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明孝宗朱祐樘，被明代文官集團認為是歷朝歷代皇帝的典范。比如明神宗萬歷朝內(nèi)閣首輔朱國楨，就曾經(jīng)熱情洋溢地吹捧這位先帝：“三代以下稱賢主者，漢文帝、宋仁宗與我明之孝宗皇帝”。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圣君”，卻第一個打破了明代夭折皇子不追封，不賜謚的規(guī)矩，追封自己的兒子朱厚煒為蔚王，謚曰悼。那么此前到底是執(zhí)行什么樣的規(guī)矩，孝宗為何又要這樣做呢？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

張皇后與明孝宗劇照

下殤不成服、不追封

根據(jù)《儀禮·喪服》規(guī)定，古代對于未成年人的夭折，還做了細分。其中八歲以下稱為“無服之喪”，八歲至十一歲稱為“下殤”。換句話說，如果皇子夭折，理論上就不應該對他進行追封和賜謚。

• 太祖高皇帝皇子

大明建國之后，開國太祖朱元璋以恢復漢唐舊制為己任，對禮法的執(zhí)行非常嚴格。

朱杞，太祖第九子，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九月出生，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四月封為趙王，當年十二月夭折，年僅二歲，趙國除封，未賜謚。

太祖朱元璋劇照

朱楠，太祖第二十六子，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十二月出生，史書記載其“未逾月薨”，朱元璋并未追封其為親王。

下殤不成服，不追封，此古今通例，至本朝尤嚴。如高皇帝第二十六子楠，為葛麗妃出。未逾月而薨，遂無封典。—《萬歷野獲編·卷四·皇子追封》

• 英宗睿皇帝皇子

朱見湜，英宗第三子，正統(tǒng)十四年（公元1449年）七月出生，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八月夭折，年僅三歲。天順元年（公元1457年）英宗南宮復辟后，也并未對朱見湜進行追封和賜謚。

英宗朱祁鎮(zhèn)劇照

朱見淳，英宗第四子，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二月出生，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五月封為許王，當年十一月夭折，年僅三歲。

此時的皇帝，是朱見淳的叔父朱祁鈺，而他的生父朱祁鎮(zhèn)，正作為太上皇帝被軟禁于南宮之內(nèi)。禮部出于尊崇太上皇帝的目的，提出要按照親王標準安排許王的葬禮，遭到了朱祁鈺的直接回絕。

禮部奏請依親王禮葬祭。詔以王年幼，宜從減省。不用謚冊，僧道修齋、送殯俱免。香燭等項，內(nèi)府該衙門出辦。皇親、駙馬、文武衙門俱免祭。各王府免進香。凡遇祭祀，御祭一壇用牲醴，其余各壇俱用素祭。—《明英宗實錄卷二百二十三·廢帝郕戾王附錄第四十一》

景泰帝朱祁鈺劇照

• 憲宗純皇帝皇子

天順八年（公元1464年）正月十七日，明英宗朱祁鎮(zhèn)駕崩。當月二十二日，皇太子朱見深即位，即明憲宗。當年七月，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吳俊之女吳氏被冊為皇后。

僅僅一個月后，吳皇后就被廢黜，原因是她杖責了憲宗最寵愛的女人：年長皇帝十七歲的萬氏。當年十月，憲宗立南直隸上元人（今屬南京市江寧區(qū)）王氏為新皇后。有了吳廢后的教訓，王皇后對萬氏姿態(tài)放得很低，史稱“能委曲下之”。

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正月，朱見深和萬阿姨的愛情結(jié)晶：皇長子誕生。當年三月，憲宗冊封萬氏為貴妃。此時所有朝臣內(nèi)心都十分惶恐，難道五十年的故事又要重演了嗎？當年孫貴妃生下皇長子朱祁鎮(zhèn)，明宣宗朱瞻基隨即冊立其為皇太子，接著廢黜原配皇后胡氏，改立孫氏為中宮。

明憲宗與萬貴妃劇照

只可惜皇長子命薄，于當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夭折，尚未滿周歲及賜名。雖然憲宗對于長子之死極為悲痛，但依然遵照禮制，按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的規(guī)矩，將一切葬禮從簡。

上諭禮部曰：“皇子薨逝，朕甚感傷，祭葬之禮其酙酌以聞。”于是禮部議：按《禮》，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祭葬禮儀俱合從簡，祭不用牲用素羞。出殯日上服淺淡服，明日百官行奉慰禮。—《明憲宗實錄卷三十六》

朱祐極，憲宗次子，成化五年（公元1469年）四月出生。為了杜絕萬貴妃對皇后之位的覬覦之心，禮部當即提出將皇子出生的喜訊昭告天下，憲宗的表態(tài)則是“姑置之”。

成化七年（公元1471年）六月，翰林院侍讀學士孫賢上章請立皇太子，結(jié)果憲宗不但將建儲之章留中不出，還讓孫賢致仕（退休）。此舉徹底激怒了文武百官，自七月二十日起，英國公張懋代表群臣連續(xù)三次上表，請求冊立朱祐極為皇太子。

明孝宗上朝劇照

憲宗最終妥協(xié)，于當年十一月命舅公會昌侯孫繼宗充正使，內(nèi)閣首輔彭時充副使，持節(jié)冊立朱祐極為皇太子。然而很可惜，成化八年（公元1372年）正月二十六日，皇太子朱祐極不幸夭折，年僅三歲。

鑒于朱祐極的身份，其葬禮并未從簡，憲宗不但賜謚曰“悼恭”，還為了悼恭皇太子的梓宮發(fā)引，推遲了殿試時間。

癸未，禮部奏例應三月初一日殿試，而狀元率諸進士上表謝恩在初六日。值悼恭太子發(fā)引，上不視朝，請改殿試于十五日。從之。—《明憲宗實錄卷一百一》

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

朱祐樘，憲宗第三子，成化六年（公元1470年）七月出生，成化十一年（公元1475年）十一月冊立為皇太子，成化二十三年（公元1487年）九月奉遺詔即位，即明孝宗。

張皇后與明孝宗劇照

朱厚煒，孝宗次子，弘治七年（公元1494年）十二月出生，弘治九年（公元1496年）二月二十五日夭折，年僅二歲。孝宗雖然下旨按照成化二年皇子喪禮的標準，將朱厚煒進行安葬，卻違反禮法，追封其為蔚王，謚曰悼。甚至對于欽天監(jiān)官員的怠慢之舉，還做出了處罰。

庚戌，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吳昊等，先以蔚悼王安葬擇日失于預奏，有旨令其對狀。昊等請罪。命貸之，仍各罰俸一月。—《明孝宗實錄卷一百十一》

那么問題來了，孝宗為什么要公然違反本朝祖制呢？筆者覺得，還是要從皇后張氏說起。

• 一夫一妻制

張氏，北直隸河間府興濟縣（今河北省滄縣）人，成化二十三年（公元1487年）二月冊為皇太子妃。孝宗即位后，張氏于當年十月晉封皇后。

按照慣例，除了皇后，皇帝在即位之初至少還應該冊封兩位皇妃。雖然尚在大喪期間，御馬監(jiān)左少監(jiān)郭鏞依然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海選部分適齡女子在宮中或諸王館讀書習禮，等到服闋之日再進行冊封。

張皇后劇照

翰林院侍讀謝遷對此強烈反對，認為“今則中宮正位，內(nèi)主得人矣。自余妃嬪，宜可稍緩。”意思就是有一個皇后就夠了，妃不妃子的無所謂。問題是張皇后的肚子不爭氣啊，到了弘治二年（公元1489年）還毫無動靜。這下連宗室都坐不住了，孝宗的堂叔：封國于湖廣蘄州（今湖北蘄春）的荊王朱見潚請求皇帝盡早納妃。

上貽書復王曰：“王以朕未有儲嗣，請遣官選取女子，固為盛意。此系人倫重事，不可輕舉。朕即位方及三年，過先帝大祥未久。若遽選妃，將不啟天下之私議乎？況祖宗朝冊后之后，無遣官重選妃例。朕果欲選妃，亦當稟命于太皇太后、皇太后然后行，豈敢任意自為？王所擬誠有未當者，朕志已定，可不勞尊慮也。惟叔亮之。”—《明孝宗實錄卷三十一》

好一個“朕志已定”，不得不說張皇后確實本領(lǐng)非凡，居然能將皇帝如此拿捏。

• 武宗非嫡子？

為了皇帝是不是應該納妃的爭論，因為皇長子的出生，終于在弘治四年（公元1491年）九月二十四日戛然而止。孝宗大喜過望，在十月十三日的詔書之中，特意對這位長子的身份做了介紹：“皇后正宮誕生元子”。

武宗朱厚照劇照

弘治五年（公元1492年）三月初七日，孝宗為皇長子賜名曰厚照，隨即又在第二天冊立其為皇太子。

咨爾元子，皇后所生。天資秀發(fā)，日表英奇。福慶誕鐘，統(tǒng)承攸屬。茲特賜名曰厚照。夫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爾當顧名思義，明于庶物，察于人倫。—《明孝宗實錄卷六十一》

大明王朝十六位皇帝中，朱厚照是唯一由在位皇后所生的嫡長子，并最終即位的皇帝，他的身份確實十分貴重，前提是他真的是張皇后的兒子。

弘治十七年（公元1504年）的時候，武成中衛(wèi)軍余鄭旺，不但自稱是皇太子的親外公，還被孝宗的外甥：仁和長公主之子齊良奉為座上賓。孝宗的反應也很奇怪，他沒有將鄭旺交給法司，而是選擇由自己親自審問，而且最終也只是將其監(jiān)禁起來，并未處死。

孝宗駕崩后，朱厚照即位，即明武宗。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六月，寧王朱宸濠起兵造反，檄文中有一句非常厲害的話：“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有四年”，也就是直指武宗并非孝宗親兒子，并以此指控此時已經(jīng)升格為皇太后的張氏。

孝宗朱祐樘畫像

如果循著這條思路，我們再來捋一捋。武宗不是張皇后親生，而蔚悼王卻是，那就十分有意思了。此前詔書寫得明白，朱厚照是“元子”，孝宗不可能自己打臉。那么在朱厚煒死后，依著張皇后的性子，必然會要求對其進行補償，是不是這才有了孝宗違背禮法追封賜謚之舉？

結(jié)語：有了蔚悼王朱厚煒的成例在先，此后的大明皇帝也紛紛效仿。比如明世宗朱厚熜即位之后，追封自己出生五日即夭折的兄長為岳王，謚曰懷，同時賜名曰厚熙。又追封其出生不到兩個月就夭折的長子朱載基為皇太子，謚曰哀沖。

某些專家對世宗此舉大加鞭撻，認為其狂妄自大，唯我獨尊，但卻對孝宗首開追封賜謚之舉輕輕放過，認為朱厚煒是嫡子，這樣做無可厚非。研究歷史，怎么可以如此雙標？莫非禮法說的下殤不成服還有個補丁：嫡子除外？

結(jié)合本文的梳理來看，夭折皇子的追封和賜謚，從來不是簡單的禮法爭論，而是和朝政息息相關(guān)。孝宗違背禮法追封朱厚煒，歸根結(jié)底，無非是為了維護張皇后的地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