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蒸餾酒起源歷來爭議不斷。李后強結合考古實證與古籍考究，提出全新觀點：邛崍或是有明文記載的世界蒸餾酒最早起源地。

文章立足地域自然稟賦與漢代冶鐵技術，重新解讀文君當爐的歷史內涵，打破固有認知，以多維考據溯源酒文明，重塑邛崍在全球蒸餾酒發展史上的核心地位。

蒸餾酒的起源一直是眾說紛紜的學術公案。隨著國內考古工作的不斷推進，陸續有漢代的蒸餾器實物出土，包括海昏侯墓出土了西漢的蒸餾器，西安張家堡新莽墓葬出土了新莽時期的蒸餾器，煙臺三十里堡漢墓群出土的酒被鑒定為蒸餾酒。

這些考古發現表明，至少在漢代中國已經有了蒸餾酒技術。最近山東濟南大辛莊遺址銅鸮卣內的蒸餾酒被發現，這將中國制作蒸餾酒的時間又追溯至3000年前的商代。

▲古代蒸餾器

近年來，隨著四川盆地考古新發現與文獻研究的深入，位于四川盆地西緣的古城——邛崍，正逐漸被證明為有文獻記載的世界蒸餾酒的最早起源地。

要確證一個地方為白酒（蒸餾酒）的起源地，需要同時滿足“五個核心條件“：悠久的持續產酒歷史、早期的煉鐵基礎、確鑿的文獻記載、相關的人才技術儲備，以及得天獨厚的自然地理環境。循此路徑檢視，邛崍的資格異常堅實。

1

邛崍有不可復制的“黃金九度”與產業傳承

邛崍地處北緯30度附近的“中國白酒黃金帶”，其氣候、水源、土壤、微生物群落構成了釀造頂級白酒的“黃金九度”理論完美樣本。這里年均溫度、濕度、日照度、綠化度、風速度、土壤成分度、水質酸堿度、糧食優質度、技術成熟度與微生物活性形成了絕佳組合，為釀酒微生物的繁育與酒體發酵、陳化提供了無可替代的天然道場。

正因如此，邛崍自古便是聞名遐邇的優質白酒產區，其釀酒傳統綿延兩千余年不絕，至今仍是中國的核心產酒勝地之一。以邛崍為中心，輻射大邑、崇州，乃至整個四川盆地，構成了全世界規模最大、積淀最深厚的白酒產區集群，這絕非偶然，而是其作為起源地深厚根基的必然外在體現。

2

卓氏冶鐵與人才技術是硬核支撐

蒸餾酒的誕生，離不開一項關鍵技術裝備：耐熱、可密封的蒸餾器。其制造依賴于成熟的金屬冶煉與加工技術。邛崍在漢代便是重要的冶鐵中心。卓文君家族正是當時著名的冶鐵巨賈，富甲一方，位列社會上層。

文 君 井

卓氏掌握的先進冶鐵技術，為制造早期（或許是銅鐵合制）的蒸餾設備提供了直接的物質與技術基礎。這滿足了起源地所需的第二個和第四個條件——先進的金屬加工能力與掌握相關技術的精英階層。至今，邛崍還有“文君井”古跡和“文君井“美酒，被許多名家如郭沫若、馬識途點贊。

3

“文君當壚”的“壚”與“爐”古代相通

最關鍵的直接證據，來自文獻。司馬遷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中記載的“文君當壚（爐），相如滌器”，歷來被視作風流佳話。然而，如果結合技術史深入剖析，這短短八字，或許正是世界蒸餾酒生產最早的文字實錄。

古代“爐”與“壚”二字通假、互用。比如《南史·謝幾卿傳》：“詣道邊酒壚，陸游《山行過僧庵不入》，“茶壚煙起知高興“。《漢書》清·王先謙補注指出，《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原文作“爐”，亦通“壚”?? ?。

“酒爐”即“酒壚”?，明清詩文中常見“酒爐”一詞，實為“酒壚”的異寫，指賣酒處或溫酒用的小火爐。如明代程嘉燧詩，“經過酒爐重流連”，清代周茂源詩，“山市酒爐兵后少”，此處“爐”即“壚”的通假字??。

“風爐”亦作“風壚”?。唐代陸羽《茶經·器》記載烹茶用具“風爐”，宋人韓駒、周文璞詩中寫作“風壚”，如“風壚煮茗暮江寒”，說明“爐”“壚”在特定語境下可互換??，尤其在酒肆、茶事等日常用語中較為常見。“爐”通“壚”即“當爐”即“當壚”?。

▲1985年在邛崍市出土的“漢磚”上刻有釀酒圖案和邛窯出土的多種酒具

“爐”指火爐、灶具，而“壚”本義為黑色堅硬的土壤，后引申指酒店中安放酒甕、酒壇的土臺子。但在實際使用中，二字界限并不嚴格。例如，《后漢書》中有“酒壚”的記載，實則指賣酒與溫酒的場所。在諸多古詩文中，“壚”既指代酒店（如“黃公酒壚”），其構造本身也包含加熱裝置。

具體到“文君當壚”，這個“壚”絕非簡單的售酒柜臺。考慮到卓氏的背景，它更可能是一個兼具蒸餾操作與售賣功能的復合設施——一個用土石砌筑的、內置金屬蒸餾器（“爐”）的臺子。“壚”是外在結構，“爐”是核心裝置。這正是一個早期蒸餾作坊的生動寫照。

蒸餾實景還原。《史記》七十列傳·司馬相如列》的原文是“買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當壚。相如身自著犢鼻裈，與保庸雜作，滌器于市中。”可見，原文是“當爐”而非“當壚”。“文君當壚”是后人的改寫，表示不僅是在柜臺賣酒，更可能是在照看蒸餾過程。

▲德陽綿竹江奎藝術博物館漢代磚釀酒圖案

司馬相如“滌器”，所滌之“器”，除酒具外，很可能也包括蒸餾器組件。卓家利用其冶鐵技術造出相對密封的蒸餾裝置（雖遠不如后世先進，但壓力與密封性有限），對當地傳統的發酵酒（低度醪糟或米酒）進行蒸餾提烈。

如此，方能生產出度數更高、風味更濃烈的“燒酒”（早期白酒）。其酒精度或許僅在23°左右，但已完全符合蒸餾酒的基本定義（多次蒸餾可達45°到50°）。

這比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的元代“燒酒”要早出一千多年。1985年在邛崍市出土的“漢磚”上刻有釀酒圖案和邛窯出土的多種酒具，是文君當壚的真實刻畫的見證。

4

起源之爭與考古旁證

關于蒸餾酒起源，歷來有漢代說、元代說、宋代說、唐代說乃至更早的爭論。國際上有觀點認為蒸餾術源于古希臘或阿拉伯地區，但缺乏早期用于蒸餾酒類的連續證據。

西方學者普遍認為，蒸餾技術最早由伊斯蘭世界在8世紀用于香水制作，直到12世紀才由意大利薩勒諾的學者發展出蒸餾酒技術。

阿拉伯學者持類似觀點，主張8世紀伊斯蘭世界發明了蒸餾酒技術，后經絲綢之路傳入中國。

▲山東濟南辛莊遺址出土的3000年前裝有蒸餾酒的商代銅鸮卣

中國境內的考古發現不斷將蒸餾技術的出現時間前推——山東濟南辛莊遺址3000年前蒸餾酒的商代銅鸮卣，江西海昏侯墓（西漢）出土的青銅蒸餾器可用于蒸餾酒或花露；河南殷墟、四川三星堆（商代）青銅器中有很多酒器；諸多漢代畫像磚上亦可見到蒸餾的場景。

▲江西南昌海昏侯墓出土蒸餾器可蒸餾出22°酒

這些證據說明，中國土地上掌握蒸餾原理與技術的時間遠遠超過國外。而邛崍“文君當爐”的記載，恰好為這些考古發現提供了一個有明確時間（西漢早期）、確切地點、人物背景、工藝流程描述的文獻支點，將孤立的器物變成了鮮活的生產場景。

其他地方的蒸餾器裝置，也許是成都邛崍制造的產品，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器就被鑒定為“成都制造”。邛崍出土的“漢磚”上的釀酒圖案也是明證。

我們的結論是——邛崍完全滿足作為世界蒸餾酒起源地的五個條件——

悠久產酒史。位于白酒黃金帶，產酒歷史延續至今。

冶鐵基礎。漢代重要冶鐵中心，卓氏為行業巨擘。

文獻記載。《史記》“文君當爐”是對早期蒸餾酒生產最可能的實錄。

人才技術。卓氏家族兼具財力、冶鐵技術與商業動力。

自然條件。完美契合“黃金九度”，是頂級白酒的天然原鄉。

可見，“文君當爐”不再是單純的愛情故事，而是一幅西漢富豪利用先進冶金技術，在最佳自然環境中探索生產更高品質烈性酒的歷史畫卷。盡管當時的蒸餾酒（或稱“古燒酒”）在度數、效率和純度上無法與今日相比，但其原理與本質已定。

因此，基于文獻、技術、物產與考古旁證的綜合判斷，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中國四川成都的邛崍，很可能是目前有文獻明確記載的、世界最早的蒸餾酒（白酒）起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