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隨手把我指給承恩侯幼子。兩年后我被打到小產(chǎn)，嫡姐跑來哭著說：本該是我嫁他。

第1章

喜鵲在檐下叫了三聲，沈清宴就知道，今日不會有好事。

她嫁進承恩侯府兩年，這院子里的喜鵲從沒報過喜，倒是每次一叫，必定有人來尋她的晦氣。

果不其然，午后未時三刻，外頭便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烏泱泱一群。

沈清宴放下手中的賬冊，將桌案上那碗已經(jīng)涼透的藥一飲而盡。藥汁苦得她皺了皺眉，卻沒時間去拿蜜餞——門已經(jīng)被踹開了。

來的是承恩侯夫人身邊的周嬤嬤，身后跟著七八個粗使婆子，個個膀大腰圓，面色不善。

“三少奶奶，”周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半個禮，“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沈清宴沒動，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母親有什么事，打發(fā)個小丫鬟來傳話便是，怎的勞動周嬤嬤親自跑一趟？”

周嬤嬤冷笑一聲：“三少奶奶心里沒數(shù)嗎？您做的好事，夫人已經(jīng)知道了。”

沈清宴心里清楚，今日這一關(guān)怕是過不去了。但她面上依舊淡然，甚至還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做的事多了，不知嬤嬤說的是哪一件？”

“您還裝糊涂！”周嬤嬤猛地一拍桌子，“兩個月前，侯爺書房里丟的那份邊關(guān)急報，是不是您偷拿的？”

沈清宴的手指微微一頓。

果然，還是這件事。

兩個月前，北境戰(zhàn)事吃緊，承恩侯府收到一份朝廷的密報。那份密報本該直接呈交兵部，卻被承恩侯私自扣下，因為其中牽扯到他暗中倒賣軍糧的勾當(dāng)。沈清宴無意中得知此事，便設(shè)法將密報的副本送到了京兆尹手中。

她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露了行跡。

“我沒有拿過什么急報，”沈清宴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周嬤嬤若不信，大可以搜我這院子。”

“搜自然是要搜的，”周嬤嬤陰惻惻地笑，“不過夫人說了，請三少奶奶先去正院，有些事情，得當(dāng)面說清楚。”

她話音一落，身后的婆子們便圍了上來。

沈清宴知道反抗無用，便站起身整了整衣裙：“走吧。”

出了院門，她才發(fā)現(xiàn)今日承恩侯府的氣氛格外詭異。一路上遇見的丫鬟婆子都低著頭匆匆避讓，仿佛她是個瘟神。

正院里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承恩侯陳伯庸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他身側(cè)是侯夫人周氏，手中捏著一封書信，眼中滿是嫌惡。

下首坐著陳家?guī)讉€兄弟和他們的妻妾。二少爺陳昭遠與其妻柳氏坐在左側(cè)，四小姐陳婉寧坐在右側(cè)，甚至連遠在江南別莊養(yǎng)病的陳家大少爺陳昭衍都被叫了回來，正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茶。

所有人都在等她。

沈清宴走進正廳時，最先注意到的是角落里那個男人。

陳昭衍，她的丈夫的兄長，承恩侯府的長房嫡子。此人常年不在京中，她嫁進來兩年，只見過他兩次。一次是成親當(dāng)日，他作為長兄代為迎親；一次是去年除夕家宴，他中途離席，連話都沒說上幾句。

此刻他正低著頭吹茶沫子，仿佛滿屋子的人都與他無關(guān)。

“孽障！”承恩侯一聲怒喝，將沈清宴的注意力拉了回來，“跪下！”

沈清宴沒有跪，只是微微欠身行了個禮：“父親息怒，不知兒媳犯了什么錯？”

“你還敢問犯了什么錯？”承恩侯將一疊紙摔在地上，“兩個月前，是誰潛入書房盜走了邊關(guān)急報？是誰將朝廷密函送到了京兆尹手中？你知不知道，就因為這份急報被泄露，兵部已經(jīng)開始追查軍糧的事！”

沈清宴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紙張，認(rèn)出那是她抄錄的副本。她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沒了。

“父親，”她抬起頭，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處置的婦人，“那份急報上寫的是什么，您比我清楚。朝廷發(fā)往邊關(guān)的糧草，明明有一百二十萬石，到了軍中卻只剩下七十萬石。這中間的五十萬石去了哪里？父親難道不知道嗎？”

“放肆！”承恩侯猛地站起身，臉色漲得通紅，“你一個婦道人家，也敢妄議朝政？”

“兒媳不是在妄議朝政，”沈清宴一字一頓，“兒媳只是在說事實。五十萬石軍糧，足以養(yǎng)活北境三萬將士半年。父親將它們扣下倒賣，可知邊關(guān)將士吃的是什么？是樹皮，是草根，是餓殍遍野換來的敗仗！”

滿室寂靜。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平日里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三少奶奶，今日竟敢如此頂撞侯爺。

二少奶奶柳氏率先反應(yīng)過來，掩著嘴輕聲道：“哎喲，三弟妹這是怎么了？莫不是中了邪？”

四小姐陳婉寧也附和道：“就是，大嫂不在家，三嫂這是要翻天了不成？”

沈清宴沒有理會她們，只是盯著承恩侯：“父親，兒媳做錯了什么？錯在不該讓邊關(guān)將士吃上飯？錯在不該揭發(fā)貪墨軍餉的罪行？還是錯在不該讓您少賺了那幾十萬兩銀子？”

“你——”承恩侯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沈清宴說不出話來。

侯夫人周氏連忙扶住丈夫，轉(zhuǎn)頭看向沈清宴，眼中滿是怨毒：“老三家的，你嫁進我陳家兩年，我自問待你不薄。你吃我陳家的米，穿我陳家的衣，如今卻要毀我陳家？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待我不薄？”沈清宴忽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諷刺，“母親說的‘不薄’，是指將我關(guān)在那個連下人都不愿住的小院里？是指每月克扣我的月例銀子，讓我連買藥的錢都沒有？還是指您的好兒子隔三差五便對我拳腳相加，打得我渾身是傷？”

她說著，忽然撩起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新舊交疊的傷痕觸目驚心。青紫的瘀痕、燙傷的疤、被鞭子抽出的血痕，層層疊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

“這些都是您的兒子，我的丈夫，陳昭明的杰作，”沈清宴放下袖子，聲音依舊平靜，“兩年了，母親從未說過他一句不是。如今我倒成了陳家的罪人？”

廳中又是一靜。

這次，連柳氏都沒敢再開口。

角落里傳來一聲輕響，是陳昭衍放下了茶盞。他抬起眼，終于看向了這個弟媳。

沈清宴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卻沒有轉(zhuǎn)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自尋死路。在這個家里，揭穿這些，只會讓她死得更快。

果然，承恩侯的臉色已經(jīng)陰沉到了極點：“反了，反了！來人，把這個不守婦道的賤人給我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關(guān)進柴房！”

“且慢。”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不輕不重，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昭衍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地走到廳中央。他看了沈清宴一眼，又轉(zhuǎn)頭看向承恩侯：“父親，就這么打死了，不好交代。”

承恩侯皺眉：“老大，你這是什么意思？”

“三弟妹再怎么說也是三媒六聘娶進來的正妻，是沈家的女兒，”陳昭衍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父親若是把她打死了，沈家那邊怎么交代？更何況，她方才說的話，雖然不中聽，但有一句是對的——軍糧的事，朝廷已經(jīng)在查了。這時候鬧出人命，豈不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

承恩侯的表情變了變。

陳昭衍又道：“依兒子之見，不如先將她關(guān)起來，等三弟回來再做定奪。三弟畢竟是她的丈夫，該怎么處置，理應(yīng)由他決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承恩侯臺階下，又合情合理。

承恩侯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罷，就依你。先把她關(guān)進后院柴房，等昭明回來再說。”

沈清宴被帶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陳昭衍一眼。

他正重新端起茶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剛才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清宴知道，他不是在幫她。

他只是在幫她死得更慢一些。

柴房很冷，四面透風(fēng)。

沈清宴靠在墻角，將身體縮成一團。腹中隱隱作痛，她摸了摸小腹，心中涌起一陣悲哀。

她已經(jīng)懷孕兩個月了。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陳昭明。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不敢說。陳昭明若知道她懷了孩子，只會變本加厲地打她——他曾親口說過，他恨沈家的女兒，恨到要讓她們斷子絕孫。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彼時沈清宴剛嫁進承恩侯府，滿心以為自己嫁了個如意郎君。陳昭明是承恩侯的第三子，雖然不如長兄那般出色，但也是正經(jīng)的嫡出公子，相貌堂堂，溫文爾雅。

洞房花燭夜，他挑起她的蓋頭，笑著說了句：“三弟妹，往后有勞了。”

沈清宴當(dāng)時沒聽出這句話里的諷刺。

后來她才知道，陳昭明要娶的人，從來不是她。

他要娶的是沈家的嫡長女，沈清寧。

可沈清寧不愿意。

那年選秀，皇后娘娘不知怎的忽然來了興致，要將京城閨秀指婚給各府公子。沈清寧是那一屆秀女中的佼佼者，皇后一眼便看中了她，要將她指給承恩侯府的公子。

承恩侯府有三位適齡公子：大公子陳昭衍，二公子陳昭遠，三公子陳昭明。

陳昭衍是長房嫡子，未來的侯爺，按理說該配最好的。但皇后偏偏選了陳昭明，將沈清寧指給了他。

沈清寧不愿意。

她不愿意嫁給一個沒有爵位繼承權(quán)的三公子，不愿意屈居人下，不愿意過那種看人眼色的日子。于是她在皇后面前哭訴，說自己福薄命淺，配不上承恩侯府的公子。

皇后被她哭得心煩，隨口說了句：“你若不愿意，便讓你妹妹替你吧。”

就這樣，沈清宴被推了出來。

她是沈家的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本就不受待見。嫡母巴不得把她打發(fā)出去，嫡姐不愿意嫁的婚事，正好推給她。

成親那天，沈清寧拉著她的手哭了很久，說：“妹妹，姐姐對不起你，姐姐也是被逼無奈。”

沈清宴信了。

她以為自己是在替姐姐犧牲，以為姐姐會記得她的好，以為嫁進侯府至少能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

她錯了。

新婚第二日，陳昭明便打了她。

原因很簡單，他掀開被子看到她落紅的那塊帕子，忽然就變了臉色，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罵道：“果然是個庶出的，連落紅都比別人少！”

沈清宴當(dāng)時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后來她才知道，陳昭明喜歡的不是她，甚至不是沈清寧。他喜歡的，是沈清寧身邊的一個丫鬟。那個丫鬟是沈清寧的陪嫁，本該跟著沈清寧一起嫁過來，卻因為新娘換成了沈清宴，便留在了沈家。

陳昭明將所有怨氣都發(fā)泄在了沈清宴身上。

他開始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從巴掌到拳頭，從拳頭到棍棒，從棍棒到鞭子。沈清宴身上幾乎沒有一天不帶傷。

她想過去死，但每次看到手腕上的疤痕，又覺得不值得。

她開始讀書。

承恩侯府雖然家風(fēng)不正，但藏書倒是不少。沈清宴偷偷溜進書房，看了許多書。兵書、史書、律法、地理，什么都看。她發(fā)現(xiàn)自己在這方面頗有天賦，尤其是律法，幾乎過目不忘。

她開始暗中收集承恩侯府的罪證。

倒賣軍糧、私通外敵、貪墨賑災(zāi)銀兩……一樁樁一件件，她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藏在枕頭里。

她本想等證據(jù)足夠多了，便一舉將承恩侯府告倒。

可沒想到，兩個月前那份邊關(guān)急報，讓她提前暴露了。

柴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沈清宴抬起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

是陳昭衍。

他手里提著一個食盒，另一只手拿著一件斗篷。月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吃吧，”他將食盒放在地上，“明日三弟回來，你就沒機會吃了。”

沈清宴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大哥深夜來訪，不怕人說閑話？”

“閑話？”陳昭衍微微挑眉，“這府里誰不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多管閑事。我來給你送飯，恰恰證明我不在乎你，否則我不會這么明目張膽。”

沈清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說得對。如果他在乎她，反而會避嫌。正是因為他不在乎，所以才敢光明正大地來。

“多謝大哥，”她打開食盒，里面是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不過大哥應(yīng)該不是為了送飯才來的吧？”

陳昭衍在她對面坐下，隔著一堆干柴，看著她：“你很聰明。”

“聰明人往往死得快。”

“不一定，”陳昭衍的語氣很淡，“聰明人也可以活得很久，只要她學(xué)會閉嘴。”

沈清宴咬了一口饅頭：“大哥是來勸我閉嘴的？”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陳昭衍看著她的眼睛，“那份邊關(guān)急報，不是父親扣下的。”

沈清宴的動作停住了。

“父親雖然貪財，但還沒蠢到動軍糧的地步，”陳昭衍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真正倒賣軍糧的，是二弟的岳家，柳家。父親只是幫他們遮掩。你把急報送到了京兆尹，查來查去，查到的只會是柳家，傷不到承恩侯府分毫。”

沈清宴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緩緩開口，“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

“不完全是，”陳昭衍搖頭，“你偷急報的事，父親確實不知道。但有人知道，而且那個人將計就計，讓你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實際上卻在幫別人清理對手。”

“是誰？”

陳昭衍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三弟明日回來，不是因為你的事。是因為沈家來人了。”

“沈家？”

“你嫡姐，沈清寧，”陳昭衍的語氣很平靜，“她要來侯府小住。皇后娘娘親自下的懿旨，說是讓她來陪陪你這個妹妹。”

沈清宴手中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陳昭衍走了。

柴房里只剩下沈清宴一個人，坐在黑暗中，渾身發(fā)冷。

她終于明白了。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棋局。從她嫁進承恩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經(jīng)被人當(dāng)成了棋子。

而那個下棋的人，此刻正從京城的方向趕來，要來“陪陪”她這個妹妹。

沈清宴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還揣著一個孩子。一個不該來到這個世上的孩子。

“對不起，”她低聲說，“娘可能保不住你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沈清宴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盤算著。陳昭明明日回來，沈清寧明日也到。兩路人馬同時進府，會發(fā)生什么事，她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但她猜不到的，是陳昭衍在這場棋局中的位置。

他到底是誰的人？他今晚來告訴她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真的想幫她，還是另有所圖？

這些問題，她暫時沒有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別人手里。

第2章

翌日清晨，沈清宴被人從柴房里拖了出來。

不是要處死她，而是要她梳洗打扮，迎接貴客。

侯夫人周氏派了兩個丫鬟來給她梳頭換衣，嘴里還念叨著：“夫人說了，今日沈家大小姐要來，你若是丟了侯府的臉面，仔細你的皮。”

沈清宴任由她們擺弄，一言不發(fā)。

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面色蠟黃，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即便涂了胭脂水粉，也遮不住那一臉的憔悴。

“這怎么見人啊？”一個丫鬟嘀咕道，“看著像大病了一場。”

另一個丫鬟小聲說：“本來就是大病了一場，你沒聽說嗎？三少奶奶兩個月前就小產(chǎn)了……”

“閉嘴！”前一個丫鬟厲聲喝止，“不要命了？”

沈清宴的手微微一顫。

兩個月前小產(chǎn)？

她沒有小產(chǎn)過。

她兩個月前確實有過一次出血，但那是因為陳昭明踢了她一腳，動了胎氣。大夫來看過，說孩子保住了，只是需要靜養(yǎng)。

可現(xiàn)在，這些丫鬟說她小產(chǎn)了。

是誰傳出去的？為什么要傳這種話？

沈清宴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梳洗完畢，她被帶到了正廳。

廳中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承恩侯和陳昭衍都不在，只有侯夫人周氏、二少爺陳昭遠及其妻柳氏，四小姐陳婉寧，以及幾個旁支的親戚。

沈清宴被安排在末座，面前擺了一杯茶。

她剛坐下，外頭便傳來了通報聲：“沈家大小姐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向門口。

沈清寧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披風(fēng)，頭上只戴了幾支簡單的珠釵，看著素凈雅致，卻處處透著大家閨秀的氣度。兩年不見，她比從前更加明艷動人了，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的風(fēng)韻，舉手投足間滿是自信。

沈清宴看著自己的嫡姐，心中五味雜陳。

“清宴！”沈清寧一進門便直奔她而來，握住她的手，眼眶瞬間紅了，“妹妹，你受苦了。”

沈清宴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沈清寧似乎沒察覺到她的冷淡，自顧自地說：“我一聽說你的事，就求了皇后娘娘讓我來看你。妹妹，你怎么這么傻？那些軍國大事，哪里是你一個婦道人家該管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妹妹的關(guān)心，又暗示了她確實犯了錯。

侯夫人周氏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些：“清寧丫頭說得對，她就是太傻了。”

沈清寧連忙轉(zhuǎn)向周氏，盈盈一拜：“清寧見過伯母。家父家母托我向伯母問好，說改日一定登門拜訪。”

“好好好，”周氏笑得滿臉褶子，“你爹娘有心了。”

沈清寧又一一向其他人行禮，舉止得體，落落大方。不過片刻工夫，便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沈清宴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的嫡姐，從來都是這樣。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迅速成為焦點，讓所有人都喜歡她。而她，沈清宴，永遠只能站在角落里，做一個不起眼的影子。

“妹妹，”沈清寧重新回到她身邊，低聲道，“你瘦了好多。”

沈清宴看著她那雙含淚的眼睛，忽然問了一句：“姐姐，你當(dāng)初為什么不愿意嫁過來？”

沈清寧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恢復(fù)如常：“妹妹，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姐姐對不起你，姐姐知道。”

“你沒有對不起我，”沈清宴說，“你只是不想嫁給一個沒有爵位繼承權(quán)的三公子。”

沈清寧的臉色變了變，聲音壓得更低了：“妹妹，你胡說什么？姐姐是真心為你著想，覺得昭明公子人品好，才……”

“人品好？”沈清宴打斷她，“姐姐可知道，這兩年來，陳昭明是怎么對我的？”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傷痕。

沈清寧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他打我，”沈清宴的聲音很輕，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往死里打。姐姐，這就是你說的‘人品好’？”

沈清寧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忽然哭了出來：“妹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姐姐對不起你，姐姐不該……”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引得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侯夫人周氏皺眉道：“怎么了這是？”

沈清寧連忙擦掉眼淚，哽咽著說：“沒事，伯母，我只是……只是看到妹妹瘦成這樣，心里難過。”

周氏嘆了口氣：“這孩子就是心善。”

沈清宴看著沈清寧表演，心中冷到了極點。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兩年前，沈清寧在皇后面前哭訴，說自己福薄命淺，配不上承恩侯府的公子。

那時的哭，和現(xiàn)在的哭，如出一轍。

都是表演。

沈清寧哭了一會兒，忽然拉著沈清宴的手說：“妹妹，姐姐這次來，是專門來陪你的。皇后娘娘準(zhǔn)了我在侯府住一個月，好好照顧你。”

沈清宴心中一震。

一個月？

沈清寧要在侯府住一個月？

她下意識地看向侯夫人周氏，發(fā)現(xiàn)周氏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意外，而是了然。

顯然，這件事她們早就知道了。

沈清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清寧來侯府，不是來看她的，而是來等一個人的。

等陳昭明。

“妹妹，”沈清寧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你臉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歇息？”

沈清宴搖了搖頭：“我沒事。”

她確實沒事，只是小腹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那是昨夜在柴房受涼引起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必須盡快想辦法保住這個孩子，或者……放棄他。

可她下不了決心。

這個孩子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如果沒有他，她就什么都沒有了。

午宴過后，沈清寧被安排住進了侯府最好的客房——碧梧院。

那是沈清宴剛嫁進來時住過的地方，后來被侯夫人以“風(fēng)水不好”為由，將她趕了出去，換到了現(xiàn)在那個破落的小院。

沈清宴回到自己的院子，發(fā)現(xiàn)屋里被人翻過了。

枕頭被拆開，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她收集的那些罪證，全都不見了。

她蹲下身，撿起散落的紙張，一張一張地看。

不是她收集的那些。

這些是新的，上面記載的不是承恩侯府的罪證，而是沈家的。

沈家勾結(jié)北境敵軍，暗中倒賣軍械，私通外敵……

沈清宴的手開始發(fā)抖。

這些罪證，如果落到朝廷手中，足以讓沈家滿門抄斬。

是誰放在這里的？

是誰要陷害沈家？

或者說……是誰在警告她？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沈清宴迅速將那些紙張藏進袖中，站起身。

進來的是陳昭明。

她的丈夫，承恩侯府的三公子，那個打了她兩年的人。

陳昭明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看著倒是人模狗樣。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聽說你偷了父親的東西？”他走進來，隨手關(guān)上了門。

沈清宴后退了一步：“我沒有偷任何東西。”

“父親說是你偷的，”陳昭明一步步逼近，“那就是你偷的。”

沈清宴知道跟他講不通道理，只能繼續(xù)后退：“你要打我嗎？”

“打你？”陳昭明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惡意，“打你多沒意思。我今天不打你，我今天要送你一份大禮。”

他走到桌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從袖中掏出一個紙包，將里面的粉末倒進水中。

“喝了它，”他將茶杯推到沈清宴面前，“喝了它，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沈清宴看著那杯水，心中涌起一陣徹骨的寒意：“這是什么？”

“墮胎藥，”陳昭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懷孕了？兩個月前你動了胎氣，大夫來的時候，我就在門外。”

沈清宴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她的聲音都在發(fā)抖，“你要殺了自己的孩子？”

“我的孩子？”陳昭明冷笑，“你也配懷我的孩子？你不過是個庶出的賤種，你的孩子也只配做賤種。我不想讓這種臟東西生下來臟了我陳家的門楣。”

沈清宴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我不喝，”她說，“這是我的孩子，你沒有權(quán)利決定他的生死。”

“沒有權(quán)利？”陳昭明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按在墻上，“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天，你的地！我想讓你生你就生，想讓你死你就死！一個庶出的賤人，也敢跟我談權(quán)利？”

沈清宴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來，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但她沒有求饒。

兩年來，她從來沒有求過饒。

“陳昭明，”她艱難地開口，“你……你殺了我……沈家……不會放過你……”

“沈家？”陳昭明松開手，讓她摔在地上，“你以為沈家會為你出頭？你嫡姐就在府里，要不要我現(xiàn)在去問問她，看她愿不愿意為你出頭？”

沈清宴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陳昭明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你知道你嫡姐來做什么嗎？她是來嫁給陳昭衍的。皇后娘娘已經(jīng)松口了，只要沈清寧在侯府住滿一個月，就給她和陳昭衍賜婚。”

沈清宴的眼睛猛地睜大。

“所以，”陳昭明松開手，站起身，“你對我來說，已經(jīng)沒有用了。我本來想娶的是沈清寧，結(jié)果被塞了你這個廢物。現(xiàn)在沈清寧要嫁給我大哥，而我，還得守著你這個破爛貨。”

他踢了踢地上的茶杯：“喝了它，我還能留你一條命。不喝，我就讓人灌下去。”

沈清宴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沈清寧要嫁給陳昭衍。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為什么她一點風(fēng)聲都沒聽到？

陳昭明說皇后已經(jīng)松口了，那意味著這門婚事基本定了。沈清寧來侯府住一個月，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讓她和陳昭衍培養(yǎng)感情。

可陳昭衍呢？他知道這件事嗎？

沈清宴想起昨夜陳昭衍來柴房時的表情，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仿佛一切都不在乎的表情。

他肯定是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

“想好了嗎？”陳昭明不耐煩地問。

沈清宴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個茶杯。

墮胎藥。

喝了它，孩子就沒了。

不喝，陳昭明會讓人灌下去。

她沒有選擇。

但她可以拖延時間。

“我想見一見我姐姐，”沈清宴說，“最后一面。”

陳昭明皺眉：“見她做什么？”

“她是我姐姐，”沈清宴的聲音很輕，“我想跟她說幾句話。說完之后，我就喝。”

陳昭明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讓你見。反正她也救不了你。”

他轉(zhuǎn)身走出門，對外頭的丫鬟吩咐道：“去請沈大小姐過來，就說三少奶奶想見她。”

沈清宴趴在地上，手慢慢地伸進袖中，摸到了那些紙張。

沈家勾結(jié)北境敵軍的罪證。

她不知道是誰放在這里的，但她知道，這些東西，是她的保命符。

如果沈清寧想害她，她就用這些東西反擊。

如果沈清寧不想害她……

她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沈清寧怎么可能不想害她？

從兩年前開始，沈清寧就已經(jīng)在害她了。

門被推開，沈清寧走了進來。

她一進門就看到趴在地上的沈清宴，臉色頓時變了：“妹妹！你怎么了？”

她沖過來扶沈清宴，卻被沈清宴一把推開。

“別碰我，”沈清宴坐起身，靠在墻上，看著她，“姐姐，我問你一件事。”

沈清寧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什……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嫁給陳昭衍？”

沈清寧的臉色刷地變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沈清宴看著她的表情，心中最后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所以，”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兩年前，你不愿意嫁給陳昭明，就讓我替你。現(xiàn)在你要嫁給陳昭衍了，又跑來‘陪’我。姐姐，你到底把我當(dāng)成什么？你的替身？你的墊腳石？還是你的……棋子？”

沈清寧的嘴唇哆嗦著，眼眶紅了：“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樣……姐姐真的不知道陳昭明會打你……姐姐以為他對你會好的……”

“你以為？”沈清宴冷笑，“你憑什么以為？你了解陳昭明嗎？你跟他相處過嗎？你根本沒見過他，就憑媒人的幾句話，就以為他是個好人？姐姐，你不是以為，你是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嫁給誰，不在乎我過得好不好，你只在乎你自己。”

沈清寧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妹妹，對不起……姐姐對不起你……”

“別哭了，”沈清宴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你的眼淚對我沒用。”

她掏出袖中的那些紙張，遞給沈清寧：“看看這個。”

沈清寧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這是……”

“沈家勾結(jié)北境敵軍的罪證，”沈清宴說，“不知道是誰放在我枕頭里的。姐姐，你說，如果我把它交給朝廷，沈家會怎么樣？”

沈清寧的手開始發(fā)抖：“妹妹，你……你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沈清宴說，“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這些東西，是不是你放的？”

沈清寧拼命搖頭：“不是！不是我！我怎么會害自己的娘家？”

“那會是誰？”

“我不知道……”沈清寧忽然抓住沈清宴的手，“妹妹，把東西給我，我?guī)湍沅N毀。這些東西不能留，會害死沈家的。”

沈清宴沒有松手：“姐姐，你覺得我現(xiàn)在還在乎沈家的死活嗎？”

沈清寧愣住了。

沈清宴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沈家把我當(dāng)棋子，陳家把我當(dāng)廢物，我的丈夫要殺我的孩子，我的嫡姐要搶我的位子。你說，我為什么還要在乎沈家？”

沈清寧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妹妹，你不要這樣……姐姐會想辦法救你的……姐姐去求皇后娘娘，讓她準(zhǔn)你和離……”

“和離？”沈清宴笑了，“姐姐，你覺得陳昭明會同意和離嗎？他恨我恨得要死，他寧可打死我，也不會讓我活著離開。”

她說著，忽然咳了起來，咳得彎下了腰。

沈清寧連忙扶住她：“妹妹，你怎么了？”

沈清宴咳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

“姐姐，”她看著沈清寧，“我求你一件事。”

“你說，你說！”

“幫我保住這個孩子，”沈清宴摸了摸小腹，“他是無辜的。”

沈清寧看著她的肚子，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我……”她猶豫了一下，“我試試。”

“不是試試，”沈清宴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是一定要。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那些罪證交給朝廷。沈家滿門抄斬，你也逃不掉。”

沈清寧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看著沈清宴，眼中的淚水還掛在臉上，但表情已經(jīng)變了。

不再是悲傷，而是恐懼。

“妹妹，”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你……你在威脅我？”

“對，”沈清宴松開手，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我在威脅你。”

門外傳來陳昭明的聲音：“說完了沒有？”

沈清宴睜開眼，看著沈清寧：“姐姐，記住我的話。”

沈清寧站起身，踉蹌著走出了門。

陳昭明走進來，手里端著那杯水：“該喝了。”

沈清宴看著那杯水，忽然笑了。

“陳昭明，”她說，“你知道你大哥要娶我姐姐了嗎？”

陳昭明的動作一頓：“知道又如何？”

“那你知道，你大哥為什么愿意娶她嗎？”

陳昭明皺眉：“你什么意思？”

沈清宴沒有回答，只是說：“把水給我吧。”

陳昭明狐疑地看著她，還是把水遞了過去。

沈清宴接過水杯，看著里面渾濁的液體，心中涌起一陣悲涼。

孩子，對不起。

娘保不住你了。

她閉上眼，將水杯送到唇邊。

“住手！”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緊接著，水杯被人一把奪走。

沈清宴睜開眼，看見陳昭衍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那杯水，臉色陰沉得可怕。

“大哥？”陳昭明驚訝地看著他，“你怎么來了？”

陳昭衍沒有回答他，而是低頭看著沈清宴：“你不能喝這個。”

沈清宴愣住了。

陳昭明也愣住了。

“大哥，”陳昭明的聲音有些緊張，“這是我的家事……”

“不，”陳昭衍轉(zhuǎn)過身，看著他，“這不是你的家事。”

他將水杯放在桌上，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展開在陳昭明面前。

“這是皇后娘娘今早剛下的懿旨，”陳昭衍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鋒利，“沈清宴，不再是你的妻子。”

陳昭明的眼睛猛地睜大：“什么？！”

“從今天起，”陳昭衍將懿旨收回袖中，“沈清宴是我的妻子。”

滿室寂靜。

沈清宴靠在墻上，看著陳昭衍的背影，腦子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她只記得一件事——陳昭衍剛才說，她是他的妻子。

而她腹中的孩子，是陳昭明的。

現(xiàn)在，這個孩子，成了她丈夫的兄長的……孩子？

荒唐。

太荒唐了。

“不可能！”陳昭明怒吼道，“大哥，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陳昭衍的語氣依舊平靜，“皇后娘娘的懿旨，你若不 信，可以去宮里問。”

“為什么？”陳昭明幾乎是在咆哮，“為什么要娶她？她是個破爛貨！她肚子里還懷著我的孩子！”

陳昭衍看了他一眼：“正因如此。”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沈清宴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起來，”他說，“跟我走。”

沈清宴看著那只手，沒有動。

她不信任他。

她誰都不信任。

陳昭衍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聲道：“你還有別的選擇嗎？”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緩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很暖，很大，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扶她站起身，將她護在身后，轉(zhuǎn)身面對陳昭明。

“三弟，”他說，“從今天起，她的事與你無關(guān)。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與你無關(guān)。”

陳昭明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握得咯咯響：“大哥，你瘋了！你為了一個庶女，要跟我翻臉？”

“我沒有跟你翻臉，”陳昭衍說，“我只是在執(zhí)行皇后娘娘的懿旨。”

他拉著沈清宴往外走。

經(jīng)過陳昭明身邊時，沈清宴感覺到一股惡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她身上。

她不敢回頭。

她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出這個院子。

兩人走出院門，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

陳昭衍推開院門，將她帶進屋里。

“這是我的院子，”他說，“你先住在這里。”

沈清宴站在屋子中央，環(huán)顧四周。

陳設(shè)很簡單，但很干凈。書架上擺滿了書，桌案上放著一盞未燃盡的燈。

“為什么？”她終于問出了口，“為什么要救我？”

陳昭衍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因為你對我有用。”

沈清宴接過茶，沒有喝：“什么用？”

陳昭衍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的眼睛：“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能猜到。”

沈清宴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你要對付陳昭明？”

“不，”陳昭衍搖頭，“我要對付的是承恩侯府。”

沈清宴的手微微一顫。

“你不是陳家的長子嗎？”她問，“為什么要對付自己的家？”

“因為陳家害死了我母親，”陳昭衍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閃過一絲冷意，“二十年前，他們?yōu)榱俗屛腋赣H繼承爵位，毒死了我外祖父，逼死了我母親。我忍了二十年，就是為了今天。”

沈清宴看著他，心中涌起一陣復(fù)雜的情緒。

原來，他也是個受害者。

“所以，”她緩緩開口，“你要利用我？”

“對，”陳昭衍沒有否認(rèn)，“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收集陳家的罪證。你在這方面很有天賦，而且你已經(jīng)有了不少東西。”

沈清宴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些被翻走的罪證，想起了枕頭里突然出現(xiàn)的沈家的罪證。

“那些東西，是你放的？”她問。

“是，”陳昭衍承認(rèn)，“我需要讓你明白，你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陳家容不下你，沈家也保不住你。你唯一的選擇，就是跟我合作。”

沈清宴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昭衍，”她說，“你比你弟弟聰明多了。”

陳昭衍沒有笑：“這不是聰明，這是生存。”

沈清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腹。

孩子還在。

至少現(xiàn)在還在。

“我答應(yīng)你，”她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陳昭衍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終說，“我答應(yīng)你。”

沈清宴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溫度，也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東西——算計。

她知道，她和他之間，從來不是救贖，只是交易。

但這就夠了。

在這個世上，能活下去，就已經(jīng)很好了。

窗外，夕陽西下，將半邊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沈清宴站在窗前，看著那片血色，心中忽然涌起一陣悲涼。

她的孩子，就要出生在這個血色的世界里了。

她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

但她知道，她必須活下去。

為了孩子，也為了自己。

遠處傳來鐘聲，是京城的晚鐘。

新的一天就要結(jié)束了。

而新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第3章

沈清宴在陳昭衍的院子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沒有人來找她的麻煩，也沒有人來探望她。侯府上下仿佛已經(jīng)忘了她這個人的存在，就連那個口口聲聲要來“陪她”的嫡姐沈清寧，也始終沒有露過面。

沈清宴樂得清靜。她每天做的事很簡單——吃飯、喝藥、睡覺。陳昭衍請了一位姓白的大夫來給她診脈，白大夫說她胎象不穩(wěn)，需要靜養(yǎng)，還開了一堆安胎藥。

那藥極苦，沈清宴每次都喝得眉頭緊皺，但她一碗都沒落下。這個孩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籌碼，她必須保住他。

第三天傍晚，白大夫來復(fù)診時，忽然問了一句：“三少奶奶，你可知道你這胎是男是女？”

沈清宴搖頭：“不知。”

白大夫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只是臨走時對陳昭衍使了個眼色。

陳昭衍送他出去，兩人在院中低聲說了幾句話。沈清宴豎起耳朵聽，只隱約聽到“雙胎”“兇險”幾個字，心便沉了下去。

雙胎？

她懷的是雙胎？

沈清宴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心中五味雜陳。兩個孩子的分量，比一個孩子重得多，但也危險得多。在這個年代，雙胎生產(chǎn)幾乎等于在鬼門關(guān)前走兩遭。

陳昭衍送走白大夫后回到屋中，看了她一眼：“你都聽到了？”

“聽到了，”沈清宴抬起頭，“雙胎，很兇險。”

“白大夫說，如果調(diào)理得當(dāng)，也不是沒有機會。”陳昭衍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我會讓人找最好的穩(wěn)婆。”

沈清宴盯著他看了片刻：“你為什么要幫我？只是為了利用我收集罪證？以你的本事，就算沒有我，也能做到。”

陳昭衍沉默了一會兒，答非所問：“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在京城嗎？”

沈清宴一怔。她記得陳昭衍之前一直在江南別莊養(yǎng)病，是前幾日才被叫回來的。

“我根本沒有病，”陳昭衍說，“我之所以在江南待了五年，是因為我父親不想讓我留在京城。他怕我查出母親死亡的真相。”

沈清宴靜靜地聽著。

“我母親是鎮(zhèn)國公府的嫡女，”陳昭衍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久遠的故事，“當(dāng)年我父親娶她，就是為了鎮(zhèn)國公府的勢力。后來我外祖父在朝中失勢，我父親便起了別的心思。他與我現(xiàn)在的母親周氏私通多年，在我外祖父病重時，聯(lián)手毒死了他。我母親得知真相后，悲憤交加，懸梁自盡。”

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才繼續(xù)道：“那年我十歲。我親眼看著母親掛在梁上，眼睛睜得大大的，怎么都合不上。”

沈清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我父親對外說母親是病死的，草草辦了喪事，三個月后就娶了周氏進門，”陳昭衍的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周氏帶過來兩個兒子，就是我二弟陳昭遠和三弟陳昭明。他們都不是我父親親生的，但父親對他們比對我這個親生兒子還要好。”

沈清宴愣住了。

陳昭遠和陳昭明，不是承恩侯親生的？

“很意外？”陳昭衍看了她一眼，“這就是周氏的手段。她嫁給我父親時，肚子里已經(jīng)懷了陳昭明。我父親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不但不介意，還主動將兩個孩子記在名下，當(dāng)做嫡子撫養(yǎng)。”

“所以你才是承恩侯府唯一的嫡子？”沈清宴問。

“從血脈上講，是，”陳昭衍點頭，“但從感情上講，不是。我父親恨不得我死在江南，好把爵位傳給陳昭遠。”

沈清宴終于明白了。

難怪陳昭衍要對付承恩侯府。他不僅要為母親報仇，還要奪回本該屬于他的一切。

“你收集了多少罪證？”她問。

“足夠讓陳家倒臺，但不足以讓周氏和她的兩個兒子萬劫不復(fù)，”陳昭衍看著她，“我需要更多的證據(jù)，證明周氏當(dāng)年毒死了我外祖父，證明她偽造了我母親的遺書，證明她這些年一直在侵吞我母親留下的嫁妝。”

沈清宴想了想：“這些證據(jù)，應(yīng)該都在侯夫人手里。”

“對，所以我要你幫我拿到它們。”

“我？”沈清宴苦笑，“你覺得以我現(xiàn)在的情況，能進得了周氏的院子？”

“你不需要進去，”陳昭衍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沈清宴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地契，上面寫的是京城東市的一間鋪面。

“這是？”

“你嫡姐沈清寧送來的，”陳昭衍說，“她說這是她私房錢買的鋪子，想送給你，算是對你的補償。”

沈清宴盯著那張地契，心中冷笑。沈清寧會有這么好心？她不信。

“她還說了什么？”

“她說她想見你一面，”陳昭衍道，“明天下午，在碧梧院。”

沈清宴將地契放下：“你覺得我應(yīng)該去嗎？”

“這取決于你，”陳昭衍站起身，“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派人保護你。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回絕。”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我去。”

她想看看，沈清寧到底要做什么。

翌日午后，沈清宴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由兩個丫鬟陪著，去了碧梧院。

碧梧院比她那間破落小院大得多，院子里種著幾棵梧桐樹，樹下擺著一架秋千。沈清寧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拿著一本書，看到沈清宴進來，連忙站起身。

“妹妹！”她迎上來，眼眶又紅了，“你瘦了。”

沈清宴看著她那張精致到無懈可擊的臉，心中涌起一陣疲憊。她嫡姐的眼淚，比京城的春雨還頻繁，卻從沒有一滴是真的。

“姐姐找我來，有什么事？”沈清宴開門見山。

沈清寧被她冷淡的語氣噎了一下，隨即擠出笑容：“妹妹，姐姐就是想你了，想跟你說說話。”

“說話？”沈清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姐姐請說。”

沈清寧在她對面坐下，拉著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妹妹，姐姐已經(jīng)求過皇后娘娘了。娘娘說，如果你愿意和離，她可以幫你做主。”

沈清宴看著她：“和離？”

“對，”沈清寧點頭，“只要你同意和離，皇后娘娘就下旨，讓你與陳昭明和離，再給你一筆銀子，讓你回沈家。”

沈清宴差點笑出聲來。

回沈家？

回那個把她當(dāng)棋子、當(dāng)棄子、當(dāng)替死鬼的沈家？

“姐姐，”她說，“你覺得我回得去嗎？”

沈清寧的表情僵了一下：“妹妹，你這是什么話？沈家是你的娘家，你當(dāng)然回得去。”

“是嗎？”沈清宴抽回手，“那姐姐告訴我，我娘葬在哪里？”

沈清寧的臉色變了。

“你當(dāng)然不知道，”沈清宴笑了笑，“因為我娘的墳早就被你們刨了。我嫁進侯府的第二年，你們沈家翻修祖墳，嫌我娘是庶妾，不配葬在沈家祖地，就把她的骨殖挖出來，隨便扔在了亂葬崗。”

沈清寧的嘴唇哆嗦著：“妹妹，這件事……這件事我不知道……是父親和母親做的……”

“你知道，”沈清宴盯著她的眼睛，“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沈清寧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這一次，是真的在哭。

但沈清宴已經(jīng)不在乎了。

“姐姐，”她站起身，“如果你找我來只是說這些，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沈清寧一把抓住她的手，“妹妹，姐姐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沈清宴停下腳步。

沈清寧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妹妹，你知道陳昭衍為什么要娶你嗎？”

沈清宴沒有說話。

“他不是為了幫你，也不是為了對付陳家，”沈清寧的聲音在發(fā)抖，“他是為了沈家。”

沈清宴皺眉：“什么意思？”

“沈家……沈家在北境做的事，陳昭衍全都知道，”沈清寧咬著嘴唇，“他手里有沈家勾結(jié)北境敵軍的證據(jù)。他答應(yīng)皇后娘娘，只要把沈家的女兒嫁給他，他就把證據(jù)銷毀。”

沈清宴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陳昭衍娶她，不是因為皇后娘娘的懿旨，而是因為——沈家？

“不對，”她很快反應(yīng)過來，“他要娶的是沈家的女兒，不一定是我。你可以嫁給他。”

沈清寧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已經(jīng)定了親了。”

“定了親？”沈清宴一怔，“跟誰？”

沈清寧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給她。

沈清宴拆開信，看完之后，手開始發(fā)抖。

信是皇后娘娘親筆寫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沈清寧已許配給太子殿下，不日將舉行冊妃大典。

沈清寧，要做太子妃了。

“所以，”沈清宴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把我推給陳昭衍，是為了給沈家找一個替死鬼？我嫁給他，他手里的證據(jù)就只針對我，不會牽扯到沈家。而你，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你的太子妃。”

沈清寧沒有否認(rèn)，只是哭。

沈清宴看著那封信，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的愚蠢。

她一直以為，沈清寧只是自私，只是冷漠，只是不在乎她。可現(xiàn)在看來，沈清寧不僅不在乎她，還在一步一步地利用她，算計她，把她推向深淵。

“姐姐，”她說，“你知道陳昭明為什么要娶我嗎？”

沈清寧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因為他不配娶你，”沈清宴一字一頓，“你不想嫁給他，就把他推給了我。現(xiàn)在你不想嫁給陳昭衍，又把他推給了我。姐姐，你到底是把我當(dāng)成妹妹，還是把你不要的破爛都扔給我？”

沈清寧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清宴將信還給她，轉(zhuǎn)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姐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我懷的是雙胎，白大夫說，生產(chǎn)時很可能一尸三命。如果我死了，你猜陳昭衍會怎么做？”

沈清寧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會把沈家的罪證交給朝廷，”沈清宴笑了笑，“到時候，你這個太子妃，怕是做不成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后傳來沈清寧的哭聲，凄厲而絕望。

沈清宴沒有回頭。

回到陳昭衍的院子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陳昭衍正坐在書房里看書，看到她進來，抬了抬眼皮：“談完了？”

“談完了，”沈清宴在他對面坐下，“你早就知道沈清寧要當(dāng)太子妃？”

陳昭衍放下書，看著她：“知道。”

“所以你要娶我，不是因為皇后娘娘的懿旨，而是因為你手里有沈家的罪證。你用那些證據(jù)威脅沈家，讓他們把女兒嫁給你。沈清寧要做太子妃，不能嫁給你，就只能把我推出來。”

陳昭衍沒有否認(rèn)，點了點頭：“你很聰明。”

“你也很坦誠，”沈清宴看著他，“至少你沒有騙我。”

“騙你沒有意義，”陳昭衍說，“你遲早會知道真相。”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你手里的證據(jù)，是真的嗎？沈家真的勾結(jié)了北境敵軍？”

陳昭衍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書架上的暗格里取出一個木匣，打開，里面是一疊厚厚的文書。

“你自己看。”

沈清宴接過那些文書，一頁一頁地翻看。

越看，心越冷。

沈家不僅勾結(jié)了北境敵軍，還參與了倒賣軍械、私通外敵、泄露軍機……每一樁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這些證據(jù)，足夠讓沈家滿門抄斬，”陳昭衍說，“也包括你。”

沈清宴的手在發(fā)抖。

“你把這些給我看，不怕我毀了它們？”

“你不會，”陳昭衍的語氣很篤定，“因為你需要它們來保命。”

沈清宴看著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陳昭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我要陳家倒臺，我要周氏和她的兩個兒子死，我要拿回我母親的一切。作為交換，我會幫你保住你的孩子，讓你和離，給你一筆錢，讓你遠走高飛。”

“只是這樣？”

陳昭衍轉(zhuǎn)過身，看著她：“你覺得不夠？”

沈清宴搖了搖頭：“我覺得太多。”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陳昭衍，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我們之間，只是交易。既然是交易，就要說清楚條件。”

陳昭衍微微挑眉：“你說。”

“第一，幫我保住孩子。第二，幫我拿到和離書。第三，給我一千兩銀子。作為交換，我會幫你拿到周氏藏起來的那些證據(jù)。”

陳昭衍沉默了一會兒：“成交。”

沈清宴伸出手：“一言為定。”

陳昭衍看著她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和上次一樣。

但沈清宴知道，這份溫暖不是給她的，而是給她的利用價值的。

“還有一件事，”她松開手，“沈清寧說，陳家害死你外祖父的證據(jù)，在周氏手里。你確定嗎？”

陳昭衍點頭：“確定。當(dāng)年我外祖父是被一種慢性毒藥毒死的，那種毒藥只有周氏的娘家有。只要找到周氏藏毒的證據(jù)，就能定她的罪。”

“那些證據(jù)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陳昭衍搖頭，“我找了五年，都沒有找到。”

沈清宴想了想：“周氏最信任的人是誰？”

“周嬤嬤。”

“那就從她入手。”

陳昭衍看著她：“你有辦法？”

沈清宴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我有。”

接下來的五天，沈清宴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開始討好周嬤嬤。

每天清晨，她都會親自熬一碗燕窩粥，送到周嬤嬤的房中。周嬤嬤起初不肯收，但沈清宴每次都說“嬤嬤辛苦，這是兒媳的一點心意”，說得誠懇又卑微，周嬤嬤便漸漸放松了警惕。

第五天，周嬤嬤終于開口跟她說話了。

“三少奶奶，你如今跟著大公子，日子應(yīng)該好過些了吧？”

沈清宴低眉順眼地笑了笑：“是好過些，大公子待我還算客氣。只是……”

她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周嬤嬤果然上鉤：“只是什么？”

“只是大公子整日忙于公務(wù)，我一個人在院子里悶得慌，”沈清宴垂下眼，“嬤嬤若是不嫌棄，我想每日來陪嬤嬤說說話。”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在她看來，沈清宴這是在巴結(jié)她。畢竟她現(xiàn)在雖然跟著陳昭衍，但到底是被陳昭明休棄的女人，在侯府里沒有立足之地，只能靠討好她這個侯夫人身邊的紅人來保全自己。

“也罷，”周嬤嬤點了點頭，“你每日午后過來吧。”

沈清宴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露分毫：“多謝嬤嬤。”

從那天起，沈清宴每天午后都會去周嬤嬤的房中，陪她說話、做針線、喝茶。她刻意表現(xiàn)得溫順、乖巧、沒腦子，讓周嬤嬤覺得她不過是個可憐的、無用的女人。

第六天，周嬤嬤無意中提起了一件陳年舊事。

“當(dāng)年夫人剛進府的時候，大公子的母親還沒死呢，”周嬤嬤嗑著瓜子，語氣里帶著幾分輕蔑，“那個女人，仗著自己是鎮(zhèn)國公府的嫡女，眼睛長在頭頂上，看誰都不順眼。后來怎么樣了？還不是死了。”

沈清宴裝作好奇地問：“大公子的母親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周嬤嬤隨口道，“身子弱，生了大公子之后就一直沒好過。”

沈清宴心中冷笑。陳昭衍的母親明明是在他十歲那年懸梁自盡的，根本不是病死的。周嬤嬤在撒謊。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

周嬤嬤似乎覺得這個話題無趣，便換了話題：“三少奶奶，你知道你嫡姐為什么要來侯府嗎？”

沈清宴搖頭。

“她要做太子妃了，”周嬤嬤壓低聲音，“皇后娘娘已經(jīng)擬好了旨，下個月就正式冊封。她來侯府，名義上是來看你，實際上是來避嫌的。畢竟她以前差點嫁給了三公子，現(xiàn)在要嫁給太子了，得避避風(fēng)頭。”

沈清宴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還是裝作驚訝的樣子：“真的嗎？那可真是大喜事。”

“喜事？”周嬤嬤冷笑一聲，“對你姐姐來說是喜事，對侯府來說可不一定。你姐姐要是做了太子妃，沈家的地位可就水漲船高了，到時候侯府見了沈家都得低頭。夫人心里不痛快，這兩天正發(fā)脾氣呢。”

沈清宴心中一動。

周氏不痛快？

周氏為什么不痛快？是因為沈家要崛起，壓過了陳家？還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

她決定試探一下。

“夫人為什么不痛快？”她小聲問，“是因為我姐姐以前和三公子的事？”

周嬤嬤擺了擺手：“那都是小事。真正讓夫人生氣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周嬤嬤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沈清宴連忙道：“嬤嬤若是不方便說，我就不問了。”

周嬤嬤想了想，還是說了：“反正你早晚也會知道。夫人之所以不痛快，是因為大公子。”

“大公子？”

“對，”周嬤嬤壓低聲音，“大公子手里有一份東西，是當(dāng)年鎮(zhèn)國公留下的。那份東西要是交出去，夫人和柳家都吃不了兜著走。夫人派了好多人去找，都沒找到。”

沈清宴的心跳加快了。

鎮(zhèn)國公留下的東西？

那就是陳昭衍說的證據(jù)！

“什么東西這么要緊？”她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問。

周嬤嬤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夫人為了這個東西，急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沈清宴沒有再問，怕問多了引起周嬤嬤的懷疑。

但她心中已經(jīng)有了一個計劃。

回到院子后，沈清宴將這件事告訴了陳昭衍。

“周氏在找你手里的證據(jù)，”她說，“她以為那份證據(jù)在你手里。”

陳昭衍皺眉：“我不記得我手里有什么鎮(zhèn)國公留下的東西。”

“但周氏認(rèn)為你有，”沈清宴說，“這說明，你手里確實有她想要的東西，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陳昭衍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書架前，開始一本一本地翻書。

沈清宴看著他翻了大半個時辰，幾乎把書架上的每一本書都翻了一遍，卻什么都沒找到。

“會不會不在書架上？”她問。

陳昭衍搖頭：“我書房里只有這些書。”

“那你母親有沒有給你留過什么東西？”

陳昭衍沉默了片刻：“她臨終前給過我一個荷包，里面裝著幾顆糖。我舍不得吃，一直留著。”

“荷包在哪里？”

陳昭衍從柜子里找出一個舊荷包，遞給沈清宴。

沈清宴接過荷包，仔細看了看。荷包是用上好的蜀錦做的，針腳細密，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她摸了摸，覺得里面有些硬，似乎除了糖還有別的東西。

她拆開荷包，倒出里面的東西。

三顆已經(jīng)發(fā)黑變質(zhì)的糖，和……一張薄如蟬翼的紙。

沈清宴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是鎮(zhèn)國公的親筆信。

信上詳細記錄了周氏下毒的過程——什么時間，什么毒藥，通過誰的手，一一在列。信的末尾，鎮(zhèn)國公寫道：“吾若身死，必為周氏所害。昭衍吾孫，持此信為證，為吾報仇。”

沈清宴看完信，手都在發(fā)抖。

這就是周氏要找的證據(jù)。

它一直藏在陳昭衍的荷包里，藏了二十年。

陳昭衍接過信，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

“原來，外祖父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害，”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提前寫好了這封信，讓人縫在荷包里，送給了我。”

沈清宴看著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陣憐憫。

這個男人，從十歲起就背負(fù)著血海深仇，忍了二十年，終于找到了證據(jù)。

“你打算怎么做？”她問。

陳昭衍將信小心地折好，收進袖中：“交給刑部。”

“現(xiàn)在？”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陳昭衍說，“周氏在朝中還有不少勢力，如果貿(mào)然出手，可能會被她反咬一口。我要等一個她無法翻身的機會。”

沈清宴點了點頭：“我能幫你做什么？”

陳昭衍看著她：“你已經(jīng)幫了我很多。”

沈清宴笑了笑，沒說話。

她幫他的，遠沒有他幫她的多。

但她知道，他們之間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更天了。

沈清宴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想起了沈清寧的話——“他娶你，是為了沈家。”

她想起了陳昭衍的話——“我需要你幫我拿到證據(jù)。”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最后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自己。

和腹中的兩個孩子。

第4章

又過了三天，侯府出了一件大事。

陳昭明死了。

死在自己的書房里，七竅流血，死狀極慘。

消息傳來時，沈清宴正在喝藥。她放下藥碗，愣了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怎么死的？”

來報信的小丫鬟瑟瑟發(fā)抖：“大夫說是……是中毒。”

沈清宴的心猛地一沉。

中毒？

誰給陳昭明下的毒？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昭衍，卻發(fā)現(xiàn)陳昭衍的表情也很震驚，不像是裝的。

“去查，”陳昭衍對身邊的侍衛(wèi)吩咐道，“查清楚三公子中的是什么毒，從哪里來的。”

侍衛(wèi)領(lǐng)命而去。

沈清宴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陳昭明死了。

那個打了她兩年、要灌她墮胎藥的男人，死了。

她應(yīng)該高興的，但她高興不起來。因為她知道，陳昭明的死，意味著侯府要變天了。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侯府上下就亂了套。

侯夫人周氏哭得昏了過去，承恩侯陳伯庸暴跳如雷，下令封鎖全府，不許任何人進出。二少爺陳昭遠帶人搜遍了整座侯府，連柴房都沒放過。

沈清宴和陳昭衍住的院子也被搜了。

帶人來搜的是陳昭遠，他身后跟著十幾個家丁，個個手持棍棒，殺氣騰騰。

“大哥，”陳昭遠站在院門口，皮笑肉不笑，“父親有令，全府搜查，得罪了。”

陳昭衍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搜可以，但不要動我的東西。”

陳昭遠笑了笑：“大哥放心，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一揮手，家丁們沖進院子，開始翻箱倒柜。

沈清宴站在陳昭衍身后，看著那些人翻她的東西，心中緊張到了極點。不是因為怕被搜出什么，而是因為她知道，陳昭遠的真正目的，不是搜查兇手，而是找那份證據(jù)。

周氏一定告訴了他，陳昭衍手里有鎮(zhèn)國公留下的信。

他們要趁這個機會，把信搜走。

陳昭衍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不動聲色地?fù)踉跁块T口，不讓任何人進去。

陳昭遠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走了過來：“大哥，書房也要搜。”

“書房里的東西，都是朝廷機密，”陳昭衍的語氣很平靜，“你確定要搜？”

陳昭遠的表情僵了一下。

陳昭衍雖然是承恩侯府的長子，但他還有一個身份——兵部郎中，正五品的朝廷命官。他的書房里確實有一些兵部的公文，未經(jīng)允許私自翻看，是犯法的。

“大哥，”陳昭遠壓低聲音，“三弟死了，父親很生氣。你若不讓我搜，父親那里不好交代。”

“交代？”陳昭衍冷笑，“父親要交代，讓他自己來找我。”

陳昭遠咬了咬牙，終究沒敢硬闖。

他帶著人離開了，臨走時狠狠地瞪了沈清宴一眼，那目光里的惡意，毫不掩飾。

沈清宴等他們走遠了，才低聲問陳昭衍：“那封信，你放好了嗎？”

陳昭衍點頭：“放心，他們找不到的。”

沈清宴松了口氣，但心中的不安并沒有消散。

陳昭明死了，兇手是誰？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周氏。陳昭明雖然是周氏的親生兒子，但周氏這個人，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來。如果陳昭明威脅到了她的地位，她下手殺他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周氏雖然狠毒，但對兩個兒子還算疼愛，不太可能殺自己的親生骨肉。

第二個想到的是陳昭遠。陳昭明死了，他就是周氏唯一的兒子，將來承恩侯的爵位很可能落到他頭上。從這個角度看，他有動機。

但陳昭遠和周氏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殺了陳昭明對他有什么好處？

第三個想到的是陳昭衍。

沈清宴看了陳昭衍一眼。

陳昭衍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淡淡道：“你在懷疑我？”

沈清宴沒有否認(rèn)：“你有動機。陳昭明打了兩年，你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我沒有殺他，”陳昭衍的語氣很篤定，“殺了他對我沒有好處。我需要他活著，活著才能幫我指證周氏。”

沈清宴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會是誰？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沈清寧。

沈清寧有動機。陳昭明是她的前未婚夫，如果陳昭明在外面亂說話，可能會影響她做太子妃。而且沈清寧現(xiàn)在就在侯府里，有機會下手。

但沈清寧一個弱女子，怎么弄到毒藥？又怎么讓陳昭明喝下去？

沈清宴越想越亂，索性不想了。

不管兇手是誰，都跟她沒關(guān)系。她現(xiàn)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和孩子。

陳昭明死的消息傳開后，侯府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了。

周氏哭了兩天，第三天忽然不哭了，開始四處走動，像是變了一個人。

沈清宴從周嬤嬤那里打聽到，周氏之所以不哭了，是因為她找到了一個新的靠山。

“柳家，”周嬤嬤小聲說，“夫人的娘家，二少奶奶的娘家，柳家。柳大人已經(jīng)答應(yīng)夫人，會幫她把大公子手里的那份證據(jù)搶過來。”

沈清宴心中一驚：“柳家怎么搶？”

周嬤嬤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夫人這兩天一直在跟柳家通信，好像在密謀什么大事。”

沈清宴將這件事告訴了陳昭衍。

陳昭衍聽完，沉默了很久。

“柳家，”他終于開口，“是我外祖父當(dāng)年的政敵。我外祖父就是被柳家和我父親聯(lián)手害死的。”

“所以他們要搶那份證據(jù)，是為了銷毀罪證？”沈清宴問。

“不完全是，”陳昭衍搖頭，“那份證據(jù)只能證明周氏下毒，不能直接牽扯到柳家。柳家真正害怕的，是我手里還有別的東西。”

“什么別的東西？”

陳昭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冊子，遞給沈清宴。

沈清宴翻開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柳家這些年貪污受賄、賣官鬻爵、草菅人命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物、金額，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是……”沈清宴的手在發(fā)抖。

“我母親留給我的，”陳昭衍說，“她臨死前，把柳家的所有罪證都整理成了這本冊子，藏在我的襁褓里。這二十年，我一直在補充和完善。”

沈清宴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仇恨，有痛苦，有隱忍，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復(fù)仇者的光芒。

“你要用這本冊子，扳倒柳家？”她問。

“不只柳家，”陳昭衍說，“還有陳家，還有周家，還有所有參與害死我外祖父的人。”

沈清宴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委屈和痛苦，在陳昭衍的仇恨面前，顯得那么渺小。

她被陳昭明打了兩年，但她至少還有機會逃走。而陳昭衍，從十歲起就背負(fù)著血海深仇，忍辱負(fù)重二十年，為的就是這一天。

“我能幫你做什么？”她問。

陳昭衍看著她：“幫我拖住周氏，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后，我會把這些證據(jù)全部交到刑部。”

“三天？”

“對，”陳昭衍說，“三天后是太子殿下的冊妃大典，那天京城會戒嚴(yán)，但刑部的人不會。我會在那天把證據(jù)交上去，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時候。”

沈清宴明白了。

他要打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好，”她說，“我?guī)湍阃献≈苁先臁！?/p>

接下來的三天，沈清宴每天都會去周嬤嬤那里，但她的目標(biāo)不再是周嬤嬤，而是周氏。

她想方設(shè)法地制造偶遇——在花園里“偶遇”周氏，在回廊上“偶遇”周氏，在佛堂里“偶遇”周氏。每次偶遇，她都會主動上前請安，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然后迅速離開。

她不是在討好周氏，而是在觀察她。

觀察她的習(xí)慣，她的作息，她的喜好，她身邊人的動向。

第三天傍晚，她終于發(fā)現(xiàn)了周氏的一個秘密。

周氏每隔三天，都會去一趟侯府后院的佛堂，獨自待上一個時辰。沒有人知道她在佛堂里做什么，連周嬤嬤都不被允許進去。

沈清宴將這件事告訴了陳昭衍。

“佛堂？”陳昭衍皺眉，“我母親生前也經(jīng)常去佛堂。”

“會不會那里藏著什么東西？”沈清宴問。

陳昭衍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我要去看看。”

“現(xiàn)在？”沈清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你現(xiàn)在去太顯眼。等天黑透了再去。”

陳昭衍點了點頭。

亥時三刻，侯府上下都睡了。

陳昭衍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悄無聲息地出了院子。沈清宴本想跟著去，但被他拒絕了。

“你身子重，不方便，”他說，“我一個人去就行。”

沈清宴沒有堅持，只是叮囑了一句：“小心。”

陳昭衍點了點頭，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宴坐在屋里等他，心跳得很快。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半時辰……

陳昭衍沒有回來。

沈清宴開始著急了。她走到門口，向外張望，院子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見。

她正猶豫要不要出去找他，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陳昭衍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手里拿著一個布包，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塵。

“找到了？”沈清宴問。

陳昭衍點了點頭，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是一個木匣，木匣里裝著一疊紙和幾個小瓷瓶。

沈清宴拿起那些紙看了看，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周氏和柳家這些年往來的信件，每一封都涉及貪污受賄、買兇殺人、陷害忠良等罪行。其中最觸目驚心的一封，是周氏寫給柳家家主的，上面寫著：“鎮(zhèn)國公已除，公可放心。唯余其女，尚需處置。我已備好白綾，不日送她上路。”

這封信的日期，是陳昭衍母親死前三天。

沈清宴的手在發(fā)抖。

“這是……”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母親死前三天，周氏寫給柳家的信，”陳昭衍的聲音很平靜，但沈清宴聽出了他聲音里的顫抖，“她早就計劃好了要殺我母親。”

沈清宴看著那些信件，心中涌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周氏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她從一開始就打算除掉陳昭衍的母親，好自己上位。

“你打算怎么辦？”沈清宴問。

陳昭衍將信件和瓷瓶重新裝進木匣，收好：“明天，全部交給刑部。”

“明天？”

“明天是太子冊妃大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宮里，”陳昭衍說，“沒有人會注意到刑部。”

沈清宴點了點頭。

明天，一切就要結(jié)束了。

不管是好是壞。

第二天一早，陳昭衍就出了門。

沈清宴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心中忽然涌起一陣不安。

她說不清為什么不安，只是一種直覺。

一種不好的直覺。

果然，午時剛過，侯府就來了人。

來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太監(jiān)，姓劉，人稱劉公公。

劉公公帶著一隊禁軍，直接闖進了陳昭衍的院子，將沈清宴堵在了屋里。

“三少奶奶，”劉公公尖著嗓子說，“皇后娘娘有旨，請您進宮一趟。”

沈清宴的心沉到了谷底。

“劉公公，”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皇后娘娘找我，有什么事？”

劉公公笑了笑：“這咱家就不知道了。咱家只是奉命行事，三少奶奶別為難咱家。”

沈清宴知道反抗沒用，便點了點頭：“容我換身衣裳。”

她回到內(nèi)室，迅速將那本小冊子——陳昭衍給她的那本記錄柳家罪證的小冊子——藏進了鞋底的夾層里。

然后她換了一身干凈衣裳，跟著劉公公出了門。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陳昭衍還沒有回來。

她被帶進了皇宮，卻不是去見皇后娘娘，而是被關(guān)進了一間偏殿。

偏殿里已經(jīng)坐著一個人。

沈清寧。

沈清寧穿著一身華麗的宮裝，頭上戴著金燦燦的鳳冠，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她看到沈清宴進來，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妹妹，你來了。”

沈清宴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嫡姐，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她說，“是你讓皇后娘娘抓我來的。”

沈清寧沒有否認(rèn)，只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妹妹，”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姐姐是為了你好。”

沈清宴一把打開她的手：“為了我好？沈清寧，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清寧收回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我要做什么？”她冷笑一聲，“我要保住我的太子妃之位。你知不知道，陳昭衍今天把那些證據(jù)交到刑部了？”

沈清宴的心猛地一跳。

“他交了嗎？”她問。

“交了，”沈清寧咬著牙，“但刑部的人沒有接。”

沈清宴愣住了。

“沒有接？為什么？”

“因為皇后娘娘提前打了招呼，”沈清寧一字一頓，“娘娘說了，陳家的事，不許刑部插手。”

沈清宴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她緩緩開口，“你早就知道陳昭衍今天會去刑部？”

“我當(dāng)然知道，”沈清寧說，“因為是我讓他去的。”

沈清宴徹底明白了。

這是一個局。

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

沈清寧讓陳昭衍以為他在替母親報仇，實際上卻是在替沈清寧清理障礙。陳昭衍把證據(jù)交到刑部，刑部不收，那些證據(jù)就會落到皇后娘娘手里。皇后娘娘拿到了證據(jù)，就可以要挾柳家和陳家，讓他們支持太子。

而沈清寧，作為太子妃，就是最大的贏家。

“你利用了我們所有人，”沈清宴的聲音很輕，“利用了陳昭衍，利用了我，利用了皇后娘娘，利用了所有人。”

沈清寧笑了笑：“妹妹，這叫棋高一著。”

沈清宴看著她那張精致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不是她認(rèn)識的沈清寧。

不，她從來沒有真正認(rèn)識過沈清寧。

“你把陳昭衍怎么了？”她問。

“沒怎么，”沈清寧輕描淡寫地說，“他還在刑部大牢里待著。皇后娘娘說了，只要他肯交出那份鎮(zhèn)國公的信，就放他出來。”

“他不會交的。”

“他會的，”沈清寧說，“因為你在我手里。”

沈清宴的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肚子。

沈清寧看到了她的動作，笑了笑：“妹妹，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孩子。我只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勸陳昭衍交出那封信，”沈清寧說，“只要你勸他交出來，我就放你們走。你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絕不阻攔。”

沈清宴看著她：“如果我不勸呢？”

沈清寧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妹妹，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知道不勸的后果。”

沈清宴沉默了。

她在想一個問題——沈清寧為什么要那封信？

那封信只能證明周氏下毒害死了鎮(zhèn)國公，跟沈清寧和太子沒有任何關(guān)系。她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去搶？

除非……

那封信里，還有別的內(nèi)容。

“姐姐，”她抬起頭，“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么？”

沈清寧的眼神閃了一下：“跟你沒關(guān)系。”

“跟我沒關(guān)系？”沈清宴笑了笑，“姐姐，你不說，我就不勸。”

沈清宴的心猛地一顫。

“沈家投靠敵軍？”她問，“什么時候的事？”

“二十年前，”沈清寧的聲音很冷，“我父親，你的父親，為了保住沈家的地位，暗中投靠了北境敵軍。鎮(zhèn)國公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寫了一封信給當(dāng)時的皇帝告發(fā)。我父親得知后，和周氏聯(lián)手，毒死了鎮(zhèn)國公。”

沈清宴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所以，沈家才是真正的罪魁禍?zhǔn)住?/p>

鎮(zhèn)國公不是被周氏一個人害死的，是被沈家和她一起害死的。

而陳昭衍的母親，之所以會死，也是因為沈家？

“你父親……我們的父親……”沈清宴的聲音在發(fā)抖，“他到底做了什么？”

沈清寧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他做了很多事，”她說，“每一件，都足夠讓沈家滿門抄斬。”

第5章

偏殿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沈清宴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沈清寧那張精致到無懈可擊的臉，心中翻涌著無數(shù)念頭。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沈清寧如何帶著她在花園里捉蝴蝶，如何教她認(rèn)字讀書，如何在嫡母打她的時候替她求情。那時候她以為，姐姐是真心對她好。

后來她才明白，沈清寧對她好，只是因為她是沈

后來她才明白，沈清寧對她好，只是因為她是沈家最聽話的棋子。一個庶出的妹妹，沒有靠山，沒有心機，最適合拿來當(dāng)墊腳石。

“所以，”沈清宴開口，聲音很輕，“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被嫁給陳昭明？”

沈清寧沒有否認(rèn)。

“你不僅在皇后面前哭訴，還暗中讓人給皇后遞了話，說沈家有個庶女，品貌端莊，適合嫁進承恩侯府。”沈清宴一字一頓，“你早就計劃好了，讓我替你去死。”

“我沒有讓你去死，”沈清寧的語氣很平靜，“我只是讓你替我去過那種日子。你知不知道，如果當(dāng)時我嫁給了陳昭明，今天會是什么下場？我會被他打死，會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你替我承受了這些，你應(yīng)該感謝我，至少你還活著。”

沈清宴笑了，笑得很冷。

“感謝你？感謝你把我推進火坑？感謝你讓我被打得遍體鱗傷？感謝你讓我差點失去我的孩子？沈清寧，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應(yīng)該為你犧牲？”

沈清寧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妹妹，”她的聲音有些急促，“你不明白，我做的這一切，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沈家，為了我們的父親，為了整個家族。如果我嫁給了陳昭明，沈家就完了。只有我嫁給太子，沈家才能活下去。”

“沈家？”沈清宴冷笑，“沈家早就該完了。二十年前，父親勾結(jié)北境敵軍，毒死鎮(zhèn)國公的時候，沈家就該完了。你們茍延殘喘了二十年，害死了多少人，還想繼續(xù)害下去？”

沈清寧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妹妹，你太天真了，”她說，“你以為扳倒沈家，你就能自由？你錯了。沈家倒了，你就是罪臣之女，你的孩子就是罪臣之后，你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只有保住沈家，你才有活路。”

沈清宴看著自己的嫡姐，忽然覺得很悲哀。

沈清寧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她不是壞人，她只是被沈家洗腦了，認(rèn)為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認(rèn)為犧牲一個庶女是理所當(dāng)然的。

“姐姐，”沈清宴站起身，“我不需要沈家給我活路。我自己會走出一條路。”

沈清寧也站了起來，擋在她面前：“你要去哪里？”

“去找陳昭衍。”

“你找不到他的，”沈清寧搖頭，“他在刑部大牢里，沒有皇后娘娘的旨意，誰都進不去。”

沈清宴看著她：“那你就讓我進去。”

沈清寧怔了一下：“你說什么？”

“讓我進去見他，”沈清宴說，“你不是想讓我勸他交出那封信嗎？你不讓我見他，我怎么勸？”

沈清寧猶豫了。

沈清宴趁熱打鐵：“姐姐，你想清楚。陳昭衍那個人，軟硬不吃。你關(guān)他一年，他也不會交出那封信。只有我去勸，他才有可能會聽。因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

“周氏藏在佛堂里的那些信件，”沈清宴說，“他走之前，把那些信件交給我保管。如果你讓我進去見他，我可以把那些信件帶給他，作為交換。”

沈清寧的眼睛瞇了起來：“你騙我。那些信件，他怎么可能交給你？”

“因為他信任我，”沈清宴笑了笑，“就像我信任他一樣。”

沈清寧盯著她看了很久，終于松了口：“好，我讓你去見他。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

“說。”

“拿到那封信之后，交給我。”

沈清宴點了點頭：“一言為定。”

一個時辰后，沈清宴被帶到了刑部大牢。

大牢在刑部衙門的地下，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血腥氣。沈清宴裹緊了斗篷，跟著獄卒穿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來到最里面的一間牢房。

陳昭衍就坐在牢房里。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塵，頭發(fā)也有些散亂，但神情依舊平靜，仿佛被關(guān)在牢里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看到沈清宴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語氣淡淡的：“你來了。”

獄卒打開牢門，沈清宴走了進去。

牢房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破桌子。桌上放著一碗已經(jīng)涼透的飯，一口都沒動。

“你沒吃飯？”沈清宴問。

“吃不下去，”陳昭衍說，“這里的飯有一股霉味。”

沈清宴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他：“給你帶了幾個饅頭，還熱著。”

陳昭衍接過油紙包，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在饅頭里下毒？”

沈清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在開玩笑。

“你不會的，”她在木板床上坐下，“你需要我?guī)湍隳没啬切┬偶！?/p>

陳昭衍咬了一口饅頭，慢慢嚼著，沒有說話。

沈清宴看著他的側(cè)臉，忽然問了一句：“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相信我，”沈清宴說，“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把那些信件交給我保管，也不會被沈清寧算計。”

陳昭衍停下咀嚼的動作，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我沒有后悔，”他說，“因為我沒有相信過你。”

沈清宴怔住了。

“我們的關(guān)系，從來不是信任，而是利益，”陳昭衍的語氣很平淡，“你幫我拿到周氏的證據(jù)，我?guī)湍惚Ｗ『⒆印＿@是交易，不是信任。既然是交易，就沒有后悔不后悔。”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她說，“我們之間，從來不是信任。”

她從鞋底的夾層里掏出那本小冊子，遞給他：“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

陳昭衍接過小冊子，翻了兩頁，臉色微微一變。

“你沒把它交給沈清寧？”

“沒有，”沈清宴搖頭，“我騙她的。我說你信任我，把那些信件交給我保管。其實那些信件根本不在我手里，在你手里。我只是想用這個借口進來見你。”

陳昭衍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為什么要幫我？”他問。

“因為你幫過我，”沈清宴說，“你從陳昭明手里救了我，給我找了大夫，保住了我的孩子。這些，我都記著。”

陳昭衍沉默了很久。

“那些信件，我已經(jīng)交給了一個可靠的人，”他終于開口，“就算我死在牢里，那些證據(jù)也會在三天后送到皇帝面前。”

沈清宴心中一震：“你早就料到了？”

“我料到了沈清寧會動手，但我沒料到她能調(diào)動皇后的人，”陳昭衍的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我低估她了。”

“現(xiàn)在怎么辦？”

陳昭衍想了想：“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太子。”

沈清宴愣住了：“太子？”

“對，”陳昭衍說，“沈清寧能做太子妃，靠的是皇后娘娘的扶持，不是太子的心意。太子根本不喜歡她，他喜歡的另有其人。你去告訴太子，沈清寧手里有沈家勾結(jié)北境敵軍的證據(jù)，如果他不想被牽連，就立刻跟沈清寧劃清界限。”

沈清宴猶豫了：“太子會相信我嗎？”

沈清宴接過信，小心翼翼地收好。

“還有，”陳昭衍看著她的眼睛，“你要小心。沈清寧不是那么好對付的。她能在皇后面前哭一場就讓你替她嫁給陳昭明，能在所有人都沒察覺的情況下布下這么大的局，說明她比你想象的更聰明，也更狠。”

沈清宴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站起身，準(zhǔn)備離開。

走到牢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陳昭衍一眼。

“陳昭衍，”她說，“如果這次我們能活著出去，你想做什么？”

陳昭衍想了想：“把陳家的事做個了斷，然后回江南。”

“回江南？”

“江南有座老宅子，是我外祖父留給我的，”陳昭衍說，“我想去那里住一段時間，種點花，養(yǎng)幾條魚，過幾天清凈日子。”

沈清宴笑了笑：“聽起來不錯。”

“你呢？”陳昭衍問，“你想做什么？”

沈清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先把孩子生下來，然后……”

她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不知道然后要做什么。

她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在沈家的時候，她是庶女，要看嫡母和嫡姐的臉色。嫁進陳家之后，她是棄婦，要忍受丈夫的拳腳和婆家的冷眼。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如實說，“我從來沒有想過。”

陳昭衍看了她一會兒，說：“那就慢慢想。不著急。”

沈清宴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出了牢房。

出了刑部大牢，沈清宴沒有回侯府，而是直接去了東宮。

太子住在東宮，離刑部不遠，走路只要一刻鐘。但沈清宴挺著肚子，走得慢，足足花了半個時辰才到。

東宮的侍衛(wèi)攔住了她。

“什么人？”

“沈家的女兒，”沈清宴說，“我有要緊事求見太子殿下。”

侍衛(wèi)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穿著樸素，肚子隆起，不像是什么重要人物，便不耐煩地?fù)]手：“太子殿下不見外人，快走快走。”

沈清宴沒有走，而是從袖中掏出那封信，遞給侍衛(wèi)：“請把這個交給太子殿下。他看了之后，一定會見我。”

侍衛(wèi)猶豫了一下，接過信，轉(zhuǎn)身進了東宮。

沈清宴站在門口等，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那個侍衛(wèi)跑了出來，臉色大變。

“姑娘，太子殿下請您進去。”

沈清宴跟著侍衛(wèi)進了東宮，穿過幾道回廊，來到一間書房。

太子殿下坐在書案后面，手里拿著那封信，臉色很難看。

他大約二十出頭，相貌英俊，但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郁，一看就是個心思深沉的人。

“你就是沈清宴？”太子開口，聲音低沉。

“民女正是。”

“你嫡姐是沈清寧？”

“是。”

太子將信放在桌上，盯著她：“你為什么要給我看這個？沈清寧是你的姐姐，沈家是你的娘家。你把他們的罪證交出來，對你有什么好處？”

沈清宴抬起頭，直視著太子的眼睛：“殿下，民女不是為了好處才來的。民女是為了活命。”

“活命？”

“對，”沈清宴說，“沈家一旦東窗事發(fā)，民女作為沈家的女兒，難逃一死。但如果民女能在事發(fā)之前立功，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太子瞇起眼睛：“你想立功？”

“民女已經(jīng)立功了，”沈清宴指著桌上的信，“這封信，就是民女冒死從陳昭衍手里拿到的。”

太子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姐姐在皇后面前哭哭啼啼，說你是她最疼愛的妹妹。你卻在這里出賣她。”

沈清宴沒有接話。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你想要什么？”

“民女想請殿下幫兩個忙。”

“說。”

“第一，放了陳昭衍。第二，給民女一張和離書，讓民女和陳家徹底斷絕關(guān)系。”

太子轉(zhuǎn)過身，看著她：“就這些？”

“就這些。”

太子沉吟了片刻：“放了陳昭衍可以，但他手里的那些證據(jù)，必須全部交出來。”

沈清宴心中一驚，面上卻不露分毫：“殿下放心，陳昭衍說了，只要您放了他，他愿意把所有證據(jù)都交給您。”

太子點了點頭：“好，我答應(yīng)你。”

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蓋上印章，遞給沈清宴：“拿著這個去刑部，他們會放人。”

沈清宴接過信，深深行了一禮：“多謝殿下。”

“別急著謝我，”太子看著她，“你幫我拿到了沈家的罪證，我?guī)湍惴帕岁愓蜒埽o了你和離書。我們之間，兩清了。”

沈清宴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會再多幫她什么了。

“民女明白，”她說，“民女告退。”

她轉(zhuǎn)身走出書房，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走到東宮門口時，她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喊她：“沈姑娘留步。”

她回頭一看，是一個穿著宮裝的年輕女子，容貌清麗，氣質(zhì)溫婉。

“你是？”沈清宴問。

“我是太子殿下的侍妾，姓林，”女子走到她面前，低聲道，“沈姑娘，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沈清宴看了看四周，確認(rèn)沒有別人，才點了點頭：“林姑娘請說。”

林氏壓低聲音：“沈姑娘，你要小心你姐姐。她不是一般人。你知道她為什么能當(dāng)上太子妃嗎？”

沈清宴搖頭。

“因為她手里有皇后娘娘的把柄，”林氏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皇后娘娘年輕時，曾經(jīng)跟一個侍衛(wèi)私通，生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就是你姐姐。”

沈清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你說什么？”

“你姐姐不是沈家的女兒，”林氏一字一頓，“她是皇后娘娘的私生女。皇后娘娘把她寄養(yǎng)在沈家，就是為了讓她嫁給太子，好控制東宮。”

沈清宴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沈清寧是皇后娘娘的私生女？

那她跟沈清寧，根本不是親姐妹？

“這個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問。

林氏苦笑：“因為我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早就懷疑你姐姐的身份，暗中查了很久，才查到的。”

沈清宴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因為太子殿下不方便親自告訴你，”林氏說，“殿下說了，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么做。”

沈清宴明白了。

太子是在給她遞刀。

一把可以殺死沈清寧的刀。

“替我謝謝殿下，”她說，“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林氏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消失在回廊盡頭。

沈清宴站在東宮門口，握緊了手中的信。

沈清寧是皇后娘娘的私生女。

這個消息，足以改變一切。

她快步走向刑部大牢，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著各種念頭。

如果沈清寧是皇后娘娘的私生女，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她為什么能輕易調(diào)動皇后的人，為什么能在皇后面前哭一場就讓皇后改變主意，為什么能布下這么大的局——因為她背后站著皇后。

可皇后為什么要幫沈清寧？

因為沈清寧是她的女兒。

一個不能公開承認(rèn)的女兒。

皇后需要沈清寧嫁給太子，好通過她控制東宮，確保自己的地位。而沈清寧需要皇后的支持，才能坐上太子妃的位子。

她們是互相利用，也是互相依存。

沈清宴想到這里，忽然停下了腳步。

如果沈清寧是皇后娘娘的私生女，那她手里的那些沈家罪證，對沈清寧還有威脅嗎？

有，但不大。

因為沈家只是沈清寧的養(yǎng)家，不是她的血親。就算沈家倒了，沈清寧也不會受到太大牽連，只要皇后保住她。

但太子不一樣。

太子知道了沈清寧的真實身份，就不會再要她了。他不可能娶一個私生女做太子妃，哪怕那個私生女是皇后娘娘的。

所以，太子需要沈清宴幫他做一件事——揭穿沈清寧的身份。

而沈清宴需要太子幫她做另一件事——保住她和孩子的命。

她們各取所需。

沈清宴走進刑部大牢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

陳昭衍還坐在牢房里，姿勢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仿佛從來沒有動過。

“拿到和離書了？”他問。

沈清宴將太子的信遞給他：“先放你出去再說。”

陳昭衍接過信，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太子殿下果然好說話。”

“他不好說話，”沈清宴說，“他只是需要我?guī)退鲆患隆！?/p>

“什么事？”

“揭穿沈清寧的真實身份。”

陳昭衍微微一怔：“什么身份？”

沈清宴壓低聲音，將林氏告訴她的話說了一遍。

陳昭衍聽完，沉默了良久。

“原來如此，”他終于開口，“難怪沈清寧能在皇后面前說上話，難怪她敢布這么大的局。她不是一個人在戰(zhàn)斗，她背后站著皇后。”

“現(xiàn)在怎么辦？”沈清宴問。

陳昭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先出去再說。”

有太子的信，獄卒不敢阻攔，很快就放了陳昭衍。

兩人出了刑部大牢，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去哪里？”沈清宴問。

陳昭衍想了想：“先找個地方住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回侯府不安全。”

沈清宴點了點頭。

兩人在街上走了一會兒，找到一家還沒打烊的客棧，要了兩間房。

沈清宴進了房間，脫下斗篷，坐在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天，發(fā)生了太多事。

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么做。

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我，”陳昭衍的聲音。

沈清宴打開門，陳昭衍站在門外，手里端著一碗熱湯。

“喝點東西，”他將湯遞給她，“你今天一整天沒吃東西。”

沈清宴接過湯，是雞湯，還冒著熱氣。

“謝謝，”她說。

陳昭衍沒有走，而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喝湯。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他說。

“什么事？”

“你為什么要幫我？”他重復(fù)了在牢里問過的問題，“不只是因為我?guī)瓦^你，還有別的原因，對不對？”

沈清宴喝了一口湯，沉默了片刻。

“因為你是第一個把我當(dāng)人看的人，”她終于開口，“在沈家，我是庶女，是棋子。在陳家，我是棄婦，是出氣筒。只有在你這兒，我是一個有用的人，一個值得被利用的人。”

陳昭衍看著她，眼神里多了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被利用，也算被當(dāng)人看？”他問。

“至少比被當(dāng)垃圾強，”沈清宴笑了笑，“至少你知道我有什么價值，愿意用東西跟我交換。這不是施舍，這是公平交易。”

陳昭衍沉默了很久。

“你是個很奇怪的女人，”他最終說。

“我知道，”沈清宴說，“很多人都這么說。”

陳昭衍搖了搖頭：“我說的不是那種奇怪。我說的是，你明明可以恨所有人，但你選擇了不恨。”

沈清宴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恨過嗎？

她恨過沈清寧，恨過陳昭明，恨過沈家，恨過陳家。但那些恨，早就被時間磨平了，只剩下疲憊。

“不是不恨，”她說，“是恨不動了。”

陳昭衍看了她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沈清宴關(guān)上門，喝完那碗雞湯，躺在床上。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很輕，但她感覺到了。

“別急，”她低聲說，“娘很快就帶你們離開這里。”

第二天一早，沈清宴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小廝，手里拿著一封信。

“請問是沈姑娘嗎？”小廝問。

“我是。”

“這是太子殿下給您的信。”

沈清宴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信上只有一句話——“沈清寧已知道你和陳昭衍的行蹤，速離京城。”

沈清宴拿著信的手在發(fā)抖。

沈清寧知道了？

怎么會？

她下意識地看向陳昭衍的房間，門開著，里面沒有人。

她心中一沉，快步走過去，發(fā)現(xiàn)陳昭衍的房間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被褥散落一地，明顯有人來過。

“陳昭衍！”她喊了一聲，沒有人應(yīng)答。

她沖出房間，跑到樓下，問掌柜的：“住在我隔壁的那位公子呢？”

掌柜的正在算賬，頭也不抬地說：“天沒亮就走了，好像被幾個人帶走了。”

沈清宴的心沉到了谷底。

陳昭衍被帶走了。

被誰帶走的？

沈清寧？還是皇后的人？

她站在客棧門口，握緊了手中的信。

太子讓她速離京城，可她不能走。陳昭衍還在沈清寧手里，她不能丟下他不管。

可她一個孕婦，怎么救他？

沈清宴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需要想一個辦法。

一個能讓沈清寧放人的辦法。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封鎮(zhèn)國公的信，還在她手里。

昨天晚上，她把信從袖中取出來，放在枕頭下面了。

她快步回到房間，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封信，展開來仔細看了一遍。

但信的末尾，還有一段話，她之前沒有注意。

“吾有一女，嫁入沈家，生一女名喚清寧。此女非沈家血脈，乃宮中貴人所出。吾本不欲言，然恐身后無人知曉真相，故錄于此。”

沈清宴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鎮(zhèn)國公知道沈清寧的真實身份！

他不僅知道，還寫在了這封信里！

這封信，不僅是周氏和沈家的罪證，更是沈清寧身份的證明。

如果這封信落到皇帝手里，沈清寧就完了。

皇后也完了。

沈清宴握著信，心中忽然有了一個計劃。

一個大膽的、瘋狂的、可能讓她萬劫不復(fù)的計劃。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將信小心地折好，收進袖中，走出客棧，攔了一輛馬車。

“去哪里？”車夫問。

“皇宮，”沈清宴說，“去皇宮。”

馬車在晨光中疾馳，駛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沈清宴坐在馬車?yán)铮址旁诙亲由希惺苤⒆拥奶印?/p>

“別怕，”她低聲說，“娘會保護你們的。”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沈清宴下了車，走到守衛(wèi)面前。

“我要見皇帝陛下，”她說。

守衛(wèi)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是一個孕婦，穿著樸素，不像是有什么要緊事的人，便不耐煩地說：“陛下不見外人，快走快走。”

沈清宴從袖中掏出那封信，舉到守衛(wèi)面前：“我有要緊事要稟報陛下。這封信，關(guān)乎朝廷安危。如果你們不讓我進去，出了事，你們擔(dān)待得起嗎？”

守衛(wèi)猶豫了。

沈清宴又加了一句：“我是沈家的女兒，我的嫡姐是未來的太子妃。如果你們不信，可以去問太子殿下。”

守衛(wèi)聽到“太子妃”三個字，臉色變了變，終于讓開了路：“你等著，我去通報。”

沈清宴站在宮門外，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守衛(wèi)回來了，身后跟著一個太監(jiān)。

“沈姑娘，”太監(jiān)尖著嗓子說，“陛下在御書房等你。”

沈清宴跟著太監(jiān)走進皇宮，穿過一道道宮門，走過一條條回廊，終于來到了御書房。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里拿著一本奏折，正在批閱。

他大約五十來歲，頭發(fā)花白，面容威嚴(yán)，但眼神里透著一股疲憊。

“你就是沈清宴？”皇帝放下奏折，看著她。

“民女正是。”

“你要見朕，有什么事？”

沈清宴跪下行了一禮，從袖中掏出那封信，雙手呈上：“陛下，民女有要事稟報。”

太監(jiān)接過信，遞給皇帝。

皇帝展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了。

從最初的平靜，到驚訝，到震怒，到最后，鐵青一片。

“這封信，是從哪里來的？”皇帝的聲音很沉，像暴風(fēng)雨前的悶雷。

“是鎮(zhèn)國公留下的，”沈清宴說，“他在臨終前寫下了這封信，記錄了他被毒害的真相，以及沈家投靠北境敵軍的罪證，還有……”

她頓了一下，才繼續(xù)道：“還有皇后娘娘私生子的下落。”

皇帝的手猛地攥緊了信紙。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他一字一頓。

“民女知道，”沈清宴抬起頭，直視著皇帝的眼睛，“民女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御書房里安靜得可怕。

皇帝盯著沈清宴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你先下去，”他說，“朕會查清楚。”

沈清宴沒有動：“陛下，民女還有一事相求。”

“說。”

“民女的朋友陳昭衍，被皇后娘娘的人抓走了。求陛下救他。”

皇帝轉(zhuǎn)過身，看著她：“陳昭衍？鎮(zhèn)國公的外孫？”

“正是。”

皇帝沉默了片刻，對身邊的太監(jiān)吩咐道：“傳朕的旨意，放了陳昭衍。”

太監(jiān)領(lǐng)命而去。

沈清宴又行了一禮：“多謝陛下。”

“別急著謝朕，”皇帝看著她，“如果這封信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民女知道，”沈清宴說，“如果信是假的，民女甘愿領(lǐng)死。”

皇帝揮了揮手：“下去吧。”

沈清宴退出御書房，走出宮門時，天已經(jīng)大亮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頭的石頭終于搬開了一些。

但她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風(fēng)暴，還在后面。

她回到客棧時，陳昭衍已經(jīng)回來了。

他坐在她房間里，身上多了幾道傷，但看起來精神還好。

“你去找皇帝了？”他問。

沈清宴點頭。

“你把那封信給他了？”

“給了。”

陳昭衍沉默了片刻：“你知不知道，你把那封信交出去，意味著什么？”

“知道，”沈清宴說，“意味著沈家完了，陳家完了，皇后娘娘也完了。意味著沈清寧做不成太子妃了，意味著我們不用再躲了。”

陳昭衍看著她，眼神很復(fù)雜。

“你就不怕？”

“怕，”沈清宴說，“但我更怕一輩子被人當(dāng)棋子。”

陳昭衍忽然笑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你是個瘋子，”他說。

“我知道，”沈清宴也笑了，“很多人都這么說。”

三天后，京城變天了。

皇帝下旨，徹查鎮(zhèn)國公被害一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涉案人員多達數(shù)十人。

承恩侯陳伯庸被革職查辦，侯夫人周氏被收監(jiān)，柳家家主被處斬，沈家家主被抄家。

皇后娘娘被廢，打入冷宮。

沈清寧的太子妃之位被剝奪，被軟禁在宮中，等候發(fā)落。

而沈清宴，因為主動揭發(fā)有功，被皇帝特赦，免去了連坐之罪。

陳昭衍拿到了他等了二十年的公道。他母親和外婆的冤屈終于被洗清，外祖父的爵位被恢復(fù)，由他繼承。

他成了新一任的鎮(zhèn)國公。

沈清宴拿到了一紙和離書，徹底與陳家斷絕了關(guān)系。

她還拿到了皇帝賞賜的一千兩黃金，以及一張可以自由通行的路引。

她自由了。

離開京城那天，是個晴天。

沈清宴坐在馬車上，肚子已經(jīng)很大了，離預(yù)產(chǎn)期只有不到一個月。

陳昭衍騎著馬，走在馬車旁邊。

“你真的要走？”他問。

“真的，”沈清宴說，“京城不是久留之地。”

“去哪里？”

“江南，”沈清宴笑了笑，“你不是說江南有座老宅子嗎？我去看看。”

陳昭衍沉默了片刻：“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方便。”

“會有人幫忙的，”沈清宴說，“我已經(jīng)找好了穩(wěn)婆和奶娘。”

陳昭衍沒有再說話。

馬車駛出城門，上了官道。

沈清宴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京城。

那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那座給了她無數(shù)痛苦和屈辱的城市，正在漸漸遠去。

她不會想它的。

“沈清宴，”陳昭衍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怼?/p>

“嗯？”

“如果……”他頓了一下，“如果在江南住膩了，可以來找我。”

沈清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她說，“如果我在江南住膩了，就來找你。”

馬車?yán)^續(xù)前行，駛向遠方。

陽光灑在官道上，灑在馬車上，灑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沈清宴摸了摸肚子，感受著孩子的胎動。

“孩子們，”她低聲說，“我們回家了。”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官道盡頭。

京城的方向，傳來一聲鐘響。

那是午門的鐘聲，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