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產前期待與噩夢開端
林晚懷孕第三十七周的產檢,B超單上“胎兒發育良好,頭位,預估體重3.2kg”的字樣讓她松了口氣。走出醫院時,她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嘴角不自覺揚起。
“寶寶,再過不久我們就要見面啦。”她輕聲說,眼里是滿滿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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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是丈夫陳凱發來的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早點下班給你做。」
林晚笑著回復:「想吃你做的紅燒排骨。」
「安排!」陳凱秒回,還加了個愛心表情。
結婚兩年,陳凱一直是個體貼的丈夫。會在她孕吐時整夜陪著,會笨手笨腳學做營養餐,會在她半夜腿抽筋時立刻起來給她按摩。雖然工作普通,只是個公司職員,收入也一般,但林晚覺得,婚姻要的是知冷知熱,錢嘛,她賺得不少,夠用就行。
她是外企市場部經理,年薪五十萬,有自己的存款,婚前還全款買了套小公寓。陳凱的房子是貸款買的,婚后兩人一起還貸,雖然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
車子開進小區時,林晚看到樓下花園里幾個阿姨帶著孩子在玩耍。其中一個阿姨懷里抱著個小嬰兒,正哼著兒歌哄睡。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畫面溫馨得讓林晚心里一軟。
也許,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個溫暖的家,有愛她的丈夫,有可愛的孩子。
回到家,陳凱已經在了,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排骨的香味飄出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回來啦?”陳凱從廚房探出頭,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先去歇著,馬上就好。”
林晚心里暖暖的,換鞋走進客廳。沙發上,婆婆張桂芬正坐著看電視,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嗑得咔咔響,瓜子皮隨意吐在茶幾上。
“媽。”林晚叫了聲。
張桂芬眼皮都沒抬,繼續盯著電視里的婆媳劇,陰陽怪氣地說:“喲,大忙人回來了。凱子一下班就鉆進廚房,我這個當媽的都難得吃到他做的飯。你倒是會享福。”
林晚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婆婆是三個月前來“照顧”她孕期的,說是陳凱工作忙,她來幫忙。可來了之后,家務活基本都是林晚在做,婆婆每天除了看電視就是跳廣場舞,偶爾下廚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還理直氣壯:“我年紀大了,能給你做飯就不錯了,挑什么挑。”
陳凱總說:“媽年紀大了,你多擔待點。”
林晚想著婆婆畢竟是長輩,又想著孕期要保持好心情,能忍就忍了。只是沒想到,婆婆越來越過分。
“媽,晚晚懷著孕呢,我給她做點吃的應該的。”陳凱端菜出來,打圓場。
“懷孕怎么了?”張桂芬把瓜子殼一扔,站起來,“我懷凱子那會兒,臨產前一天還在田里干活呢!現在的女人就是嬌氣,動不動就要補這補那,我看就是閑的!”
林晚抿了抿唇,沒說話,轉身進了臥室。
陳凱跟進來,關上門,壓低聲音:“晚晚,你別往心里去,我媽就那脾氣,嘴硬心軟。”
“她對我心軟過嗎?”林晚坐在床沿,眼圈有點紅,“陳凱,我跟你商量件事。等我生了,咱們請個月嫂吧,或者去月子中心。我不想……”
“月子中心?”陳凱打斷她,眉頭皺起,“那得多貴啊!我打聽過了,稍微好點的,一個月都得五六萬!咱們哪有那么多錢?”
“我有。”林晚看著他,“我自己的存款,夠請兩個月了。而且我公司有生育津貼,產假期間工資照發,經濟上沒問題的。”
“那也不行!”陳凱聲音大了些,“讓我媽知道了,不得罵死我?說我們有錢燒的,請外人照顧,嫌棄她這個婆婆!”
“我不是嫌棄她,”林晚深吸一口氣,“陳凱,你媽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坐月子需要好好休息,需要科學調養,你覺得你媽能做好嗎?”
“怎么不能?”陳凱不以為然,“我媽帶大我和我姐,經驗豐富著呢!再說了,請外人哪有自家人放心?月子中心那些都是騙錢的,給你吃些亂七八糟的補品,回頭把身體吃壞了怎么辦?”
林晚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這個在她孕吐時整夜不睡給她拍背的男人,在她腿抽筋時立刻起來給她按摩的男人,現在卻為了省那點錢,或者說,為了順從他媽的意思,完全不顧她的感受。
“陳凱,”她輕聲說,“坐月子對女人很重要。我不想落下病根,我想好好恢復,以后還要上班,還要照顧孩子。你就不能為我考慮考慮嗎?”
陳凱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晚晚,我知道你辛苦。這樣,我們折中一下,就讓我媽照顧,我多看著她點,不讓她亂來。你要是覺得哪里不舒服,就跟我說,我說她。好不好?”
他的語氣軟下來,眼神里帶著懇求。
林晚看著他,心又軟了。
也許……也許婆婆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也許等她生了孩子,當了奶奶,態度會好一些?
“行吧。”她最終妥協了,“但你得答應我,如果月子里你媽做得過分,你得站在我這邊。”
“一定一定!”陳凱如釋重負,摟住她,“我老婆最懂事了。”
林晚靠在他懷里,心里卻隱隱不安。
但愿,是她想多了。
預產期前三天,林晚開始陣痛。被送到醫院時,宮口已經開了兩指。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她疼得渾身是汗,抓著陳凱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肉里。
“醫生,能不能打無痛?”陳凱急得滿頭大汗。
“可以,家屬簽個字。”護士遞過同意書。
陳凱正要簽,張桂芬一把搶過去,聲音尖利:“打什么無痛?對小孩不好!我們那會兒生孩子,哪個不是硬生下來的?就你嬌氣!”
“媽!”陳凱急了,“晚晚疼得厲害!”
“疼也得忍著!當媽哪有不疼的?”張桂芬把同意書揉成一團,“凱子,你可別慣著她,女人就是不能慣,越慣越矯情!”
林晚疼得眼前發黑,聽到這些話,心涼了半截。她想說什么,可一陣更劇烈的宮縮襲來,她疼得叫出聲。
“醫生!醫生!”陳凱顧不上跟他媽吵,沖出去找醫生。
最終,在醫生的堅持下,無痛還是打了。但張桂芬全程黑著臉,坐在產房外的椅子上,嘴里念念有詞:“造孽啊,花錢找罪受……”
生產還算順利,四個小時后,孩子出生了。
“是個女兒,六斤二兩,很健康。”護士把孩子抱到林晚面前。
小小的,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像只小猴子。林晚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這是她的女兒,她懷了九個月,疼了四個小時生下來的女兒。
“寶寶……”她輕聲喚道,聲音嘶啞。
護士把孩子抱出去給家屬看。林晚躺在產床上,渾身虛脫,但心里是滿滿的幸福。她想,陳凱看到女兒,一定也很開心吧?雖然他和他媽都希望是個兒子,但女兒多好啊,貼心的小棉襖……
“怎么是個丫頭?”
產房外,張桂芬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林晚所有的喜悅。
“媽,您小聲點……”陳凱的聲音帶著尷尬。
“小聲什么?我說錯了嗎?”張桂芬的聲音更大了,“我早就說了,看她那肚子尖尖的,肯定是個兒子!結果呢?白高興一場!丫頭片子有什么用?以后還不是別人家的!”
“媽,您別說了……”
“我偏要說!”張桂芬像是找到了發泄口,“我辛辛苦苦伺候她這么久,就盼著抱孫子,結果給我生個丫頭!林晚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氣我!”
林晚躺在產床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浸濕了枕頭。
女兒。
她的女兒,剛來到這個世界,就被自己的奶奶嫌棄,被說“沒用”。
陳凱呢?他在干什么?為什么不出來說句話?為什么不為她和女兒說句話?
護士進來給她做產后處理,看到她滿臉淚水,嘆了口氣:“別哭了,月子里哭對眼睛不好。你婆婆的話,別往心里去,女兒多好啊,我就生了兩個女兒,可貼心了。”
林晚咬著嘴唇,點點頭,眼淚卻止不住。
處理好后,她被推回病房。單人病房是早就定好的,一天八百,陳凱當時嫌貴,是林晚堅持要的,說月子里需要安靜。
張桂芬一進病房就嚷嚷:“住這么貴的病房干什么?燒錢啊?普通病房不能住嗎?”
“媽,晚晚需要休息。”陳凱低聲說。
“休息?生個孩子有什么好休息的?”張桂芬走到嬰兒床邊,看了眼襁褓里的孫女,撇撇嘴,“長得像凱子,還好,要是像她媽,以后嫁人都難。”
林晚閉著眼,假裝沒聽見。
她太累了,身體累,心更累。
陳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聲音疲憊:“晚晚,辛苦了。媽就那脾氣,你別理她。女兒很好,我很喜歡。”
喜歡?
林晚睜開眼,看著他:“你媽說女兒沒用的時候,你怎么不說話?”
陳凱臉色一僵:“我……我不是勸她了嗎?她年紀大了,思想傳統,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又是這句話。
年紀大了,思想傳統,別一般見識。
林晚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這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來如此陌生。
“我餓了。”她輕聲說。
“我去買飯!”陳凱立刻站起來,“想吃什么?”
“隨便。”
陳凱出去了。張桂芬在病房里轉了一圈,最后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刷短視頻,聲音開得很大,都是些“生兒子才是傳宗接代”“女兒是賠錢貨”的惡俗段子。
林晚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落。
這才第一天。
她的月子,才剛剛開始。
住院三天,張桂芬的“照顧”讓林晚徹底心寒。
第一餐,陳凱買的是醫院營養科配的月子餐,有湯有菜,營養均衡。張桂芬一看價格,當場就炸了:“一百八一份?搶錢啊?!林晚,你怎么這么不會過日子?凱子賺點錢容易嗎?你就這么糟蹋?”
“媽,這是醫院配的,對晚晚身體好。”陳凱解釋。
“好什么好?白粥咸菜不能吃?我坐月子那會兒,有口熱乎的就不錯了!”張桂芬一把搶過餐盒,“退掉!我去食堂打飯!”
最后打回來的是兩個冷饅頭,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還有一碟咸菜。
林晚看著那碗冷粥,沒動。
“吃啊?”張桂芬瞪她,“還挑?不吃拉倒,餓著!”
陳凱看不下去了:“媽,晚晚剛生完,得吃點有營養的……”
“營養?她配嗎?”張桂芬尖聲道,“生個丫頭片子,還想吃香的喝辣的?我告訴你林晚,也就是凱子心善,要是我,早把你趕出去了!不下蛋的母雞都比你有用!”
“媽!”陳凱急了,“您說什么呢!”
“我說錯了嗎?”張桂芬叉著腰,“她要是生個兒子,我天天給她燉雞湯!可她生個丫頭,還想讓我伺候?門都沒有!”
同病房的另一個產婦和家屬都看了過來,眼神復雜。
林晚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被子,指甲陷進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陳凱最終又去買了份月子餐,但張桂芬全程黑著臉,摔摔打打,把病房弄得烏煙瘴氣。
晚上,孩子哭了。林晚想喂奶,可因為沒吃好,奶水不足,孩子吸不出來,哭得更厲害了。
張桂芬被吵醒,沖過來就罵:“連個孩子都喂不飽,你還有什么用?就知道哭!哭能當飯吃嗎?”
她一把抱起孩子,動作粗魯,孩子嚇得哭得撕心裂肺。
“媽,您輕點……”林晚想坐起來,可下身疼得厲害,一動就冒冷汗。
“輕什么輕?孩子就是被你慣壞了!”張桂芬抱著孩子搖晃,“賠錢貨,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了!”
“媽!”陳凱終于吼了一聲,“您能不能少說兩句!”
張桂芬愣了一下,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哎喲我的命苦啊!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啊!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現在為了個外人吼我啊!我不活了!”
陳凱趕緊去扶她:“媽,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張桂芬推開他,指著林晚,“就是這個女人,挑撥我們母子關系!凱子,你今天必須選,要她還是要媽!”
陳凱僵在那里,看看哭鬧的母親,又看看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妻子,最后,他嘆了口氣,走到張桂芬身邊,低聲哄道:“媽,您別鬧了,這是醫院,讓人看笑話……”
林晚看著他,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張桂芬,看著他低聲下氣地道歉,看著他完全無視了病床上虛弱無力的她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兒。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了。
“陳凱。”她開口,聲音嘶啞。
陳凱回過頭。
“出院后,”林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請月嫂。”
“晚晚……”
“要么請月嫂,要么,”林晚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和女兒回我爸媽家坐月子。你選。”
陳凱的臉色變了。
張桂芬又炸了:“回娘家?林晚你想干什么?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回娘家坐月子,讓我們老陳家的臉往哪兒擱?!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要敢回去,這輩子就別想進我們陳家的門!”
“媽!”陳凱打斷她,看向林晚,眼神里帶著懇求,“晚晚,我們再商量商量……”
“沒什么好商量的。”林晚閉上眼,“要么月嫂,要么我走。你選。”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孩子的哭聲,和張桂芬粗重的喘氣聲。
良久,陳凱啞聲說:“好……請月嫂。”
“陳凱!”張桂芬尖叫。
“媽!”陳凱也提高了聲音,“這事聽晚晚的!”
張桂芬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她盯著陳凱看了幾秒,又惡狠狠地瞪了林晚一眼,摔門出去了。
陳凱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插進頭發里。
林晚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贏了?
不,她沒有贏。
她只是用最激烈的方式,逼陳凱在她和他媽之間,做出了一個選擇。
可這個選擇,帶著多少不情愿,多少無奈,她心知肚明。
而且,她有種預感,這只是開始。
真正的戰爭,還在后面。
三天后,出院。
張桂芬沒來,說是“身體不舒服”。陳凱一個人忙前忙后,辦手續,拿東西,抱孩子。林晚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下樓。
陽光很好,可她只覺得冷。
回到家,一進門,就看到張桂芬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幾個塑料袋,里面裝著菜。
“回來了?”她眼皮都沒抬,“月嫂我辭了。”
“什么?”陳凱愣住了。
“我說,月嫂我辭了。”張桂芬站起來,雙手叉腰,“一個月一萬二,搶錢啊?有那一萬二,干什么不好?林晚,我告訴你,這個家我說了算!月嫂,你別想了!月子,我來照顧!”
“媽!”陳凱急了,“您怎么能這樣?我們已經跟人家說好了!”
“說好什么說好?”張桂芬冷笑,“錢還沒給呢,我打個電話就辭了。怎么,我當婆婆的,還沒資格照顧兒媳坐月子了?”
她走到林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晚,你別給臉不要臉。我肯照顧你,是你的福氣。你要是再作妖,別怪我不客氣!”
林晚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她。
這個五十八歲的女人,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里滿是算計和刻薄。她是陳凱的母親,是她女兒的奶奶,可此刻,她看著林晚的眼神,像看一個仇人。
“媽,”林晚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您確定,要照顧我坐月子?”
“怎么?嫌棄我?”張桂芬挑眉。
“不,”林晚輕輕搖頭,“我只是想說,月子坐不好,會落下病根。我才三十歲,以后的路還長。您要是把我照顧壞了,我怕您擔不起這個責任。”
“你威脅我?”張桂芬瞇起眼。
“不敢。”林晚垂下眼,“只是提醒您。”
“用不著你提醒!”張桂芬一揮手,“我生了兩個孩子,都是自己坐月子,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就你金貴?”
她轉身往廚房走,丟下一句:“凱子,把你媳婦弄回房間。從今天起,她坐月子,規矩我來定。我說什么,她做什么,敢不聽,有她好看!”
陳凱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他看看母親決絕的背影,又看看輪椅上臉色蒼白的妻子,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
他默默地推著林晚,進了臥室。
門關上,隔絕了客廳的聲音。
林晚坐在床邊,看著陳凱蹲在地上,給她脫鞋。他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就像從前很多次那樣。
“陳凱。”她輕聲喚他。
陳凱抬起頭,眼里布滿血絲。
“晚晚,”他聲音沙啞,“對不起……我……”
“不用說對不起。”林晚打斷他,眼神平靜無波,“從今天起,我的月子,你媽照顧。但是陳凱,你記住今天。”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月子里,我受了一分委屈,落下一分病根,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陳凱渾身一顫。
“現在,”林晚躺下,蓋上被子,閉上眼睛,“出去吧。我累了。”
陳凱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最終,默默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里安靜下來。
林晚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伸手,摸了摸身邊熟睡的女兒的小臉。
柔軟,溫熱,像最珍貴的瓷器。
“寶寶,”她輕聲說,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對不起,媽媽沒用,保護不了你。”
“但是,媽媽答應你。”
“這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等媽媽出月子。”
“等媽媽,帶你離開這里。”
她擦掉眼淚,眼神漸漸變得冰冷,堅定。
然后,她拿出手機,點開購物軟件,下單了一個微型攝像頭。
外形是個普通的充電寶,帶夜視功能,可連接手機遠程查看,內存128G。
夠用了。
月子第一天。
張桂芬早上六點就敲門,端進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趕緊吃,吃完收拾屋子。”她把碗往床頭柜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響,“月子里不能躺著,得多活動,不然以后腰疼。”
林晚坐起來,看著那碗稀得能數出米粒的白粥,沒動。
“怎么?不想吃?”張桂芬挑眉,“不吃拉倒,餓著!”
“媽,”林晚開口,聲音平靜,“我順產,有撕裂傷,醫生說要吃有營養的,不然傷口長不好。”
“傷口?”張桂芬嗤笑,“哪個女人不挨這一刀?就你嬌氣!我告訴你,月子里不能補,補了容易胖,以后減不下來,看凱子還要不要你!”
林晚沒說話,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是冷的,咸菜齁咸,她每咽下一口,胃里就一陣翻騰。
張桂芬滿意地看著她吃完,又遞過來一個盆,里面是臟衣服:“去,把衣服洗了。手洗,不能用洗衣機,月子里碰冷水,以后手不疼。”
林晚看著她:“媽,醫生說月子里不能碰冷水,不能勞累。”
“醫生懂什么?”張桂芬瞪眼,“我們那輩人,誰不是這么過來的?趕緊的,別磨蹭!”
林晚接過盆,站起身。下身還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慢慢挪到衛生間,打開水龍頭。
冷水刺骨。
她把手伸進去,指尖瞬間凍得發麻。
盆里的衣服,有陳凱的襯衫,有張桂芬的內衣褲,有孩子的尿布。她一件一件地搓,手指很快就凍得通紅,失去知覺。
客廳里,傳來張桂芬看電視的聲音,還有她嗑瓜子的咔咔聲。
陳凱一早就去上班了,出門前,他看了眼衛生間,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林晚搓著衣服,眼淚掉下來,混進冷水里。
她想起結婚那天,陳凱牽著她的手,在親友面前發誓:“晚晚,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一輩子。
這才兩年。
他就讓她坐在月子里,用冷水給他媽洗內衣褲。
真是,諷刺。
衣服洗完,她腰已經直不起來了。拖著盆去陽臺晾衣服,張桂芬又喊:“地還沒拖呢!快點,拖完地做飯,我餓了。”
林晚扶著墻,慢慢挪到廚房。冰箱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雞蛋,一把青菜。
“媽,沒什么菜了。”她說。
“那就煮面!”張桂芬在客廳喊,“多放點辣,我嘴沒味。”
林晚看著那包掛面,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拿出手機,給陳凱發微信:「家里沒菜了,你下班買點回來。」
幾分鐘后,陳凱回復:「好。我媽呢?」
林晚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在客廳看電視。」
「哦。你辛苦,多休息。」
多休息。
林晚關掉手機,開始燒水煮面。
水開了,蒸汽撲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抬手,擦掉眼淚。
然后,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微型攝像頭,調整角度,對準廚房門口。
攝像頭很小,藏在調料架后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紅燈微閃,表示正在工作。
很好。
林晚轉身,繼續煮面。
面煮好了,她盛了兩碗,端到客廳。
張桂芬看了眼,皺眉:“怎么沒放辣?”
“月子里不能吃辣。”林晚說。
“我不能吃還是你不能吃?”張桂芬把碗一推,“重做!”
林晚看著她,沒動。
“聽見沒有?重做!”張桂芬提高聲音。
林晚轉身,回了廚房。重新燒水,重新煮面,這次,加了一大勺辣椒油。
面端出去,張桂芬這才滿意,吸溜吸溜吃起來,聲音很大。
林晚坐在她對面,小口吃著自己那碗清湯面。
“對了,”張桂芬忽然想起什么,“你爸媽是不是說過兩天要來看你?”
“嗯。”林晚應道。
“讓他們別來。”張桂芬說,“月子里不能見外人,晦氣。再說了,他們來了還得吃飯,多費錢。”
林晚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媽燉了湯,說要給我送來。”她低聲說。
“湯?”張桂芬眼睛一亮,“什么湯?”
“鯽魚湯,下奶的。”
“那行,”張桂芬點頭,“湯送來,人別來。你媽那手藝,燉的湯肯定好喝。”
林晚沒說話,低頭吃面。
一碗面,她吃了半個小時。每一口都像在吞刀子,割得喉嚨生疼。
吃完,她收拾碗筷,去廚房洗。水還是冷的,她的手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洗到一半,孩子哭了。
張桂芬在客廳喊:“孩子哭了!你沒聽見嗎?趕緊去哄!”
林晚擦了擦手,慢慢挪回臥室。孩子哭得小臉通紅,她抱起來,輕聲哄著。可是奶水不足,孩子吸不出來,哭得更厲害了。
“連個孩子都哄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張桂芬跟進來,一把搶過孩子,動作粗魯,“賠錢貨,哭什么哭!”
孩子嚇得一哆嗦,哭得撕心裂肺。
“媽,您輕點……”林晚想抱回來。
“輕什么輕?孩子就是不能慣!”張桂芬抱著孩子搖晃,“再哭就把你扔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看著婆婆猙獰的表情,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噩夢。
一場,她必須盡快醒來的噩夢。
“媽,”她開口,聲音很輕,“把孩子給我吧。”
“給你?你會哄嗎?”張桂芬瞪她。
“我是她媽媽。”林晚伸出手,眼神冰冷,“給我。”
張桂芬愣了一下。她看著林晚,看著這個平時溫順的兒媳,此刻眼神里的冷意,竟然讓她心里一怵。
“給你就給你!”她把孩子塞回林晚懷里,嘴里罵罵咧咧,“不知好歹的東西!”
她摔門出去了。
林晚抱著女兒,輕輕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孩子漸漸不哭了,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她,小手無意識地抓著她的一縷頭發。
“寶寶,”林晚輕聲說,眼淚掉在孩子臉上,“對不起,媽媽讓你受苦了。”
“再等等。”
“等媽媽出月子。”
“媽媽一定,帶你離開這里。”
她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然后,她拿出手機,點開攝像頭的監控軟件。
屏幕上,張桂芬正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打電話,聲音很大:
“對,生了個丫頭,沒用的東西……月嫂?請什么月嫂,浪費錢!我照顧她就不錯了……還敢挑三揀四,反了她了……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治她,保管她服服帖帖的……”
林晚關掉軟件,把手機放到一邊。
她抱著女兒,輕輕搖晃,眼神平靜無波。
攝像頭,在工作。
證據,在收集。
反擊,在醞釀。
這場月子,才剛剛開始。
而結束的那天,不會太遠了。
第二章:月子煉獄,極致刁難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鈍刀子割肉。
林晚的月子進入了第二周,身體的疼痛稍微減輕了些,但心里的傷,卻一天天潰爛,流膿。
張桂芬的“照顧”變本加厲。
飲食上,從白粥咸菜“升級”到了剩菜剩飯。前一天晚上一家人吃不完的菜,第二天熱一熱就是林晚的月子餐。油乎乎的,鹽分超標,有時候甚至能聞到隱隱的餿味。
“月子里不能吃太好,容易堵奶。”張桂芬振振有詞,把一盤明顯變了色的青菜推到林晚面前,“趕緊吃,吃完還得洗衣服。”
林晚看著那盤菜,胃里一陣翻涌。她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需要營養,可張桂芬給她的,連狗食都不如。
“媽,這菜好像不太新鮮了。”她低聲說。
“新鮮?”張桂芬嗤笑,“你以為你是皇后娘娘啊?有的吃就不錯了!我告訴你,我們那會兒坐月子,能有口熱湯喝就是福氣!你還挑?”
林晚沒再說話,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菜是苦的,混著一種說不出的酸腐味,她強忍著惡心咽下去,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渣。
吃到一半,孩子哭了。是餓了。
林晚放下筷子想去喂奶,張桂芬一把按住她:“急什么?先把飯吃完!奶水不足就是因為你不吃飯!”
“孩子餓了……”林晚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小臉,心疼得揪起來。
“餓一會兒死不了!”張桂芬不耐煩,“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媽一樣,沒出息!”
林晚的手指緊緊攥著筷子,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張桂芬的手,起身走向臥室。
“你給我站住!”張桂芬在身后尖叫,“林晚,你敢走試試!”
林晚沒理她,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
門外傳來張桂芬的罵聲和踹門聲:“反了你了!敢鎖門!你給我出來!出來!”
林晚充耳不聞,抱起女兒,解開衣襟。可因為營養不良,奶水越來越少,孩子吸了半天,沒吸出來多少,哭得更兇了。
“寶寶不哭,不哭……”林晚輕聲哄著,眼淚掉下來,滴在孩子臉上。
門外,張桂芬罵累了,腳步聲遠去。不一會兒,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開得震天響,是那種家庭倫理劇,婆婆在訓斥兒媳,臺詞句句扎心。
林晚抱著女兒,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累。
從身體到心,累得快要散架。
她想起生孩子前,她還在看育兒書,學習科學坐月子,想著怎么給孩子做早教,怎么恢復身材,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
現在,那些美好的憧憬都成了笑話。她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連給孩子喂飽奶都做不到。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蘇晴發來的微信:「晚晚,怎么樣?還好嗎?」
林晚看著那行字,鼻子一酸,打字的手都在抖:「不好。」
蘇晴秒回:「怎么了?你婆婆又作妖了?」
林晚沒回,而是點開相冊,拍了張桌上的剩菜照片發過去。
幾秒后,蘇晴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林晚!”蘇晴的聲音氣得發抖,“這是人吃的東西嗎?你婆婆是不是有病?!你剛生完孩子,她就給你吃這個?!”
“不止。”林晚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她還讓我用冷水洗衣服,不讓我休息,孩子哭了她就罵,說女兒沒用……”
“陳凱呢?陳凱死哪兒去了?!”蘇晴怒吼。
“他……”林晚苦笑,“他上班,下班回來就說累,往沙發上一躺,要么玩手機,要么睡覺。我跟他說,他就說‘媽年紀大了,你多讓著點’。”
“我讓個屁!”蘇晴爆了粗口,“林晚,你聽我的,這月子不能這么坐!你再這樣下去,身體會垮的!你等著,我馬上請假過去,我接你來我家!”
“別。”林晚打斷她,“晴晴,你別來。”
“為什么?!”
“來了也沒用。”林晚看著懷里漸漸睡著的女兒,眼神冰冷,“這是我自己的戰爭,我得自己打。”
“可是……”
“你放心,我不會一直這么忍下去的。”林晚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我在收集證據。攝像頭拍了很多東西,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存著。”
蘇晴愣了一下:“攝像頭?”
“嗯,微型攝像頭,藏在客廳和廚房。”林晚說,“晴晴,你是律師助理,你幫我問問,這些證據,離婚的時候有沒有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蘇晴鄭重的聲音:“有用。家暴、虐待、精神壓迫,都是離婚時的有利證據。晚晚,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閉上眼睛,“這段婚姻,這個人,這個家,我都不要了。”
“好。”蘇晴說,“我支持你。你需要我做什么?”
“幫我聯系一個靠譜的離婚律師,最好擅長打撫養權官司的。”林晚說,“另外,幫我找個地方,出月子后,我和女兒需要住一段時間。我爸媽那里……暫時不能去,我怕他們擔心,也怕打草驚蛇。”
“行,包在我身上。”蘇晴頓了頓,聲音放柔,“晚晚,你……還好嗎?”
林晚的眼淚又下來了,但她笑著說:“還好。至少我還活著,女兒也還好。這就夠了。”
掛了電話,她擦掉眼淚,把女兒輕輕放在床上,蓋好小被子。
然后,她拿出手機,點開監控軟件。
屏幕上,張桂芬正一邊看電視一邊打電話,聲音大得隔著門都能聽見:
“……對,就是不聽話,我讓她往東她偏往西……月子里不聽話,以后還得了?我得好好治治她,讓她知道這個家誰說了算……凱子?凱子聽我的,他敢不聽?我是他媽!”
林晚面無表情地錄屏,保存。
證據,又多了一條。
晚上陳凱下班回來,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兒?”他皺眉。
張桂芬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黑乎乎的菜:“能有什么味兒?飯做好了,趕緊吃。”
陳凱看著那盤菜,又看看餐桌上,只有兩副碗筷。
“晚晚呢?”他問。
“在屋里生氣呢。”張桂芬翻了個白眼,“我就說了她兩句,她就鎖門不出來了。矯情!”
陳凱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晚晚,吃飯了。”
里面沒動靜。
“晚晚?”
還是沒動靜。
陳凱擰了擰門把手,鎖著。他回頭看向張桂芬:“媽,你又跟她吵了?”
“我吵什么吵?”張桂芬把盤子往桌上一摔,“我就是讓她把衣服洗了,她就不樂意了!我告訴你凱子,你這個媳婦,不能再慣著了!再慣下去,她得上天!”
陳凱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下班回來,家里都是低氣壓,他媽和他媳婦,總有一個在生氣。
“媽,晚晚剛生完孩子,身體虛,您能不能少說兩句?”他盡量讓語氣溫和些。
“我少說兩句?”張桂芬聲音陡然拔高,“我辛辛苦苦伺候她,我還錯了?陳凱,你是不是也覺得媽煩了?是不是覺得媽多余了?行,我走!我這就收拾東西回老家!”
說著就要去拿行李箱。
“媽!媽您別鬧!”陳凱趕緊拉住她,“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張桂芬瞪著他,“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你到底站哪邊?”
陳凱張了張嘴,看看緊閉的臥室門,又看看怒氣沖沖的母親,最后,他嘆了口氣:“媽,我當然是站您這邊。但是晚晚她……她也不容易,您就讓讓她,行嗎?”
“我讓她?她讓過我嗎?”張桂芬甩開他的手,“陳凱,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選吧!”
又是這句話。
陳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走到餐桌旁坐下,雙手插進頭發里,聲音疲憊:“媽,您別逼我……”
“我逼你?”張桂芬冷笑,“是她在逼我!天天擺個臭臉,給誰看呢?我告訴你,就她生的那個丫頭片子,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早把她趕出去了!”
臥室里,林晚貼著門,聽著外面的對話。
一字一句,像針一樣扎進心里。
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陳凱,你會選誰呢?
她想起結婚前,陳凱牽著她的手,在江邊散步。那天風很大,他把她摟在懷里,說:“晚晚,以后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你是我老婆,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共度一生。
現在才兩年,他就讓他媽在她和他之間做選擇。
而他的選擇,從來都不是她。
門外,陳凱沉默了很久,然后,林晚聽到他疲憊的聲音:“媽,您別說了。先吃飯吧,菜涼了。”
沒有選擇。
或者說,他已經用沉默,做出了選擇。
林晚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淌了滿臉。
也好。
這樣也好。
心死了,就不會再疼了。
就不會再對他,對這個家,抱有任何期待了。
第二天,張桂芬變本加厲。
林晚早上起來,發現昨晚換下來的內衣褲不見了。她找了半天,最后在衛生間的冷水盆里找到了——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媽,”她走出衛生間,看著正在客廳嗑瓜子的張桂芬,“我的衣服……”
“哦,我泡上了。”張桂芬眼皮都沒抬,“月子里不能碰冷水,所以我幫你泡著,等凱子晚上回來洗。”
林晚看著盆里結冰的水,看著自己那件單薄的睡衣在冰水里沉浮,忽然笑了。
“謝謝媽。”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張桂芬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但很快,她又恢復了那副刻薄相:“知道謝就行。去,把地拖了,臟死了。”
“好。”林晚應道,拿起拖把。
拖地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腰在疼,小腹在墜痛。醫生說過,順產有撕裂傷,需要休息,不能勞累。
可她沒停,一下一下,認真地拖。
拖到客廳時,張桂芬翹著腳看電視,瓜子皮吐了一地。林晚拖到她腳下,她也不抬腳,反而把瓜子皮故意吐到剛拖干凈的地上。
“媽,您抬下腳。”林晚說。
“抬什么抬?沒看我正忙著呢?”張桂芬盯著電視,里面正播著一出婆媳大戰,婆婆在打兒媳耳光。
林晚沒再說話,繞開她,繼續拖。
拖完地,她已經直不起腰了。扶著墻站了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媽,我拖完了。”她說。
“廚房還沒拖呢。”張桂芬頭也不回。
林晚轉身去廚房。廚房地上有油污,很難拖。她彎著腰,一點一點擦,汗從額頭滴下來,混進臟水里。
拖到一半,孩子又哭了。
張桂芬在客廳喊:“孩子哭了!趕緊去哄!煩死了,一天到晚哭哭哭!”
林晚放下拖把,洗了手,回到臥室。孩子是拉了,尿不濕沉甸甸的。她打了熱水,給孩子擦洗,換尿不濕。
整個過程,張桂芬就站在門口看著,嘴里還在念叨:“換個尿不濕這么慢,真是笨手笨腳。我當年帶凱子,一個人帶倆,也沒像你這么費勁。”
林晚沒理她,專心給孩子擦護臀膏。
“對了,”張桂芬忽然想起什么,“你媽不是說要送湯來嗎?什么時候送?”
“今天下午。”林晚說。
“行,湯送來,人別進來。”張桂芬說,“月子里不能見外人,晦氣。”
林晚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給孩子穿衣服。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張桂芬搶著去開門,門外是林晚的母親,手里拎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桶。
“親家母,我來看看晚晚。”林母笑著說,就要往里走。
張桂芬一把攔住她:“哎哎哎,別進來!月子里不能見外人,不吉利!”
林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我就看看晚晚,看一眼就走……”
“看什么看?她好著呢!”張桂芬伸手去拿保溫桶,“湯給我就行了,你回吧。”
“媽。”林晚從臥室走出來,看著門口的母親。
一個月沒見,母親看起來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的白發也多了。她看著女兒,眼睛一下就紅了。
“晚晚……”林母的聲音哽咽了,“你怎么……怎么瘦成這樣?”
林晚確實瘦了。懷孕時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那點肉,這半個月全掉光了,臉頰凹陷,眼下烏青,嘴唇干裂,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我沒事。”林晚輕聲說,走過去,接過保溫桶,“媽,您先回去吧,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林母的眼淚掉下來,“你看看你這臉色,這手……”她抓起林晚的手,那雙手紅腫粗糙,指尖還有凍瘡,“她們……她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林晚抽回手,垂下眼,“媽,您別擔心,我真的沒事。”
“親家母,你這話什么意思?”張桂芬不樂意了,“什么叫我們欺負她?我辛辛苦苦伺候她坐月子,我還錯了?你們城里人就是矯情,我們那會兒……”
“你們那會兒是你們那會兒!”林母終于忍不住了,聲音提高了些,“我女兒剛生完孩子,需要營養,需要休息!你看看你給她吃的什么?住的什么?陳凱呢?陳凱就看著他媳婦被這么糟踐?”
“你!”張桂芬被噎得臉色發青,指著林母,“你滾!滾出我家!這里不歡迎你!”
“媽!”林晚拉住母親,對她搖搖頭,眼神里帶著懇求。
林母看著女兒,看著她眼里的淚,看著她強忍的委屈,最終,她咬著牙,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晚晚,”她握著女兒的手,聲音顫抖,“要是過不下去,就回家。爸媽養你,養得起。”
“我知道。”林晚點頭,眼淚掉下來,“媽,您先回去吧,我……我會處理好的。”
林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門關上,張桂芬立刻發作,一把搶過保溫桶,打開聞了聞。
“鯽魚湯?”她挑眉,倒了一碗出來,自己先喝了一口,“嗯,還行。剩下的我晚上喝。”
林晚看著她,沒說話,轉身回了臥室。
關上門,她靠著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保溫桶里的湯,是母親凌晨四點起來去菜市場買的最新鮮的鯽魚,燉了三個小時,加了通草,是專門給她下奶的。
可現在,進了張桂芬的肚子。
而她,連一口都喝不到。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微信:「晚晚,跟媽說實話,他們是不是對你不好?」
林晚看著那行字,眼淚模糊了屏幕。
她打字:「媽,我沒事。湯我喝了,很好喝。」
發送。
然后,她點開監控軟件,回放剛才門口的錄像。
畫面里,張桂芬攔著門不讓母親進,搶過保溫桶,嘴里說著刻薄的話。而她自己,憔悴瘦弱,像一棵快要枯萎的草。
她保存視頻,備份到云端。
然后,她打開手機銀行APP,開始操作。
她名下有三張銀行卡,一張是工資卡,一張是婚前存款,一張是理財賬戶。工資卡里的錢,婚后一直用于家庭開銷,所剩無幾。但婚前存款和理財賬戶里的錢,加起來有八十多萬,是她工作這些年攢下的。
她分批次,把這兩張卡里的錢,轉到了母親名下的一張卡里。每筆不超過五萬,分多天轉出,避免引起注意。
又打開保險柜——其實就是一個帶鎖的抽屜,里面放著她的房產證(婚前那套小公寓),結婚證,戶口本,還有孩子的出生證明、疫苗本、醫保卡。
她把所有證件拿出來,拍下照片,發到自己另一個不常用的郵箱。然后把原件裝進一個文件袋,藏在衣柜最深處,一件不常穿的大衣口袋里。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看著熟睡的女兒。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偶爾還會咂咂嘴,像是在夢里吃奶。
林晚俯身,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
“寶寶,”她輕聲說,“媽媽一定會帶你離開這里。去一個沒有冷眼,沒有責罵,沒有委屈的地方。”
“到時候,媽媽給你燉最好喝的湯,買最漂亮的衣服,帶你去看最美的風景。”
“你再等等,再等等媽媽。”
孩子像是聽懂了,小手動了一下,抓住了林晚的一根手指。
軟軟的,暖暖的。
林晚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她沒有擦。
她需要記住這種痛。
記住這種被踐踏尊嚴的痛,記住這種被至親背叛的痛,記住這種孤立無援的痛。
然后,把它們變成力量。
變成離開這里,重獲新生的力量。
日子還在繼續,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張桂芬的刁難層出不窮。不讓林晚上廁所用馬桶,說是“月子里不能用,會受寒”,讓她用便盆,完了還得自己倒。不讓林晚洗澡洗頭,說“會落下頭疼病”,哪怕林晚已經渾身發餿,頭發油得打結。不讓林晚開窗通風,說“會進風”,三十多度的天,臥室悶得像蒸籠,孩子熱得起了痱子。
陳凱呢?
他好像瞎了,聾了。
下班回來,看到林晚憔悴的樣子,他會問一句:“怎么了?臉色這么差?”
林晚說:“媽不讓我吃飯,讓我用冷水洗衣服,不讓我休息。”
陳凱就說:“媽年紀大了,你多讓著點。她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林晚看著他,眼神冰冷,“陳凱,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這真的是為我好?”
陳凱不敢看她的眼睛,別過臉:“晚晚,你別這樣……媽她……她就是老思想,你別跟她計較。”
“我不計較。”林晚笑了,笑得很冷,“陳凱,我不計較。但是你要記住,我現在受的每一分苦,遭的每一分罪,都是拜你所賜。是你,縱容你媽這么對我。是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選擇了袖手旁觀。”
“晚晚……”
“別叫我。”林晚轉身,背對著他,“我累了,想休息。你出去吧。”
陳凱站在門口,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想說什么,最終卻什么也沒說,默默帶上了門。
夜里,孩子哭鬧。林晚起來喂奶,可奶水不足,孩子吃不飽,哭得撕心裂肺。
張桂芬被吵醒,沖進來就罵:“又哭!哭喪呢!林晚,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讓孩子哭,不讓我睡覺?”
“她餓了。”林晚抱著孩子,輕輕搖晃。
“餓了不會喂奶?要你有什么用?”張桂芬伸手就來搶孩子,“給我!我抱去客廳,別在這兒吵我睡覺!”
“媽!”林晚護住孩子,“她還小,需要媽媽……”
“需要個屁!”張桂芬一把推開她,林晚沒站穩,踉蹌著撞在床頭柜上,腰磕在柜角,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孩子被嚇到,哭得更兇了。
張桂芬搶過孩子,動作粗魯地抱著,在房間里來回走,邊走邊罵:“賠錢貨!就知道哭!再哭把你扔了!”
“把孩子還給我!”林晚忍著疼站起來,伸手去搶。
“滾開!”張桂芬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夜里格外刺耳。
林晚被打得偏過頭,臉頰火辣辣地疼。她捂著臉,看著張桂芬,眼神像淬了冰。
“你看什么看?”張桂芬被她看得心里發毛,嘴上卻不饒人,“我打你怎么了?我是你婆婆,打你是教你規矩!不服?不服你也得受著!”
林晚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沉。
張桂芬被看得不自在,把孩子往床上一扔——沒錯,是扔,孩子被摔在床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哭哭哭,煩死了!”張桂芬罵罵咧咧地走了,還摔上了門。
林晚撲到床邊,抱起女兒。小家伙哭得小臉發紫,渾身都在抖。她心疼得快要碎了,緊緊抱著她,輕聲哄著:“寶寶不哭,媽媽在,媽媽在……”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落在孩子臉上。
可這次,她沒有哭出聲。
她只是抱著女兒,輕輕搖晃,眼神看向門口,那里,攝像頭的小紅點,在黑暗中微微閃爍。
張桂芬打她的那一巴掌,搶孩子、摔孩子的粗暴動作,全都錄下來了。
還有剛才那些話,那些辱罵,那些威脅。
都是證據。
鐵證如山。
林晚擦掉眼淚,把女兒哄睡,然后拿出手機,打開監控軟件。
回放,截圖,保存,備份。
做完這一切,她躺下,摟著女兒,閉上眼睛。
臉頰還在疼,腰也在疼,心更疼。
可她沒有哭。
哭夠了。
從現在起,她不會再為這個家,為這些人,流一滴眼淚。
她要留著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恨,所有的痛。
等到出月子的那一天。
等到,她親手撕碎這場噩夢的那一天。
快了。
就快了。
第四章:出月子當日,雷霆攤牌
出月子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
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來,透過林晚臥室的紗簾,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站在穿衣鏡前,看著鏡子里的人。
三十天,從地獄爬回來,脫了一層皮,卻也淬煉出了一身鋼筋鐵骨。
她比生孩子前更瘦了,但那種瘦不是孱弱,而是一種利落的、帶著鋒芒的瘦。臉頰的線條清晰,下巴尖俏,鎖骨嶙峋。臉上還有些憔悴的痕跡,但被細致的妝容蓋住了。她化了淡妝,描了眉,涂了口紅,是正紅色的,襯得膚色雪白,眼神凌厲。
身上穿的是一套米白色的西裝套裝,剪裁合體,面料挺括。這是她懷孕前最常穿的職業裝,生完孩子后一直收在衣柜里,今天特意熨燙平整穿上了。腳下是一雙五公分的尖頭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鏡子里的人,不再是那個在月子里逆來順受、憔悴不堪的小媳婦。
她是林晚。
外企市場部經理,年薪五十萬,有房有存款,有事業有底氣,能為自己的人生做主的——林晚。
手機響了,是蘇晴。
“晚晚,我到你樓下了。陳凱和他媽那邊,我也‘通知’到了。”蘇晴的聲音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興奮,“我說你今天出月子,要回家拿東西,讓他們在家等著。你猜怎么著?陳凱居然說‘好,我讓她媽多做幾個菜’,哈!他還以為你要回去跟他過日子呢!”
林晚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東西都帶齊了嗎?”蘇晴問。
“齊了。”林晚看了眼放在床上的文件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裝著過去一個月她收集的所有證據:視頻U盤,照片打印件,醫院診斷證明,還有那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行,那下來吧。我陪你上去,今天這場戲,我得親眼看著。”蘇晴說。
“好。”
掛了電話,林晚最后看了眼鏡子,然后拎起文件袋,拿起手包,走出房間。
客廳里,林父林母坐在沙發上,眼睛都紅紅的。看到她出來,林母的眼淚又下來了。
“晚晚……”她哽咽著,站起來,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
“媽,爸,我走了。”林晚走過去,抱了抱母親,又抱了抱父親,“別擔心,我能處理好。”
“要是他們欺負你,你就給爸打電話。”林父聲音沙啞,“爸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他們再動你一根手指頭。”
“我知道。”林晚鼻子一酸,但忍住了眼淚,“我很快就回來。”
她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步,一步,堅定有力。
樓下,蘇晴的車已經在等了。她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色西裝,頭發梳成高馬尾,像個隨時準備上戰場的女戰士。
看到林晚,她眼睛一亮:“可以啊晚晚,這氣勢,妥妥的復仇女王!”
林晚笑了笑,坐進副駕駛。
車子啟動,駛向那個她曾經以為會是家的地方。
路上,蘇晴一直在交代細節:“等會兒上去,你別先開口,等我來說。律師師兄說了,氣勢要足,話要少,但句句戳要害。證據擺出來,協議拍臉上,剩下的事,讓他們自己消化。”
“嗯。”林晚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袋的邊緣。
不緊張是假的。
畢竟那是她愛過的人,是她曾經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畢竟那里有她剛滿月的女兒的一部分血緣。
但更多的是決絕。
是那種從地獄爬回來之后,再也不想回頭看一眼的決絕。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林晚推開車門,抬頭看著那棟熟悉的樓。
三樓,左邊那戶。陽臺上晾著的衣服在風里晃動,那是她一個月前手洗的,現在已經褪色發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單元門。
上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疼,是恨,是憤怒,是積壓了一個月的委屈和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幾乎要破體而出。
到了門口,她停下。
門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張桂芬尖利的嗓音:“……多放點肉!排骨燉爛點!她要是敢挑剔,看我怎么收拾她!”
然后是陳凱壓低的聲音:“媽,您少說兩句……”
“我少說什么?她一個月不著家,回來我還得給她做飯,我欠她的?”張桂芬的聲音更大了,“我告訴你凱子,等會兒她回來,你得給我立規矩!這一個月在外面野慣了,不收拾收拾,以后還得了!”
林晚聽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抬手,敲門。
“咚咚咚。”
門里的聲音停了。幾秒后,腳步聲走近,門開了。
陳凱站在門口,看到她,眼睛一亮:“晚晚,你回來了!”
他伸手想拉她,林晚側身避開,走了進去。
客廳里,張桂芬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里抓著把瓜子,看到她進來,眼皮都沒抬:“喲,還知道回來啊?我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呢。”
林晚沒理她,徑直走到客廳中央,站定。
蘇晴跟在她身后,關上門,背靠著門站著,雙手環胸,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陳凱察覺到氣氛不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晚晚,你這是……蘇晴也來了?坐,快坐,媽做了飯……”
“不用了。”林晚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她從文件袋里抽出那份離婚協議,往前一步,“啪”的一聲,拍在陳凱面前的茶幾上。
文件散開,首頁“離婚協議書”五個加粗的黑體字,刺眼得像一把刀。
陳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晚晚,你……你這是干什么?”他的聲音在發抖。
“離婚。”林晚言簡意賅。
“離……離婚?”張桂芬“噌”地站起來,瓜子撒了一地,“林晚!你瘋了是不是?你敢提離婚?!”
“我為什么不敢?”林晚終于看向她,眼神冰冷,“張桂芬,這一個月,你是怎么‘照顧’我的,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嗎?”
“我……我怎么照顧你了?我好吃好喝伺候你,你還想怎么樣?!”張桂芬聲音尖利,但眼神閃爍,明顯心虛了。
“好吃好喝?”林晚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冷水泡衣服,剩菜剩飯,不讓休息,辱罵毆打,這叫好吃好喝?”
“你胡說八道!”張桂芬跳起來,指著林晚的鼻子,“我什么時候打你了?什么時候不讓你吃飯了?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看看這個就知道了。”林晚從文件袋里拿出一個U盤,扔給陳凱,“插電視上,你自己看。”
陳凱握著那個U盤,手指都在抖。他看看林晚,又看看張桂芬,最后還是走過去,把U盤插進了電視。
屏幕亮起,畫面開始播放。
第一個鏡頭,是廚房。林晚在冷水里洗衣服,手指凍得通紅,張桂芬站在門口,叉著腰罵:“洗個衣服磨蹭什么?沒吃飯啊?快點!”
第二個鏡頭,是餐廳。張桂芬把一盤明顯餿了的菜推到林晚面前:“趕緊吃!不吃拉倒,餓著!”
第三個鏡頭,是臥室門口。張桂芬搶過孩子,動作粗魯,林晚想抱回來,被她一把推開,撞在床頭柜上。
第四個鏡頭,是夜里。張桂芬沖進臥室,一巴掌扇在林晚臉上,罵罵咧咧,然后把孩子摔在床上……
畫面清晰,聲音清楚,張桂芬那張刻薄猙獰的臉,和她嘴里那些惡毒的話,全都赤裸裸地呈現在屏幕上。
陳凱的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后,已經面無人色。
張桂芬也傻了,她瞪大眼睛看著屏幕,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然后,她猛地反應過來,撲過去想搶遙控器:“關掉!關掉!這是假的!是合成的!”
蘇晴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她:“阿姨,是不是假的,拿去鑒定一下不就知道了?現在技術這么發達,偽造視頻可是要坐牢的。”
“你……你們……”張桂芬氣得渾身發抖,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哎喲我的命苦啊!兒媳婦欺負婆婆啊!還拍視頻誣陷我啊!我不活了!”
她一邊哭嚎一邊拍著大腿,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陳凱還盯著電視屏幕,像是被抽走了魂。畫面定格在張桂芬扇林晚耳光的那一幕,林晚偏著頭,臉頰紅腫,眼神死寂。
那是他的妻子。
他曾經發誓要愛護一生的妻子。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他的母親,這樣對待。
而他,做了什么?
他說“媽年紀大了,你多讓著點”。
他說“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說“忍忍就過去了”。
“啪!”
陳凱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聲音響亮,把張桂芬的哭嚎都嚇停了。
“晚晚……”他轉過頭,看著林晚,眼睛通紅,眼淚流了滿臉,“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這么對你……”
“你知道。”林晚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只是選擇不知道。陳凱,這一個月,我跟你說了多少次?我告訴你我吃不下冷飯,我告訴你我腰疼,我告訴你我需要休息。可你呢?你信了嗎?你管了嗎?”
“我……我……”陳凱語無倫次,“我以為你就是矯情……我以為媽就是嘴上厲害……我……”
“你以為?”林晚冷笑,“陳凱,你三十多歲了,不是三歲。你媽是什么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你只是不想管,不敢管,因為你怕得罪你媽,怕她不高興。所以你就犧牲我,犧牲你的妻子,來換你媽的高興,換你的清靜。”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陳凱急急地說,“晚晚,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保證不再讓媽欺負你,我讓她搬走,我們兩個過,好不好?”
“晚了。”林晚搖頭,眼神冰冷,“陳凱,我給過你機會。每一次你媽欺負我的時候,我都在等你站出來。可是你沒有。你一次都沒有。”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所以現在,我不需要你了。”
陳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離婚協議,你看一下。”林晚指了指茶幾上的文件,“孩子歸我,房子歸你,存款對半分,這是最公平的方案。如果你同意,現在就簽字。如果不同意……”
她拿出手機,點開一個文件夾,里面全是各種證據的照片和視頻截圖。
“那我就起訴。家暴,虐待,精神壓迫,這些證據足夠我拿到撫養權,并且讓你凈身出戶。”林晚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陳凱,你想選哪條路?”
陳凱看著那些照片,看著視頻里母親猙獰的臉,看著林晚紅腫的臉頰和凍瘡的手,終于,崩潰了。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痛哭失聲。
“我簽……我簽……”他聲音嘶啞,眼淚從指縫里涌出來,“晚晚,我對不起你……對不起……”
“凱子!你敢簽!”張桂芬尖叫著撲過來,想搶協議,“不準簽!不準離!她生了個丫頭片子,還想分家產?門都沒有!”
“媽!”陳凱猛地抬頭,眼睛血紅,瞪著張桂芬,“你還想怎么樣?!你把晚晚害成這樣,還不夠嗎?!你是不是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張桂芬被他這副樣子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怎么害她了?我是為她好……”
“為她好?”陳凱站起來,指著電視屏幕,“這就是你為她好?打她,罵她,不給她飯吃,讓她用冷水洗衣服,月子里逼她干活,這就是你為她好?!”
“我……我……”張桂芬被問得啞口無言,最后惱羞成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開始哭嚎,“我命苦啊!兒子為了媳婦罵親娘啊!我不活了!”
“那你就去死!”陳凱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
張桂芬的哭嚎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
陳凱沒再看她,轉身拿起筆,在離婚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抖得厲害,字跡歪歪扭扭,但他還是簽了。
簽完,他把筆一扔,看著林晚,眼淚又掉下來:“晚晚,孩子……我能看看孩子嗎?”
“不能。”林晚干脆利落地收起協議,“在孩子成年之前,你沒有探視權。這是協議里寫清楚的。”
“為什么?!”陳凱急了,“我是她爸爸!”
“你不配。”林晚看著他,眼神冰冷,“一個縱容自己母親虐待妻子、對剛出生的女兒不聞不問的男人,不配做父親。”
陳凱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因為林晚說的,是事實。
這一個月,他對女兒,幾乎沒有任何關心。孩子哭了,他嫌吵;孩子餓了,他讓林晚喂;孩子拉了,他躲得遠遠的。他甚至沒給女兒換過一次尿布,沒喂過一次奶。
他確實,不配。
“好了,協議簽了,事情了了。”林晚把協議裝回文件袋,看向蘇晴,“我們走吧。”
“等等!”張桂芬又跳起來,攔在門口,“不準走!把協議撕了!這婚不能離!”
“讓開。”林晚看著她,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我不讓!”張桂芬張開手臂,“林晚,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敢走出這個門,我就去你公司鬧!去你爸媽家鬧!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不守婦道、拋夫棄女的壞女人!”
“去啊。”林晚笑了,那笑容冷得瘆人,“張桂芬,你去鬧。正好,我手里這些視頻,還沒給我公司同事看過呢。讓他們看看,我婆婆是怎么‘照顧’我坐月子的,我丈夫是怎么‘疼愛’我的。哦對了,我還可以發到網上,讓全國網友都評評理,看看你這個婆婆,到底有多‘好’。”
張桂芬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這才意識到,那些視頻,那些證據,不止可以用來離婚,還可以毀了她,毀了陳凱,毀了老陳家的名聲。
“你……你敢……”她的聲音在發抖。
“你看我敢不敢。”林晚上前一步,逼近她,“張桂芬,我勸你,從今往后,離我遠點,離我女兒遠點。如果你再敢騷擾我,或者我家人,這些視頻,明天就會出現在網上,出現在你們單位,出現在你所有親戚朋友的手機上。我說到做到。”
張桂芬被她眼里的狠厲嚇到了,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林晚沒再理她,推開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蘇晴跟在她身后,臨出門前,回頭看了眼屋里。
陳凱還癱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張桂芬靠在墻上,臉色慘白,眼神怨毒,卻又帶著恐懼。
嘖,活該。
她關上門,追上林晚。
樓道里,已經有不少鄰居開門探頭探腦,剛才的動靜太大了,想不聽見都難。看到林晚出來,那些鄰居的眼神復雜,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災樂禍。
林晚沒在意,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樓梯。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聲音清脆,堅定,像是勝利的號角。
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
林晚抬手擋了一下,然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像要把過去一個月,不,是過去兩年,積壓在胸腔里的所有濁氣,全都吐出來。
“爽嗎?”蘇晴走過來,笑著問。
“爽。”林晚也笑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從來沒有這么爽過。”
“那就好。”蘇晴摟住她的肩膀,“走,慶祝去!我請你吃大餐,想吃什么隨便點!”
“先回家。”林晚說,“我想看看女兒。”
“對哦,我干女兒!”蘇晴一拍腦門,“走走走,我也想看!一個月沒見,肯定又胖了!”
兩人上了車,車子駛離小區。
后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角。
林晚收回視線,看向前方。
陽光正好,前路光明。
她的新生活,開始了。
陳凱家。
門關上后,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陳凱還坐在地上,盯著那份簽了字的離婚協議,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張桂芬靠在墻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全是怨毒和不甘。
“離了……真的離了……”陳凱喃喃自語,然后,猛地抓起那份協議,想撕碎。
“撕啊!撕了正好!”張桂芬沖過來,“撕了她就沒證據了!咱們不認!”
陳凱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無力地垂下來。
撕了有什么用?
林晚那里有備份,有視頻,有照片,有醫院證明。撕了這份協議,她還可以起訴,可以走法律程序。到時候,鬧上法庭,那些證據擺出來,他只會輸得更慘。
“媽……”他抬起頭,看著張桂芬,眼神空洞,“您滿意了嗎?”
“我滿意什么?”張桂芬尖聲道,“她帶著我孫女跑了,還分走了一半家產,我滿意什么?!”
“那是您逼的!”陳凱猛地站起來,吼道,“是您把她逼走的!是您把這個家搞散的!”
“我逼的?我怎么逼她了?我伺候她吃,伺候她喝,我還錯了?”張桂芬不依不饒,“她生了個丫頭,我沒嫌棄她就不錯了!她還敢提離婚?她憑什么?!”
“就憑您打她!罵她!不給她飯吃!逼她干活!”陳凱的聲音嘶啞,眼睛通紅,“媽,您知道月子里落下病根,會怎么樣嗎?會跟一輩子!腰疼,頭疼,關節疼,老了以后全是病!您也是女人,您也生過孩子,您怎么能這么對她?!”
“我……”張桂芬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又強硬起來,“我怎么對她了?我們那會兒不都這么過來的?就她金貴?”
“對,她就金貴!”陳凱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她是我老婆,是我要過一輩子的人!她金貴怎么了?我樂意寵著她,慣著她,怎么了?!”
“你……你……”張桂芬指著他,手指都在抖,“陳凱,你是要氣死我嗎?為了個女人,你這么跟你媽說話?”
“我不是為了她,我是為了我自己!”陳凱吼回去,“媽,您知道嗎?我現在最后悔的,就是當初聽了您的話,沒讓晚晚去月子中心,沒請月嫂!如果我堅持了,如果我站在她那邊了,現在就不會這樣!這個家就不會散!”
“家散了怪我?怪我?!”張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開始哭嚎,“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給你買房娶媳婦,現在你為了個外人怪我?我不活了!我死了算了!”
她一邊哭一邊用頭撞墻,撞得砰砰響。
陳凱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很累。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疲憊,讓他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慢慢走回臥室,關上門,反鎖。
然后,他走到床邊,躺下,用被子蒙住頭。
被子上,還有林晚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某種花香,又像是陽光曬過的味道。
那是他曾經最熟悉,最安心的味道。
現在,沒有了。
永遠沒有了。
陳凱蜷縮起來,像個嬰兒一樣,把臉埋在被子里,無聲地痛哭。
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家。
也失去了,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里,發誓要愛護一生的女人。
而他,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是他親手,把她推開的。
門外,張桂芬的哭嚎還在繼續,夾雜著罵聲,摔東西的聲音。
可陳凱已經聽不見了。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埋在那個還有林晚味道的角落里,像一只鴕鳥,逃避著這個他親手造成的,破碎的世界。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第五章:決絕離婚,徹底切割
簽完離婚協議的第二天,林晚就把協議和相關證據送到了法院。蘇晴的師兄,那位姓秦的律師,效率極高,當天下午就完成了立案。
“訴前調解安排在三天后。”秦律師在電話里說,“不過陳凱那邊已經簽了協議,調解也就是走個流程。順利的話,一個月內判決書就能下來。”
“謝謝秦律師。”林晚說。
“不客氣,應該的。”秦律師頓了頓,“林小姐,有句話我還是要提醒你。雖然協議簽了,證據也足,但陳凱和他母親那邊,很可能不會這么輕易放手。尤其是撫養權,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們可能會反悔,會上訴,會鬧。”
“我明白。”林晚聲音平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好,有需要隨時聯系我。”
掛了電話,林晚走到窗邊。這里是父母家,客廳的窗戶正對著小區花園,下午陽光很好,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散步,畫面溫馨寧靜。
她的女兒,小名暖暖,此刻正躺在外婆懷里,咿咿呀呀地玩著自己的小手。一個月過去,小家伙長開了不少,皮膚白了,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黑葡萄。因為營養跟上了,也胖了,小胳膊小腿像藕節一樣,一節一節的。
林母抱著外孫女,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我們暖暖真乖,吃飽了就笑,一點都不鬧人。”
林父在旁邊削蘋果,削好了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林晚面前:“晚晚,吃點水果。你媽燉了湯,在鍋里,等會兒多喝點。”
“嗯。”林晚接過蘋果,心里暖洋洋的。
這才是家。
有熱飯熱湯,有歡聲笑語,有毫無保留的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凱發來的短信:「晚晚,我們能談談嗎?」
林晚看了一眼,沒回,直接拉黑了這個號碼。
然后,她又收到了張桂芬的短信,很長一段,先是罵她不守婦道拋夫棄女,又說她心狠手辣算計他們家,最后威脅說要去她公司鬧,讓她身敗名裂。
林晚看完,直接截圖,保存,然后回復:「隨便。你前腳去我公司,我后腳就把視頻發到網上,發給你所有親戚朋友,發給陳凱單位。要鬧,大家一起鬧。」
短信發出去,那邊沒動靜了。
林晚冷笑一聲,把張桂芬的號碼也拉黑了。
世界清靜了。
但清靜只持續了半天。
傍晚時分,門鈴響了。林母去開門,門外站著陳凱,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臉色憔悴,胡子拉碴,眼睛紅得嚇人。
“阿姨……”陳凱的聲音嘶啞。
林母臉色一沉,就要關門。
“阿姨!求您了,讓我見見晚晚,就見一面,說幾句話!”陳凱抵著門,哀求道。
“有什么好見的?協議都簽了,法院也立案了,你們倆沒關系了!”林母冷聲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對不起晚晚,我不求她原諒,我就想……想看看孩子……”陳凱的聲音帶了哭腔,“暖暖是我女兒,我……我就看一眼……”
“你配嗎?”林晚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她走到門口,看著陳凱,眼神冰冷:“陳凱,協議里寫得清清楚楚,在你付清撫養費之前,你沒有探視權。怎么,字簽了,又想反悔?”
“不是……我不是反悔……”陳凱急急地說,“晚晚,我就是想看看孩子,我保證,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不行。”林晚斬釘截鐵。
“晚晚……”
“陳凱,”林晚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你現在這副樣子,是做給誰看?早干什么去了?我坐月子的時候,你但凡對我有對你自己一半上心,我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現在婚離了,你跑來裝慈父,不覺得可笑嗎?”
陳凱被她的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因為林晚說的,句句是事實。
“你走吧。”林晚轉身,對林母說,“媽,關門。”
“晚晚!暖暖是我女兒!你不能不讓我見她!”陳凱突然激動起來,想往里沖。
林母用力推了他一把:“陳凱!你想干什么?!這是我家!你再鬧我報警了!”
“報警?你報啊!”陳凱像是被刺激到了,聲音陡然拔高,“讓警察來評評理,看看哪個當媽的不讓孩子見親爹!”
“你——”
“媽,您進去。”林晚拉住母親,自己走到門口,看著陳凱,眼神像淬了冰,“陳凱,我最后說一遍,滾。否則,我不介意讓鄰居們聽聽,你媽是怎么‘照顧’我坐月子的,你是怎么‘疼愛’我的。”
陳凱被她眼里的冷意刺得后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溫柔似水的妻子,此刻眼神凌厲,語氣冰冷,像一把出鞘的刀,刀刀見血。
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陌生得讓他心慌,讓他恐懼。
“晚晚……”他聲音顫抖,“你真的……這么恨我嗎?”
“恨?”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陳凱,你不配我恨。恨一個人,是要投入感情的。對你,我沒有感情了,一絲一毫都沒有。你現在對我來說,就是個陌生人,是個需要支付撫養費的法律責任人。僅此而已。”
陳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陌生人。
法律責任人。
原來,他在她心里,已經成了這樣。
“好……好……”他喃喃道,眼眶通紅,眼淚掉下來,“我走……我走……”
他轉身,踉踉蹌蹌地走了,背影佝僂,像個老頭。
林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晚晚,你……”林母看著她,欲言又止。
“媽,我沒事。”林晚笑了笑,走到沙發邊,抱起女兒,“暖暖,媽媽帶你去看動畫片好不好?”
小家伙像是聽懂了,咧開沒牙的小嘴,笑了。
林晚也笑了,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心里最后那點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然而,陳凱的糾纏只是開始。
三天后,法院訴前調解。陳凱果然反悔了。
調解室里,秦律師和林晚坐在一邊,陳凱和張桂芬坐在另一邊。法官還沒來,張桂芬就已經開始作妖了。
“法官同志!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她一進門就拍著桌子哭嚎,“我兒媳婦不是東西!她騙我兒子簽了離婚協議,還要搶走我孫女!那是我們老陳家的骨血,不能讓她帶走!”
法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法官,看起來很有經驗,面對張桂芬的撒潑,面不改色:“這位當事人,請控制情緒。有什么訴求,等調解開始再說。”
“我現在就要說!”張桂芬不依不饒,“她林晚不是好人!月子里好吃懶做,不孝順公婆,現在還倒打一耙,說我虐待她!法官同志,您看她那樣子,像被虐待的嗎?她就是想騙錢,騙房子!”
林晚坐在對面,聽著這些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秦律師則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推到法官面前:“法官,這是對方當事人張桂芬女士,在原告林晚女士坐月子期間,實施家庭暴力和精神虐待的證據。包括視頻、音頻、照片,以及醫院出具的診斷證明。另外,我們還有多位鄰居愿意出庭作證,證明張桂芬女士長期辱罵、刁難原告。”
法官翻開文件夾,看了幾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她抬頭看向張桂芬:“張桂芬女士,視頻里打人、罵人、不給飯吃、逼產婦用冷水洗衣服的,是你嗎?”
張桂芬臉色一白,但嘴還硬:“那……那是她活該!她不好好坐月子,我教訓她怎么了?我是她婆婆,我還不能管她了?”
“管?”法官聲音冷了下來,“張桂芬女士,我國《反家庭暴力法》明確規定,家庭成員之間以毆打、捆綁、殘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經常性謾罵、恐嚇等方式實施的身體、精神等侵害行為,均屬家庭暴力。你這種行為,已經涉嫌違法,你知道嗎?”
“我……”張桂芬被噎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還有你,陳凱先生。”法官看向陳凱,“作為丈夫,在妻子遭受家庭暴力時,你沒有制止,沒有保護,反而縱容、默許,甚至幫施暴者說話。你的行為,同樣違反了《反家庭暴力法》,你知道嗎?”
陳凱低著頭,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鑒于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且雙方已經簽署離婚協議,本庭認為,沒有調解必要。”法官合上文件夾,看向秦律師,“秦律師,你們這邊什么訴求?”
“我們的訴求很簡單。”秦律師說,“一,準予離婚;二,孩子撫養權歸原告;三,按照協議分割財產;四,被告陳凱支付撫養費,每月三千元,直至孩子成年;五,被告張桂芬賠償原告精神損失費五萬元。”
“我不同意!”張桂芬尖叫起來,“孩子不能給她!錢也不能給!她憑什么?!”
“憑什么?”法官看著她,眼神嚴厲,“就憑你是施暴者,憑你兒子是縱容者,憑你們的行為已經嚴重傷害了原告的身心健康!張桂芬女士,我提醒你,如果你再這樣無理取鬧,妨礙司法秩序,本院可以對你進行罰款、拘留!”
張桂芬被嚇住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陳凱終于抬起頭,看向林晚,聲音嘶啞:“晚晚……孩子……能不能讓我偶爾看看她?我保證,不打擾你們,就看一眼……”
“不行。”林晚斬釘截鐵。
“晚晚……”
“陳凱,你現在說想看孩子了?”林晚看著他,眼神冰冷,“我坐月子的時候,孩子哭,你嫌吵,讓你媽抱走。孩子餓了,你讓我喂,喂不出來,你媽罵我,你一句話不說。孩子拉了,我讓你幫忙換個尿布,你說你不會,躲得遠遠的。現在婚離了,你跑來裝慈父,不覺得晚了嗎?”
陳凱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喃喃道:“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簽字。”林晚把筆推過去,“簽了字,付了錢,咱們兩清。從此以后,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陳凱看著那支筆,看了很久,然后,顫抖著手,拿起來,在調解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張桂芬想攔,但被法官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簽完字,陳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法官收起協議,宣布:“本案調解成功。離婚判決書會在十五個工作日內送達。在此期間,雙方不得再起沖突,否則后果自負。”
“另外,”法官看向張桂芬,“張桂芬女士,你涉嫌家庭暴力,雖然情節較輕,不構成犯罪,但已違法。本庭對你進行口頭警告,并責令你向原告林晚女士書面道歉。如有再犯,必將嚴懲。”
張桂芬臉色慘白,低著頭,不敢說話。
“好了,調解結束,雙方可以離開了。”法官起身,離開了調解室。
林晚也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晚晚……”陳凱叫住她,聲音哽咽,“我……我能最后抱一下暖暖嗎?就一下……”
林晚腳步頓了一下,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秦律師跟在她身后,臨走前,看了眼陳凱,搖了搖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出了法院,陽光刺眼。
林晚站在臺階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感覺怎么樣?”蘇晴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摟住她的肩膀。
“如釋重負。”林晚笑了。
“那就好。”蘇晴也笑,“走,慶祝去!今天我請客,想吃什么隨便點!”
“先回家。”林晚說,“我想暖暖了。”
“行,那去你家,讓你媽多做幾個菜,咱們在家慶祝!”
兩人上了車,車子駛離法院。
后視鏡里,法院那莊嚴肅穆的建筑越來越小。
林晚收回視線,看向前方。
手機震動,是秦律師發來的微信:「林小姐,判決書下來后,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另外,陳凱那邊的撫養費,如果他不按時支付,我們可以申請強制執行。」
林晚回復:「好的,謝謝秦律師。」
放下手機,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去兩個月,像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夢。夢里是冷水,是剩飯,是辱罵,是耳光,是心寒,是絕望。
現在,夢醒了。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
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這座城市依舊繁華,依舊忙碌。
而她的人生,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從今往后,她不再是陳凱的妻子,不再是張桂芬的兒媳。
她是林晚。
是暖暖的媽媽。
是父母的女兒。
是她自己。
這就夠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陳凱和張桂芬雖然簽了字,但顯然不甘心。
判決書下來的第二天,張桂芬就鬧到了林晚的公司。
那天林晚剛好在,她休完產假,剛復工一周,正在開會。前臺小妹急急忙忙沖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林經理,樓下有個老太太,說是你婆婆,在大堂鬧呢,說要見你,不見就不走,還……還罵人,罵得可難聽了。”
林晚眉頭都沒皺一下,對與會人員說了聲“抱歉”,起身走了出去。
蘇晴也跟了上來,壓低聲音:“我就知道這老妖婆不會消停!我去叫保安!”
“不用。”林晚說,“我自己處理。”
兩人坐電梯下樓。還沒出電梯,就聽到大堂里張桂芬尖利的哭嚎聲:
“大家評評理啊!我兒媳婦不是人啊!生了孩子就扔下老公跑了,還要搶走我孫女!那是我們老陳家的獨苗啊!她這是要絕我們老陳家的后啊!”
正值午休時間,大堂里人來人往,不少人都停下腳步圍觀,指指點點。
林晚走過去,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張桂芬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到林晚,她立刻跳起來,指著林晚的鼻子罵:“林晚!你個毒婦!你還我孫女!”
“你孫女?”林晚看著她,聲音平靜,“張桂芬,法院判決書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暖暖的撫養權歸我。你有什么資格來要?”
“法院判的怎么了?法院判的就不講理了?”張桂芬聲音更大,“那是我兒子的種!是我們老陳家的血脈!你一個外人,憑什么帶走?!”
“外人?”林晚笑了,“張桂芬,你是不是忘了,暖暖是我生的,是我懷胎十月,疼了四個小時生下來的。你說我是外人,那你是什么?一個虐待兒媳、辱罵孫女的惡毒奶奶?”
“你胡說!我什么時候虐待你了?什么時候辱罵孫女了?”張桂芬抵死不認。
“需要我把視頻再放一遍嗎?”林晚拿出手機,“正好,今天人多,讓大家也看看,你是怎么‘照顧’我坐月子的。”
張桂芬臉色一變,撲過來想搶手機:“你閉嘴!不準放!”
林晚后退一步,躲開了她。蘇晴上前一步,擋在林晚面前:“阿姨,這是公共場所,你再鬧,我們就報警了。”
“報警?你報啊!”張桂芬又撒起潑來,“讓警察來抓我啊!我老太婆一個,我怕什么?倒是你林晚,你今天不把孫女還給我,我就天天來鬧!讓你上不了班,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拋夫棄女的壞女人!”
“張桂芬。”林晚看著她,眼神冰冷,“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離開,否則,我不止報警,我還會以‘尋釁滋事’和‘誹謗’的罪名起訴你。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錄下來了,這些都是證據。”
她晃了晃手機。
張桂芬愣住了。
“另外,”林晚繼續說,“你兒子陳凱,這個月該付撫養費了。三千塊,如果三天內不打到我卡上,我會申請強制執行。到時候,法院會凍結他的賬戶,查封他的財產,甚至把他列為失信被執行人,也就是俗稱的‘老賴’。到時候,他不能坐飛機高鐵,不能住星級酒店,不能高消費,連找工作都困難。你想看到你兒子變成這樣嗎?”
張桂芬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不在乎兒子。陳凱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后半輩子的指望。
“你……你嚇唬誰呢……”她的聲音明顯虛了。
“是不是嚇唬,你試試就知道了。”林晚看了眼時間,“我給你三分鐘,自己走。三分鐘后,保安會來‘請’你走。到時候鬧得更難看,丟的是你和你兒子的臉。”
張桂芬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她想罵,想鬧,可看著林晚冰冷的眼神,看著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目光,再看看那幾個聞訊趕來的保安,最終還是慫了。
“你……你給我等著!”她撂下一句狠話,灰溜溜地走了。
圍觀的人群發出噓聲,漸漸散去。
蘇晴松了口氣,拍拍林晚的肩膀:“可以啊晚晚,現在戰斗力爆表!”
林晚笑了笑,沒說話。
她不是戰斗力爆表,她只是,被逼到了絕境,不得不長出獠牙,學會自保。
“走吧,回去開會。”她轉身,走向電梯。
脊背挺得筆直,腳步沉穩有力。
從今往后,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她,欺負她的女兒。
絕不。
張桂芬這一鬧,非但沒達到目的,反而讓陳凱的處境更糟了。
林晚說到做到,三天后,陳凱的撫養費沒到賬,她立刻聯系秦律師,申請了強制執行。
法院的效率很高,一周后,陳凱的工資卡被凍結了,里面僅有的兩萬多塊錢,直接被劃走,付了撫養費。
陳凱所在的公司也收到了法院的協助執行通知書,財務部的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原本因為離婚的事,他在公司就已經很尷尬了,現在又來這么一出,更是雪上加霜。
領導找他談話,語氣委婉但意思明確:要么主動辭職,要么等公司辭退。
陳凱選擇了辭職。
拿著那點微薄的補償金,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公司大樓。陽光刺眼,他卻覺得渾身冰冷。
工作沒了,家沒了,妻子女兒沒了,錢也沒了。
他還有什么?
手機響了,是張桂芬打來的,一接通就是哭嚎:“凱子!你卡里的錢怎么沒了?銀行說是法院劃走的!怎么回事啊?”
陳凱聽著母親的哭聲,忽然覺得,很煩,很累。
“媽,”他開口,聲音嘶啞,“您能別哭了嗎?我工作沒了,錢也沒了,您滿意了嗎?”
“工作沒了?怎么回事?”張桂芬的聲音陡然拔高。
“被辭退了。”陳凱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因為撫養費的事,公司覺得我影響不好。媽,這下好了,我沒工作了,沒錢了,以后連撫養費都付不起了。您說,林晚會怎么對付我?”
“她敢!”張桂芬尖叫,“她要是敢再逼你,我就去她家,跟她拼了!”
“拼?”陳凱笑了,笑聲里滿是絕望,“媽,您拿什么拼?您除了會撒潑打滾,還會什么?您除了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還會什么?”
“陳凱!你怎么跟你媽說話的?!”張桂芬怒了。
“我說錯了嗎?”陳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要不是您,我會離婚嗎?我會失去晚晚和暖暖嗎?我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媽,我最后悔的,就是當初聽了您的話,把晚晚接回家坐月子!我最后悔的,就是每一次她受委屈的時候,我都選擇了站在您這邊!”
“您知道我現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嗎?我最后悔的,是成為您的兒子!”
說完,他狠狠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摔在地上。
手機屏幕碎裂,像他的人生。
他蹲在路邊,雙手捂著臉,無聲地痛哭。
后悔嗎?
后悔。
可是,晚了。
一切都晚了。
與此同時,林晚的生活,正在步入正軌。
她回到了工作崗位,因為有產后抑郁的診斷證明,公司很人性化地給了她一段適應期,工作強度不大,讓她有時間照顧孩子,恢復身體。
她請了個育兒嫂,白天幫忙帶孩子,晚上她自己帶。父母也搬了過來,幫她做飯,打理家務。
暖暖很乖,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笑,很少哭鬧。她長得很快,一天一個樣,越來越像林晚,大眼睛,長睫毛,皮膚雪白,像個洋娃娃。
林晚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兒,親她,逗她玩。看著女兒純真無邪的笑臉,她覺得,之前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周末,她會帶女兒去早教中心,去公園,去逛街。她給女兒買最漂亮的衣服,最安全的玩具,最營養的輔食。
她要給女兒最好的一切,彌補她出生后那一個月,缺失的溫暖和愛。
蘇晴經常來蹭飯,每次來都大包小包,全是給暖暖買的東西。她抱著暖暖不撒手,一口一個“干女兒”,喜歡得不得了。
“晚晚,你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有一次,蘇晴突然問。
林晚正在給暖暖喂輔食,聞言手頓了頓,然后搖頭:“沒想過。我現在有暖暖,有工作,有爸媽,挺好的。男人……暫時不需要。”
“也是。”蘇晴點頭,“你現在有錢有娃有事業,要男人干嘛?添堵嗎?”
林晚笑了。
是啊,她現在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愛情?婚姻?
曾經她以為那是人生的必需品,現在才知道,那是錦上添花,有,很好,沒有,也無所謂。
重要的是,她自己要立得住,要過得精彩。
手機響了,是秦律師發來的微信:「林小姐,陳凱這個月的撫養費到賬了,看來強制執行還是有用的。另外,張桂芬那邊,聽說回老家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騷擾你了。」
林晚回復:「好的,謝謝秦律師。」
放下手機,她抱起女兒,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絢爛的晚霞。
暖暖伸出小手,指著天空,咿咿呀呀地叫。
“暖暖,看,那是晚霞,漂亮嗎?”林晚輕聲說。
暖暖咧開小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林晚也笑了,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暖暖,媽媽愛你。”她輕聲說,“以后,媽媽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讓你健康快樂地長大。”
“我們娘倆,會過得很好,很好。”
窗外,晚霞滿天,溫暖而耀眼。
像她們母女倆,即將展開的,嶄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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