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沒想到，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沒有給《情感價值》帶來多大的反響，一張丑海報反而激起了一點小水花。

其實挪威版海報的字體也很樸實，可能是因為語言比較陌生，所以沒有那種羞恥感，中文版還引發了特別多聯想，看到有人吐槽字體像袁記云餃之后，我的思路也打開了。

還是說回電影，故事講述一對姐妹與疏遠多年的父親重聚，父親古斯塔夫是一名導演，他想找大女兒諾拉出演新電影的主角，劇本是以古斯塔夫的母親為原型創作的。

諾拉從一開始拒絕，到最后接受，兩代人之間也達成和解。這種代際矛盾在藝術片中是一個十分常見的套路，我看的時候就想到了是枝裕和去法國拍的《真相》。

《情感價值》中古斯塔夫送過兩張影碟給孫子，分別是《不可撤銷》和《鋼琴教師》，這算是一個笑點，不過《鋼琴教師》也是講代際矛盾的，并且到最后都沒有和解。

據說《情感價值》的靈感來源，是導演約阿希姆·提爾的房子掛牌出售，由此讓他開始思考不同世代的人如何體驗同一個空間，以及空間當中所附帶的記憶。

在片中一共有4代人出現在這棟房子里，其中前3代形成一條惡性循環的代際矛盾鏈條。

首先是古斯塔夫的母親，她曾經因反納粹而遭到政治迫害，受過酷刑，戰爭結束后本來過著安穩的生活。某天，她毫無預兆地在房子里上吊自殺，給年幼的古斯塔夫蒙上一層難以抹滅的陰影。

長大后的古斯塔夫經常要靠創作來釋放自己的精神壓力，為此忽視了家庭，最終離婚收場，兩個女兒復刻了他“被拋棄”的命運，矛盾就這樣一層一層積累下來。

雖說源頭是政治迫害，但這部電影不是《蘇菲的選擇》那類作品，沒有聚焦于戰爭創傷，視角依舊鎖定在家人之間的關系上。古斯塔夫的和解分為兩個層面，對應了兩個女兒的人物發展脈絡。

小女兒艾格尼絲是歷史學家，她通過查閱資料，了解到奶奶當年受過酷刑，因此長期遭受精神困擾，從科學的、理性的角度，解開了奶奶自殺之謎。

大女兒諾拉代表的是感性角度。她的童年陰影似乎比艾格尼絲大很多，比如她無法開展一段親密關系，只有一個固定性伴侶。

她是一個舞臺劇演員，但上臺之前會特別焦慮，還有自殘的傾向，當然，她也嘗試過自殺，這是最接近奶奶的一點。

古斯塔夫可以在諾拉身上看到當年母親的精神狀態，又用父親的身份去包容諾拉，以此達成跟母親的和解。

這個故事在和解之前還兜了一個圈子，由于一開始諾拉拒絕出演，古斯塔夫就找了好萊塢演員蕾切爾來代替。

蕾切爾的文化背景本來就跟古斯塔夫的母親差別很大，再加上這個劇本是古斯塔夫以特別私人化的角度去寫的，她作為這種文化，這個家庭的外人，很難進入角色。

所以一直無法理解為什么主角會自殺。此時古斯塔夫讓她自己去找這個答案。這場戲無形間也拍出了作者與作品之間的關系。

有些創作者并不是找到了那個苦苦追尋的答案，才開始創作，而通過創作去尋找那個答案，并且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

假如最終還是沒能找到答案，有的人就會編一個答案來哄哄自己，哄哄觀眾，有的人則會承認自己沒有找到答案，讓電影在無解中結束。

《情感價值》給出了答案，解題的關鍵就是兩個女兒讀了父親的劇本，意識到這既是在寫奶奶，也是在寫自己，從而進入到父親的情感世界當中去。

之后諾拉接了這個角色，把自己的精神困境、甚至是自殺傾向，全都通過虛構的形式宣泄出來，也達成了與自己的和解。

這大概就是約阿希姆·提爾的答案，通過深度的精神交流來消除人與人之間的壁壘，其中藝術作品往往就承載著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因此藝術作品能為我們提供情感價值。

這個答案是不是編造出來的，只有導演自己知道，我們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答案能不能哄到我們自己。

我個人是贊同這個答案的，作為影迷，確實被不少作品哄到過，不過《情感價值》這個故事卻沒有哄到我，看完之后也不會產生想要和解的沖動。這個答案我只能在其他電影里找到。

無論作者還是觀眾，深層的精神交流必然是極度私人化的，就像蕾切爾無法進入那個角色一樣。但蕾切爾演別的電影也可能會一秒代入。

影片的結尾非常俗套，至少在藝術電影的范圍內是這樣。

前面古斯塔夫曾經向蕾切爾介紹過電影結尾的拍攝方案，是一個長鏡頭拍她在孩子上學后，從客廳走到臥室，關上房門，然后傳來椅子被踢倒的聲音，暗示她自殺。

看古斯塔夫介紹的時候，就知道結尾肯定會給我們看到這場戲，并且隱約能猜到，應該就是諾拉來演這場戲。

最后果然不出所料，不過有一個地方我猜錯了，本以為會繼續在那棟老房子取景，讓我們誤以為諾拉真的自殺，然后鏡頭拉開，才讓我們看到幕后工作人員，發現原來是在拍戲。

但導演似乎沒有很重視這個反轉，因為從這場戲一開始，窗外的藍幕布就已經暴露了這是在拍戲，劇組打算用后期特效把窗外的景P上去。

知道這個信息之后，整個場景立刻就變成一個非現實場景，仿佛是諾拉和古斯塔夫腦中的演練，他們的精神困境不同，但卻在這個劇本中產生了交集。

母親的的自殺讓古斯塔夫大半輩子都無法釋懷，而諾拉則時常要面對情緒的崩潰，結果這里只用一場戲，就同時讓兩個人跟自己和解了。

在這場戲之前，我們看到的是現實中的房子重新裝修了一番，瓷磚被鏟掉，家具也換了新，就連外面的油漆也換了顏色，代表父女關系邁向一個新的階段。

心結就是年久失修的房子，你可以選擇逃離房子，再也不用看見它，時間久了，它自己就會倒塌。

也可以花費時間和精力，把腐爛的地方修復起來，讓它以新的面貌出現在你眼前，這樣世界上就不存在一個你不愿意到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