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輩子我會走過去,說聲謝謝,坐下來,然后一天一天把自己的命坐進去。
"不用了,我自己找位子。"
我繞過他,往最后一排角落走。
程卓遠愣了一下,跟上來。
"那排的燈有問題,總是忽閃,看書傷眼睛。我這個位子靠窗,光線最好,你坐這多舒服。"
他真敢說傷眼睛三個字。
"沒事,我習慣暗一點。"
"祝映。"
他叫了我的全名。
同班三年,沒說過一句話的男生,第一次搭話就能準確叫出我的全名。
上輩子我沒在意這個細節。這輩子我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咱們同班啊,花名冊上都有。"
"那你說說,前排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叫什么?你左手邊第二個位子的男生呢?"
他眨了一下眼:"這個我還真——"
"你連坐你旁邊的人都叫不上名字,怎么偏偏記住我的?"
他的指尖蜷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恢復。
"可能你比較顯眼吧,我就多留意了一下。"
顯眼?
我長相普通,成績中游,在班里屬于點名半天都想不起來長什么樣的那種。什么人會覺得這樣的我顯眼?
除非他盯上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身上某樣東西。
我不再糾纏,坐到角落的位子上,攤開書假裝看。
余光里,程卓遠站在那把椅子旁邊望了我幾秒,才慢慢坐下了。
他自己坐上去了。如果底下貼了奪竅符,他不怕?
兩種可能——這符只針對特定目標起效,或者他今天還沒貼。
中午自習室清場,我特意拖到最后才走。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反身折回來。
蹲下去,整個人鉆到桌子底下,手指摸向那把椅子的底面。
金屬面板冰涼,我一寸一寸劃過去。
在正中間的位置,指尖觸到了一層東西。
不是紙,不是貼紙。
像一層薄膜附著在金屬上,溫熱,微微發黏,隱隱有脈搏似的跳動。
像活的。
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我把手縮回來。
指尖上沾了一絲淡紅色的痕跡。
上輩子我死了才知道這叫奪竅符。這輩子我趴在地上親手摸到了它。
掏出手機,貼近拍了一張。不能撕,不能動,不能打草驚蛇。
下午回自習室,程卓遠已經在了。看見我來,他又朝那把空椅子揚了揚下巴。
"還是幫你留著呢,真不考慮坐過來?"
"你天天五點起來幫我占座,到底圖什么?"
"不圖什么啊,舉手之勞。"
他說著,從包里掏出一瓶眼藥水,仰頭滴了兩滴,朝我一晃。
"你要不要?備考期間用眼太多,得保護眼睛。"
保護眼睛。
這四個字從他嘴里出來,像一根針扎進了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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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今早五點十二分發的。照片是那把空椅子,旁邊擱著一杯熱咖啡。
配文:終于等到她。
評論區有十幾條回復,全是班上同學在起哄。最底下一條來自一個沒頭像的賬號,備注名寫著"妹妹"。
只有兩個字——加油。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我一整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給賀燃發了消息。
"幫我查一個人。程卓遠的妹妹,在哪個醫院住,什么病。"
"你要查他妹妹?是不是對程卓遠動心了?"
"賀燃。"
"行行行,我查。查到了你請我吃烤肉。"
"查到了。程念衡,十九歲,市第一醫院眼科住院部,視網膜母細胞瘤,晚期。"
賀燃的語音消息在走廊里回蕩,我趕緊按掉外放。
"我表姐在那個科室實習,她說程念衡的哥哥幾乎天天去陪護,每次去眼圈都是紅的。"
"還有,她的主治醫生上周給家屬下了通知,建議盡快做雙眼摘除。"
雙眼摘除。
上輩子,這個手術沒做成,因為程念衡的瘤在我死后奇跡般消退了。
而消退的代價是一個二十三歲女生的命。
下午我翹了課,去了市第一醫院。
護士站沒攔我,我報了程念衡的名字就進去了。
病房里很安靜。她躺在靠窗的位子上,頭發剪得極短,眼睛蒙著紗布,胳膊細得輸液管看著都粗了。
聽見腳步聲,她微微轉了轉頭。
"哥?"
"不是,我是你哥同學,過來看看你。"
"哥的同學?"她想了想,"你叫什么?"
"祝映。"
一秒鐘的停頓。然后她笑了。
"祝映姐姐,你就是坐我哥旁邊的那個女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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