，往往源于那種在無路處開路、于無聲處聽驚雷的“意外”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