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我帶著一身酒氣和曖昧的吻痕回家。
以為那個木訥的程序員老公早已熟睡,卻沒想到,他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他沒罵我,沒打我,只是平靜地扔出一張照片——外灘煙花下,我和男閨蜜相擁的畫面。
我慌了,編造著爛俗的借口。
直到他緩緩站起身,我才看清,這個我嫌棄了三年的男人,眼底藏著我從未見過的寒意。
他說:“方蔓,我們離婚吧。”
我冷笑,以為拿捏了他老實,盤算著離婚分走他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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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律師告訴我真相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那個被我視作窩囊廢的丈夫,竟是身家上億的隱形富豪。
而我,親手毀掉了自己的人生。
01
方蔓推開家門時,已經是凌晨三點。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里也一片漆黑。
她松了口氣,躡手躡腳地換鞋。
高跟鞋的鞋跟不小心磕在鞋柜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客廳的落地燈,啪嗒一下,亮了。
暖黃色的光線,像一張網,瞬間將她籠罩。
陳哲就坐在那張單人沙發里,身上還穿著白天上班的襯衫,領帶扯松了,搭在胸口。
他面前的茶幾上,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手機,屏幕亮著。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
方蔓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穩住了。
她臉上堆起熟練的笑容,帶著幾分撒嬌的嗔怪。
“哎呀,你怎么還沒睡?嚇我一跳。”
她走過去,想和往常一樣,從后面抱住他的脖子。
陳哲微微側了下身,躲開了。
方蔓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
“怎么了嘛,老公,生氣啦?”
她順勢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捏著。
“臨時團建嘛,都怪我們那個新來的總監,非拉著所有人去跨年,手機都給我們收了,你看,剛發下來我就趕緊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陳哲的表情。
他沒什么表情。
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像深夜里冰冷的湖水。
方蔓被他看得有些發毛。
結婚三年,陳哲一直都是溫和的,甚至是有些“軟”的。
她說什么,他都信。
她做什么,他都支持。
今天這眼神,不對勁。
“手機沒電了?”陳哲忽然問。
方蔓愣了一下,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啊對啊,玩了一晚上,早沒電了,充電寶都給同事借走了。”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屏幕是黑的。
“你看。”
陳哲沒看她的手機。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里,有一點紅。
不算明顯,但在落地燈的光下,像雪地里的一粒朱砂。
方蔓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捂住脖子。
“蚊子……酒店的蚊子好毒。”
她笑得有點勉強。
陳哲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冷。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拿起了茶幾上的手機。
他沒有把手機遞給她,而是將屏幕轉向她。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一張高清照片。
外灘十八號的露臺上,漫天煙花絢爛。
一個男人從身后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側著頭,親吻著她的脖頸。
那個位置,和她此刻用手捂住的位置,分毫不差。
照片里的她,閉著眼睛,嘴角上揚,一臉的沉醉與享受。
那個男人,她當然認識。
高銳。
她的男閨蜜。
方蔓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間涌上了頭頂,然后又迅速褪去,手腳冰涼。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
“我……”
“別說話。”
陳哲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平靜。
“別用你那套‘我們只是閨蜜’‘你不要思想那么齷齪’的理論來侮辱我。”
他劃了一下手機屏幕。
第二張照片。
是酒店的入住記錄截圖。
一個大床房。
入住人:高銳,方蔓。
時間:12月31日,下午四點。
方蔓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后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薄薄的真絲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又濕又冷。
怎么會……
高銳明明說他用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證開的房。
“你……你調查我?”
方蔓的聲音都在發抖,她試圖奪回一點主動權,用質問來掩飾自己的恐慌。
陳哲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沒有調查你。”
“我只是想給你發個新年紅包,你的微信一直不回。”
“我給你閨蜜打電話,她們都說沒跟你在一起。”
“我有點擔心,就查了一下你的手機定位。”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定位顯示,你的手機從下午四點開始,就一直在外灘十八號的酒店里,直到半小時前才離開。”
“我順便,拜托酒店的朋友,查了一下入住記錄。”
“哦,對了,那家酒店的安保系統,是我們公司做的。”
方蔓徹底僵住了。
她忘了,陳哲是個程序員,在一家安防科技公司上班。
她一直覺得他就是個敲代碼的,木訥,無趣,賺得不多,但勝在穩定、聽話。
她從來沒想過,他那些看似無用的技術,會用在自己身上。
“照片呢?”她咬著牙問,聲音干澀。
“也是你們公司拍的?”
“不是。”
陳哲搖了搖頭。
“是一個路人拍的,覺得煙花下的情侶很美,就發在了朋友圈。”
“他的一個朋友,恰好是我的同事。”
“我的同事,又恰好知道,照片里的女主角,是我太太。”
他說完,慢慢地站起身。
一米八二的個子,在落地燈的照射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將方蔓完全籠罩。
方蔓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她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壓迫感。
那不是憤怒的咆哮,而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陳哲沒有看她。
他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窗外,是凌晨的城市,燈火闌珊。
江風吹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那枚鉆戒。
德比爾斯的經典款,一克拉,是他們結婚時,他用光了所有積蓄買的。
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它褪了下來。
然后,他拉開窗戶。
對著窗外的黃浦江,手臂后揚。
方蔓瞳孔驟縮,尖叫出聲。
“不要!”
一道銀色的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然后,悄無聲息地,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沒有回響。
陳哲關上窗,轉身,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和車鑰匙。
從始至終,他沒有再看方蔓一眼。
他走到玄關,換鞋,開門。
在他即將踏出家門的那一刻,方蔓終于反應過來,瘋了一樣沖過去,從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
“陳哲!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高銳真的沒什么!”
“我喝多了!是他……是他強迫我的!”
她哭得聲嘶力竭,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陳哲沒有動。
他任由她抱著。
過了很久,他才低沉地開口。
“方蔓。”
“我們離婚吧。”
他的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
說完,他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的手指。
然后,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防盜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
發出沉重的一聲“咔噠”。
像是某種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02
方蔓癱坐在冰冷的玄關地板上,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啞了,臉上冰涼一片。
手機在包里瘋狂震動。
她顫抖著手拿出來,是高銳打來的。
她現在看到這個名字就覺得一陣惡心和恐懼。
她掛斷了電話。
高銳又發來微信。
“寶貝,到家了嗎?怎么不接電話?”
“你老公沒發現吧?”
“剛才是不是很爽?我可比那個木頭強多了。”
方蔓看著那些輕佻的文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把高銳的微信也拉黑了。
她現在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怎么辦。
陳哲要跟她離婚。
她不能離婚。
絕對不能。
別人都羨慕她嫁得好,老公是上海本地人,有房有車,工作穩定,性格溫和。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當初看上陳哲,圖的是什么。
圖他老實,好拿捏。
圖他那套位于市中心的老破小,雖然舊,但遲早會拆遷。
圖他父母雙亡,沒有公婆需要伺候。
她在這座城市打拼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靠著婚姻扎下根來,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絕不能讓這一切化為泡影。
陳哲只是一時生氣。
對,他肯定只是一時沖動。
男人嘛,都好面子。
等他氣消了,自己再去哄一哄,服個軟,掉幾滴眼淚,這事也就過去了。
畢竟三年的感情,哪能說斷就斷。
更何況,他那么愛自己。
想到這里,方蔓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從地上爬起來,去洗了把臉。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慘白,眼眶紅腫,頭發凌亂,脖子上的吻痕像一個恥辱的烙印。
她煩躁地從抽屜里翻出一塊創可貼,胡亂貼上。
然后,她開始給陳哲打電話。
一遍,兩遍,三遍……
電話能打通,但就是沒人接。
她又開始發微信。
“老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我們好好談談。”
“我不能沒有你。”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求求你了。”
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
方蔓越來越慌。
她抱著手機,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走來走去。
從天黑,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照了進來。
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就在這時,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不是陳哲的回復。
是朋友圈的特別提醒。
方蔓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點開朋友圈。
是陳哲發的。
就在一分鐘前。
沒有配圖,只有一行簡短的文字。
“2024,新的人生。承蒙厚愛,回歸單身。”
下面,是一長串的點贊和評論。
他的同事,他的朋友,甚至是一些她只見過一兩面的遠房親戚。
“哲哥,怎么回事?”
“臥槽?真的假的?”
“分了?好事啊!哥們兒今晚給你組局,慶祝你脫離苦海!”
“陳哲,恭喜你啊,早就該這樣了。”
最后一條評論,是陳哲的大學室友,一個叫李浩的胖子發的。
李浩在下面回復自己的評論:“某些撈女,總算可以滾出我們哲哥的生活了,大快人心!”
后面跟著一連串的“+1”。
方蔓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氣得渾身發抖。
把家事捅到朋友圈,他怎么敢?!
他這是要徹底撕破臉,不給自己留一點余地!
那個死胖子李浩,當初結婚時就對自己愛答不理的,現在居然敢公開內涵自己是撈女!
方蔓的慌亂,瞬間被憤怒和羞辱感所取代。
她覺得自己的臉被人按在地上,來回摩擦。
她立刻撥通了高銳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蔓蔓,你終于肯接我電話了!你嚇死我了!你老公沒把你怎么樣吧?”
高銳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聽到他的聲音,方蔓的委屈和怒火再也忍不住,瞬間爆發。
“高銳!你不是說你用你自己的身份證開的房嗎!陳哲怎么會查到我的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寶貝,你聽我解釋,當時前臺說要做雙人登記,我想著反正他也不知道,就……”
“就你媽!”
方蔓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了!陳哲現在要跟我離婚!他把我們的事發到朋友圈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什么?!”
高銳的聲音也拔高了。
“他發朋友圈了?他瘋了吧!這種事也往外說?”
他頓了頓,語氣又軟了下來,開始安撫她。
“寶貝你別急,別哭。這事都怪我,是我沒處理好。”
“離就離!那種窩囊廢,有什么好留戀的?離開他,你跟我在一起,我保證比他對你好一百倍!”
“他一個月賺那點死工資,能給你買什么?你看你身上這件衣服,還是我上次去香港給你帶的。他呢?除了那顆破鉆戒,還送過你什么像樣的東西?”
高銳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方蔓混亂的思緒找到了一點支撐。
是啊。
陳哲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個臭打代碼的。
木訥無趣,毫無情調。
要不是看在他上海戶口和那套房子的份上,自己當年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高銳就不一樣了。
外企銷售總監,年輕有為,會玩會生活,懂奢侈品,更懂女人心。
跟他在一起,每一天都充滿了激情和新鮮感。
“可是……房子是他的……”方蔓的聲音弱了下來。
離婚了,她就得從這里搬出去。
“房子?”
高銳在電話那頭嗤笑一聲。
“寶貝,你傻不傻?你是他合法妻子,那套房子是婚內財產,離婚了,你至少能分到一半!更何況,是他先提的離婚,你是過錯方嗎?不是!是他小心眼,是你出軌被抓了,但法律上這不影響財產分割!”
“而且,他把這種事發朋友圈,讓你社會性死亡,你可以告他侵犯你名譽權!讓他賠償!”
“你別怕,我給你找最好的律師。他一個臭打工的,能有多少錢跟我們耗?”
方蔓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對啊。
財產分割。
她怎么把這個忘了。
那套房子,雖然是陳哲的婚前財產,但是結婚這三年,房價漲了多少?這部分增值的錢,她是有權分的!
還有他們兩個的共同存款,雖然不多,但也有個幾十萬。
陳哲的公積金,股票……
她不能就這么便宜了他!
就算離婚,她也要扒他一層皮下來!
想到這里,方蔓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她擦干眼淚,對著電話那頭的高銳說:“你說得對。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這就對了嘛,寶貝。”高銳的聲音里帶著笑意,“你先別慌,也別主動聯系他。晾他幾天,等他冷靜下來,主動權就在我們手里了。”
“你放心,一切有我。”
掛了電話,方蔓看著陳哲那條刺眼的朋友圈,冷笑一聲。
陳哲,你給我等著。
想跟我離婚,沒那么容易。
她洗了個澡,化了個精致的妝,換上一條高銳送的香奈兒連衣裙,走出了家門。
她要去見律師。
她要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拿到那筆不菲的離婚賠償后,自己該如何開始新的生活。
也許可以和高銳一起去環游世界。
也許可以自己開一家小小的花店。
未來,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她坐在出租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嘴角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
然而,她沒有注意到。
在她離開后不久,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地停在了她家樓下。
車上下來幾個穿著西裝,神情嚴肅的男人。
其中一個,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們徑直走進樓道,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沒人開門。
領頭的男人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陳先生,她不在家。”
電話那頭,傳來陳哲冰冷的聲音。
“貼門上。”
“好的。”
男人掛了電話,從同事手里接過一份文件,和一把嶄新的門鎖。
03
方蔓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里,心情很好。
對面的王律師是高銳介紹的,上海灘有名的離婚律師,據說專打富豪離婚官司,從無敗績。
“王律師,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
方蔓優雅地攪動著杯子里的咖啡,用一種受害者的姿態,輕描淡寫地把自己和高銳的事情定義為“一次酒后的意外”。
“我先生陳哲,性格偏激,情緒不穩定。就因為這點小事,不僅把鉆戒扔進了黃浦江,還在朋友圈公開發布不實言論,對我進行人格侮辱,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她拿出手機,把陳哲那條朋友圈和下面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展示給王律師看。
“我現在的訴求很簡單。”
“第一,我要離婚。這種男人,我一天也忍不了了。”
“第二,財產分割。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是他的婚前財產,這個我承認。但是,根據婚姻法規定,婚后三年的房產增值部分,我有權要求分割。另外,我們還有夫妻共同存款大約80萬,以及他名下的一些股票和理財產品,這些都應該一人一半。”
“第三,精神損害賠償。他公然在社交媒體上毀我名譽,導致我精神受到嚴重創傷,我要求他賠償我精神損失費,至少50萬。”
方蔓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她相信,在王律師的幫助下,自己不僅能全身而退,還能狠狠地撈上一筆。
王律師扶了扶金絲眼鏡,表情沒什么變化。
他點點頭,拿出一張表格。
“方小姐,請您先填寫一下這份基本信息表。特別是您先生陳哲的工作單位和職務,請務必填寫準確。”
“哦,好。”
方蔓拿起筆,很自然地在“工作單位”一欄寫下: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
在“職務”一欄,她頓了頓,寫下:技術部,程序員。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認知。
王律師接過表格,看了一眼“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這幾個字,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好的,方小姐。您的訴求我已經了解了。從法律層面來看,您的主張大部分是合理的。特別是關于朋友圈侵犯名譽權這一點,確實可以作為我們談判的籌碼。”
“不過,為了更好地制定訴訟策略,我需要對您先生的資產狀況做一個全面的盡職調查。您方便提供一下他的身份證號嗎?”
“當然。”
方蔓報出了一串數字。
王律師在電腦上迅速敲擊著鍵盤,屏幕上彈出一個又一個窗口。
方蔓端起咖啡,淺酌一口,勝券在握。
然而,幾分鐘后,她發現王律師的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怎么了,王律師?”方蔓心里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王律師沒有回答她。
他又打開了一個新的查詢系統,輸入了什么。
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
氣氛,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
方蔓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王律師,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的資產有什么問題?”
難道他背著我轉移了財產?
王律師終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向方蔓的眼神,變得非常復雜。
有驚訝,有疑惑,甚至……還有一絲同情。
“方小姐。”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可能……需要跟您核實幾個情況。”
“您說。”
“您確定,您先生陳哲,只是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的一名普通程序員嗎?”
方蔓愣住了。
“對啊。有什么問題嗎?”
王律師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她。
屏幕上,是一個企業信息查詢平臺的頁面。
頁面頂端,是“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東信息詳情。
股東名單里,第一個名字,赫然是——
陳哲。
后面跟著一長串的數字。
“認繳出資額:人民幣叁仟萬圓。”
“持股比例:30%。”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職務:創始人,首席技術官(CTO)。
方蔓的瞳孔,在看到那行字時,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無法呼吸。
三……三千萬?
創始人?
CTO?
這怎么可能?!
陳哲明明每天擠地鐵上下班,穿優衣庫的T恤,用小米手機,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家里研究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碼!
他怎么可能是身家上億的公司創始人?!
“不……不可能!”
方蔓失聲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這絕對是搞錯了!一定是同名同姓!我老公他……”
“方小姐。”
王律師冷靜地打斷了她。
“我核對過身份證號碼,全國唯一的。”
“而且,眾安科技,并不是您想象中的小公司。它是國內安防領域的頭部企業,三年前就已經完成了C輪融資,目前估值超過二十億。他們主要為高端住宅、金融機構和政府部門提供頂級的智能安防解決方案。”
“你家樓下那家外灘十八號的酒店,就是他們的標桿項目之一。”
王律師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方蔓的胸口。
她想起來了。
陳哲說過,那家酒店的安保系統,是他們公司做的。
她當時沒在意。
她還想起來,有一次她抱怨家里的門鎖太舊,陳哲沒過兩天就換上了一把看起來很高級的智能鎖,說是公司研發的新品,拿回來測試。
她還嘲笑他,把家里當成了實驗室。
她還想起,高銳有一次想挖陳哲去他們公司,開了雙倍的工資,陳哲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她當時還罵他傻,不知道人往高處走。
原來……
原來不是他傻。
是她自己,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她嫁的,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程序員。
而是一個披著羊皮的狼,一個低調到塵埃里的隱形富豪。
一個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的男人。
方蔓癱在椅子上,渾身冰冷,大腦一片空白。
王律師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
“方小姐,情況……可能比您想的要復雜得多。”
他把屏幕切換到另一個頁面。
“根據我剛才查到的信息,您和陳哲先生現在居住的那套位于市中心的房產,產權人雖然是陳哲,但這套房產在他和您結婚前,就已經通過他個人名下的公司,簽署了一份《資產代持協議》,將房產的實際所有權,劃歸為了眾安科技的公司資產,用途是‘高管人才引進住房’。”
“從法律上講,這套房子,屬于陳哲先生的婚前財產,并且是職務性財產,不參與夫妻共同財產分割。”
“也就是說,離婚后,您……可能無權要求分割這套房子的任何份額。”
方蔓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那……那存款呢?我們還有80萬存款!那總是共同財產吧!”
王律師的表情,愈發凝重。
“方小姐,關于存款……問題可能更大。”
他點開一份銀行流水單的電子版。
“我查了您名下的主要銀行卡流水。近三年來,您沒有任何主動的收入記錄。而您的消費支出,包括您購買奢侈品、旅游、美容等費用,累計高達152萬元。”
“這些錢,全部來源于陳哲先生給您的轉賬。”
“如果陳哲先生的律師主張,您在婚姻存續期間,無節制地揮霍夫妻共同財產,甚至將其中一部分用于……嗯,不正當的男女關系消費,比如,和高銳先生開房的費用……”
王律師沒有把話說完。
但方蔓已經懂了。
她不僅一分錢都分不到。
甚至,陳哲還可以反過來,起訴她,要求她返還不當得利!
這已經不是離婚了。
這是……凈身出戶。
不,是傾家蕩產!
就在這時,方蔓的手機響了。
是家里的鄰居,一個跟她關系不錯的阿姨打來的。
她手抖得幾乎拿不穩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喂,方蔓啊!你快回來看看吧!你家門口來了好幾個人,穿得跟黑社會一樣,正在撬你家門鎖呢!”
方蔓的腦子“嗡”的一下,幾乎要炸開。
她掛了電話,瘋了一樣沖出律師事務所。
她打了輛車,用嘶啞的聲音催促司機:“快!去XX路XX小區!快!”
出租車在路上飛馳。
方蔓的心,卻一點點沉入谷底。
她終于明白,陳哲那句“我們離婚吧”,不是一句氣話。
那是一個宣判。
一個對她過去三年安逸生活,下達的,冰冷而殘酷的死刑判決。
車子還沒到小區門口,遠遠地,她就看到自己家那棟樓下,圍了不少人。
她推開車門,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擠開人群,她看到了自己家的門。
原本熟悉的紅色防盜門上,貼著一張A4紙,白紙黑字,格外刺眼。
最上面一行加粗的黑體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她的眼睛。
【關于收回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所屬高管住房的告知函】
04
人群嗡嗡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在耳邊盤旋。
方蔓沖上樓,那張白色的《告知函》在老舊樓道的昏暗光線里,白得刺眼。
“方蔓女士:
經查,您目前居住的XX路XX號XX室,系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公司’)為高管陳哲先生提供的職務住房,其產權歸屬為公司所有。
現因陳哲先生與公司的勞動合同已解除,依據《住房使用協議》第五條第二款,公司有權在三十日內收回該住房。
請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內搬離,并將房屋鑰匙交還至指定地址。逾期未搬,公司將依法采取強制措施,由此產生的一切費用及法律責任,將由您自行承擔。
特此函告。
上海眾安科技有限公司
行政與資產管理部
2024年1月1日”
方蔓盯著那幾行字,每個字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難以理解。
勞動合同解除?陳哲被公司開除了?
不,不可能。
他就是公司的創始人,誰能開除他?
“方小姐,我們是眾安科技法務部的。”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無框眼鏡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情緒。他身后站著兩名身材魁梧、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面無表情。
“這是正式的告知文件,請您簽收一下。”男人遞過一支筆。
“陳哲呢?”方蔓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她沒接筆,只死死盯著對方,“讓他出來見我!這不可能!他是你們的老板!”
男人推了推眼鏡,語氣沒有任何波瀾:“陳哲先生已于今日凌晨,向董事會遞交了辭呈,并轉讓了其所持有的全部公司股份。目前,他已不再是本公司的員工及股東。關于住房回收事宜,是公司根據既定規定執行,與陳哲先生的個人意愿無關。請您配合。”
辭呈?轉讓股份?
方蔓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冰窟窿,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
他連公司都不要了?
就為了……擺脫她?
“我不信!”方蔓尖叫起來,伸手去撕門上的告知函,“這是我的家!我在這里住了三年!你們憑什么讓我搬走!滾!都給我滾!”
兩名保鏢模樣的男人立刻上前,擋住了她。
“方小姐,請您冷靜。”眼鏡男人依舊平靜,“如果您對告知內容有異議,可以委托律師與公司法務部聯系。但搬離期限不會改變。今天是1月1日,1月4日下午6點前,是最后期限。”
他示意了一下,旁邊一個男人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從里面取出幾份文件。
“另外,根據陳哲先生委托,這里有幾份協議需要您簽署。”
方蔓看過去。
最上面一份,抬頭是——《離婚協議書》。
她猛地伸手奪過來,顫抖著翻開。
協議條款清晰得可怕。
1. 雙方自愿離婚。
2. 子女:無。
3. 財產分割:a) 位于XX路XX號XX室房產,系陳哲婚前財產(已證實為公司資產),歸陳哲所有,方蔓無權分割。b) 雙方名下銀行賬戶、股票、基金、理財等金融資產,經審計,婚姻存續期間陳哲向方蔓個人賬戶累計轉入152萬元,用于其個人消費及與第三人高銳的不正當關系支出。陳哲主張該筆款項為方蔓不當占用夫妻共同財產,要求返還。考慮實際情況,陳哲自愿放棄追索,以此折抵方蔓可能主張的所謂“共同財產”分割。即,雙方無其他共同財產需分割。c) 雙方各自名下物品歸各自所有。
4. 債務:雙方確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無共同債務,各自名下的債務由各自承擔。
5. 其他約定:自本協議生效之日起,雙方再無任何經濟及其他糾葛。方蔓不得以任何形式打擾陳哲及其家人的工作與生活。
在財產分割條款旁,還用紅筆標注了附件索引:附件一:《陳哲向方蔓轉賬明細(2019.12-2023.12)》;附件二:《方蔓與高銳部分消費記錄(含酒店、餐飲、奢侈品等)比對》。
薄薄幾頁紙,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方蔓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他……他早就準備好了?”方蔓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血絲和不敢置信,“他早就想好要這么做了?”
眼鏡男人沒有回答,只是公事公辦地說:“陳哲先生委托我們全權處理離婚事宜。如果您對協議內容沒有異議,請在這里簽字。簽署后,我們會陪同您去民政局辦理離婚登記。”
“如果我不簽呢?”方蔓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那么,陳哲先生將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男人語氣依舊平穩,但話里的意味卻讓方蔓不寒而栗,“屆時,除了離婚本身,您可能還需要面對不當得利返還的訴訟,以及……因您與高銳先生的關系,對陳哲先生造成的精神損害賠償訴訟。根據我們初步評估,相關金額可能會遠高于152萬。當然,還有名譽權糾紛,陳哲先生在朋友圈的發言,我們有充分證據證明其真實性,而您和高銳先生的行為,已實質構成對婚姻的嚴重不忠。”
他頓了頓,看著方蔓慘白的臉,補充道:“方小姐,陳哲先生給出了目前對您最有利的方案。簽字,拿上您的個人物品離開,一切兩清。拖延或訴訟,只會讓您的處境更加艱難。我們都是專業人士,建議您慎重考慮。”
考慮?
方蔓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還有什么可考慮的?
陳哲把所有的路都算死了,堵死了。
他像一頭沉默的狼,蟄伏了三年,看著她表演,看著她沉溺在自己編織的虛假繁華里。然后,在她自以為登上巔峰、得意忘形的時刻,輕輕一推,讓她摔得粉身碎骨。
他甚至連面都不愿再露。
打發幾個法務,像處理一堆垃圾一樣,來處理她。
恥辱、憤怒、恐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后悔,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周圍鄰居的指指點點和議論聲更大了。
“哎喲,真的出軌了啊?”
“平時看著挺正經的,沒想到……”
“男人也不容易,戴了綠帽子,還得賠房子賠錢?”
“什么賠錢,是那女的花了人家一百多萬!還跟野男人開房!”
“活該!這種女人……”
方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猛地轉身,對那些鄰居吼道:“看什么看!滾!都給我滾!”
人群被她猙獰的樣子嚇了一跳,嘟囔著散開了一些,但目光依舊如芒在背。
眼鏡男人和他的同伴,像三尊沒有感情的雕塑,靜靜地等著她的決定。
方蔓知道,她沒有選擇了。
顫抖著手,她拿起了筆。
在《離婚協議書》乙方簽名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筆,都重若千鈞。
寫完后,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幾乎站立不穩。
“很好。”眼鏡男人收起協議,檢查了一下簽名,然后從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個小信封和一把鑰匙,“這是陳哲先生留給您的。這把是門鎖的臨時鑰匙,有效期到1月4日下午6點。屆時我們會來接收房屋。信封里的東西,他說您應該用得上。”
說完,三人不再多言,轉身下樓,上了那輛黑色的商務車,絕塵而去。
方蔓靠在冰冷的防盜門上,緩緩滑坐在地。
她打開那個薄薄的信封。
里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銀行卡。
和一張對折的紙條。
紙條上是陳哲的字跡,鋒利,簡短:
“卡里有二十萬。密碼是你生日。租個房子,找個工作。好自為之。”
“嗡”的一聲,方蔓腦子里最后一根弦,也崩斷了。
二十萬。
這是他最后的“仁慈”。
一種打發叫花子般的施舍。
他甚至連一句多余的話,一個標點符號,都吝于給予。
她終于忍不住,在自家門口,在鄰居們復雜目光的注視下,像個瘋子一樣,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干,只剩下干澀的抽噎。
她掙扎著爬起來,用那把臨時鑰匙打開門。
屋里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凌晨時的樣子,甚至她昨晚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包還在。
但空氣是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陳哲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能裝走。但方蔓知道,他已經來過了,把他所有重要的、帶有他印記的東西,都清理走了。
這個家,突然就空了,陌生了。
她走到臥室,打開衣柜。
屬于陳哲的那一半,空空如也。
只剩下她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掛著,很多連吊牌都沒拆,都是高銳送的,或者用陳哲的錢買的。
她看著那些昂貴的裙子、包包、鞋子,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這些東西,曾經是她炫耀的資本,是她以為通往更好生活的階梯。
現在,卻成了釘死她恥辱的證物。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她的母親。
方蔓麻木地接起來。
“喂,媽……”
“方蔓!你怎么回事!”母親尖利的聲音幾乎要刺破她的耳膜,“我剛看到陳哲發的朋友圈!還有你王阿姨打電話來說,你家門口被人貼了條子,說要收房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方蔓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
“你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人了?啊?我早就跟你說過,陳哲那孩子老實,對你好,讓你收收心好好過日子!你就是不聽!現在好了!人家不要你了!房子也沒了!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讓我以后在親戚面前怎么抬得起頭!”
母親的責罵像冰雹一樣砸下來,沒有一句關心,只有無盡的抱怨和對她“丟臉”的憤怒。
“你說你現在怎么辦?啊?工作工作沒有,房子房子沒了,還背了個出軌的罵名!誰還要你?我告訴你,你別想著回老家來,我沒你這個丟人現眼的女兒!”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方蔓舉著手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新年的第一天,就要過去了。
05
接下來的三天,是方蔓人生中最漫長、也最混亂的三天。
她試圖聯系陳哲,但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電話、微信、甚至支付寶,全都把她拉黑了。她去過他公司樓下,卻被保安客氣而堅決地攔在了外面。“陳先生已經離職,不在這里辦公了。”保安的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她甚至找到了李浩,陳哲的那個大學室友。李浩在電話里冷笑:“方蔓,哲哥仁至義盡了。那二十萬,夠你這種女人瀟灑一陣子了。別再騷擾他,也別來找我,否則,我不介意把我知道的更多‘細節’,也發到朋友圈讓大家評評理。”
方蔓嚇得立刻掛了電話。
高銳倒是主動聯系了她幾次,語氣從最初的殷勤安撫,到后來的不耐煩,最后直接攤牌:“蔓蔓,我是喜歡你,但你現在這情況……陳哲擺明了要整你,我要是現在跟你公開在一起,不是往槍口上撞嗎?我事業正在上升期,不能有這種污點。咱們……先冷靜一段時間,好吧?”
方蔓聽懂了。
她被放棄了。
被所有人放棄了。
母親嫌她丟人,朋友避之不及,情人權衡利弊,而她的丈夫——不,前夫——用最冷酷的方式,將她從生活中徹底抹去。
1月3日,她開始收拾東西。
她的物品多得驚人,三個最大號的行李箱都塞不下。那些昂貴的衣服、包包、化妝品,曾經是她的戰利品,現在卻成了沉重的累贅。
她看著堆滿客廳的行李,第一次感到茫然。
她能去哪里?
卡里有二十萬,在上海,只夠付一套普通公寓一年的租金,再加上她以往的生活開銷,撐不了幾個月。
她需要工作。可她大學畢業就進了家清閑的行政單位,后來覺得沒意思辭了職,靠著陳哲的“工資”和偶爾做做代購過活,早就脫離了職場。沒有技能,沒有經驗,年近三十,還頂著“出軌離婚”的名聲,哪家公司會要她?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1月4日下午,還不到六點,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就準時停在了樓下。
來的還是那個眼鏡男人,帶著兩個搬家公司模樣的人。
他們效率極高,迅速清點了房屋狀況,確認方蔓的個人物品已全部搬離(帶不走的,方蔓只好扔在了樓下的垃圾桶旁),然后換了門鎖,貼上了新的封條。
“方小姐,這是房屋交接單,請簽字。”眼鏡男人遞過來最后一份文件。
方蔓木然地簽了字。
“后續離婚證,我們會郵寄到您留下的聯系地址。祝您生活愉快。”男人公式化地說完,轉身上車。
車子開走了。
方蔓拖著三個巨大的行李箱,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像個逃難的難民,站在冬日傍晚寒冷的街頭。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卻沒有一盞屬于她。
她最終在偏遠的浦東,租了一個老舊小區的一室戶,月租四千。房間很小,朝北,終日不見陽光,和她之前住的市中心房子天差地別。
安頓下來的第一晚,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她開始投簡歷。海投,從文員到銷售,從前臺到客服,只要看上去能做的,她都投。
石沉大海。
偶爾有幾個面試,對方在簡單問詢后,眼神都會變得微妙。有一次,一個面試她的女主管甚至直接問:“方小姐,我看您簡歷上有段空白期,能解釋一下嗎?另外,您結婚了嗎?個人感情生活穩定嗎?”
方蔓落荒而逃。
高銳給她的那張香奈兒銀行卡,她查了,里面只剩下幾百塊。他早把主卡掛失了。
王律師那邊倒是客氣地回復了,但意思很明確:鑒于陳哲先生方面的證據充分,且已達成離婚協議,訴訟意義不大,建議她接受現實。當然,如果她堅持要打官司,律師費需要預付。
方蔓掛掉了電話。
二十萬,像沙漏里的沙子,迅速減少。付房租,押一付三,去了兩萬。買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幾千。她嘗試降低生活標準,但由奢入儉難,光是看到以前常吃的餐廳外賣價格,她就感到一陣窒息。
她開始變賣東西。
第一個賣掉的,是高銳送的那只香奈兒CF包包,二手賣了四萬。接著是項鏈、手鐲、大衣……每賣一件,就像從她過去精心裝扮的軀殼上剝下一層皮。
錢換回來一些,但心里那個洞,卻越來越大。
她不敢看朋友圈,那里曾經是她炫耀的主戰場。但關于她的“事跡”,還是通過各種渠道鉆進她的耳朵。以前的小姐妹群里,早就沒了她的位置,偶爾有人提起,也是帶著嘲諷和唏噓。
她像個幽靈,游蕩在這座曾經以為征服了的城市里。
一個月后,她終于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家小電商公司做客服,月薪六千,單休,每天要接幾百個投訴和咨詢電話,被罵是家常便飯。
下班回到家,常常是深夜。她嚼著便利店買的冷飯團,看著鏡子里那個眼窩深陷、皮膚粗糙、穿著廉價毛衣的女人,感到一陣深深的陌生。
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這甚至不配叫做生活。
她想起陳哲。想起他每天下班回來,系上圍裙在廚房忙碌的樣子;想起她抱怨工作累,他默默給她按摩肩膀的樣子;想起每個紀念日,他哪怕只是帶她去吃一頓好點的餐廳,眼里也滿是溫柔的樣子。
那時候,她覺得平淡,覺得無趣,覺得他不浪漫、沒本事。
現在她才明白,那種被安穩愛著的日子,是多么珍貴。
而她自己,親手打碎了它。
一天晚上,她加完班回家,在小區門口,被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攔住了。
“美女,一個人啊?陪哥哥喝一杯?”男人滿嘴酒氣,伸手就要拉她。
方蔓嚇得尖叫,奮力掙脫,狼狽地跑回出租屋,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渾身發抖。
那一刻,無盡的恐懼和委屈涌上心頭,她終于忍不住,再次痛哭失聲。
她拿出手機,下意識地翻到陳哲的號碼——雖然早已是空號。她對著那個號碼,哭著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盡管明知他收不到。
“陳哲,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好想你,我好怕……求求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再也不那樣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求求你了……”
短信發出去,毫無回響。
只有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寂靜。
06
時間不緊不慢地往前爬。
春天來了,但方蔓的生活依然停留在寒冬。
客服工作做了兩個月,她因為一次情緒失控,在電話里和客戶對罵起來,被主管當場開除,最后那點工資還被扣了不少。
她不敢告訴家里,母親偶爾打電話來,也只是催問她有沒有找到“下家”,話里話外還是嫌棄。
高銳徹底消失了,聽說他搭上了一個更有背景的女人,調去了北京總部。
方蔓的二十萬,在交房租、維持基本生活、以及她偶爾控制不住“想要回到過去”的沖動消費(比如買一支曾經常用的口紅)中,迅速見底。
她不得不搬去更便宜、更偏遠的合租房,和一個在夜店工作的女孩共用一個房間。夜里常被女孩帶回來的不同男人吵醒,空氣中彌漫著煙酒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怪味。
她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見陳哲把鉆戒扔進江里,那銀色的弧線一次次劃過她的夢境。
夢見高銳在煙花下吻她,然后臉突然變成陳哲冰冷失望的樣子。
夢見自己站在空蕩蕩的街頭,拖著行李箱,所有人都對她指指點點。
她迅速憔悴下去,瘦得脫了形,再貴的護膚品也掩蓋不住眼底的烏青和細紋。
四月的某一天,她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眾安科技人事部打來的。
“方蔓女士嗎?我們收到您的簡歷,看到您之前有過客服經驗。我們公司目前行政部缺一個前臺接待,不知您是否有興趣來面試?”
方蔓愣住了。
眾安科技?陳哲的公司?
“為……為什么找我?”她聲音干澀。
“我們在招聘平臺上看到了您的信息,覺得基本條件符合。”對方語氣專業,“當然,是否錄用,要看面試結果。如果您有興趣,明天上午十點可以來公司面試。”
掛了電話,方蔓的心跳得厲害。
是陳哲的意思嗎?
他……心軟了?想給她一個機會?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絲火星,瞬間點燃了她幾乎死寂的心。
她翻箱倒柜,找出最體面的一套舊西裝——還是剛畢業時買的,已經有些不合身了。仔細化了妝,試圖遮住疲憊。
第二天,她早早到了眾安科技所在的寫字樓下。
氣派的玻璃幕墻大樓,進出的員工都衣著光鮮,步履匆匆。她感到一陣自慚形穢。
前臺接待將她引到一間小會議室。面試她的是人事部的一個經理和一個行政主管。
問題都很常規,關于工作經驗,溝通能力,應變技巧。
方蔓努力回答,手心全是汗。
面試接近尾聲時,行政主管,一個妝容精致、神色冷淡的女人,忽然問:“方小姐,我看您簡歷上婚姻狀況寫的是離異。能簡單說一下原因嗎?這可能會影響到工作穩定性。”
方蔓的臉“唰”地白了。
她支吾著,說不出話。
人事經理翻了翻手里的資料,看似隨意地說:“哦,對了,方小姐,您前夫是……陳哲陳總吧?”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方蔓猛地抬頭,看到人事經理眼中一閃而過的探究,和行政主管毫不掩飾的鄙夷。
她明白了。
這不是陳哲的意思。
這甚至可能不是一次真正的招聘。
這是一場羞辱。
一場特意為她準備的、提醒她認清自己位置的羞辱。
“我……”方蔓站起來,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對不起,我……我不適合這個職位。”
她幾乎是逃出了會議室,逃出了那棟大樓。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冰冷。
她終于徹底認清:陳哲的世界,已經對她關上了大門,并且用最決絕的方式,告訴她不配進入。
最后一點可憐的幻想,也破滅了。
那天之后,方蔓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在合租屋的床上躺了三天,靠外賣送的粥活下來。
病好后,她像換了個人。
不再投那些“體面”的簡歷,不再幻想任何僥幸。
她開始找最底層的工作。
在便利店上夜班,在餐館后廚洗碗,甚至去派發傳單。
很累,錢很少,要忍受各種臉色和呵斥。
但奇怪的是,心卻慢慢踏實了一些。
至少,每一分錢,都是自己用汗水換來的。
她退掉了合租房,在更遠的市郊,租了一個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柜子的樓梯間改建的暗房,月租八百。
她賣掉了最后幾件值錢的東西,包括那件香奈兒連衣裙,換成了幾套地攤上買的棉質衣褲。
她戒掉了外賣,學會了在菜市場討價還價,用最簡單的食材做飯。
鏡子里那個女人,皮膚粗糙,雙手因為經常沾水而開裂,穿著臃腫的羽絨服,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曾經的方蔓,好像真的死去了。
夏天最熱的時候,她同時打著三份工:早上在早餐店幫忙,下午去一家小超市理貨,晚上在夜市的大排檔端盤子。
每天回到那個蒸籠一樣的暗房,累得倒頭就睡,連夢都不做了。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大排檔生意格外好。方蔓端著滿滿一盆水煮魚,腳下被油膩的地面滑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倒。
滾燙的紅油劈頭蓋臉澆了她一身,盆子砸在地上,碎裂聲和客人的驚叫聲響成一片。
老板沖過來,不是扶她,而是看著滿地狼藉和受驚的客人破口大罵:“你眼睛長哪兒去了!蠢貨!你知道這盆魚多少錢嗎!還有這些客人都被你嚇跑了!賠錢!從你工資里扣!這個月別想拿錢了!滾!現在就給老子滾!”
手臂和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起了大片水泡。周圍食客嫌惡或同情的目光,老板的唾罵,混合著身上的劇痛和長久以來的委屈,終于沖垮了方蔓最后的防線。
她沒有哭,也沒有爭辯。
默默地爬起來,對著被潑到的客人鞠了個躬,然后走進后廚,脫下那件滿是油污的服務員外套,摘下圍裙,走出了喧囂的夜市。
她沒有回那個暗房。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外灘。
江風很大,吹散了夏夜的悶熱,也吹得她身上紅腫的燙傷處一陣陣刺痛。
她趴在欄桿上,看著腳下漆黑洶涌的黃浦江水。
就是在這里,半年前的那個凌晨,陳哲把他買的婚戒扔了下去。
那枚她曾經嫌棄不夠大不夠閃的鉆戒。
現在想想,那是他當時能給出的全部了。
而她,卻用最不堪的方式,踐踏了它。
江水奔流不息,帶走了那枚戒指,也帶走了她曾經擁有過、卻毫不珍惜的一切。
“后悔嗎?”她問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
可是,太晚了。
有些錯,一旦犯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她拿出那個舊手機,屏幕已經碎了,但她還是點開了相冊。
里面還存著幾張過去的照片。有和陳哲的結婚照,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笑靨如花,陳哲看著她,眼神溫柔。有他們出去旅游的照片,背景是藍天大海。還有她以前曬的各種美食、包包、風景……
那些曾經被她視為平常,甚至有些不屑的日子,如今看來,卻美好得像一場遙不可及的夢。
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深深的、徹骨的悔恨。
“對不起,陳哲。”她對著江水,喃喃地說,“真的……對不起。”
她知道他聽不見。
他大概,也不想再聽見任何關于她的消息了。
但這句話,她必須說。
對自己說。
風吹干了眼淚,留下緊繃的刺痛感。
方蔓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陸家嘴夜景,然后轉過身,慢慢地,融入了外灘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的背挺得很直,腳步有些蹣跚,但很堅定。
沒有回頭。
她知道,身后那片繁華,那江曾經吞沒她婚姻信物的水,還有那個她深深傷害過、也讓她一夜長大的男人……
都徹底地,留在了過去。
而她的路,還很長。
很窄,很暗,布滿荊棘。
但這一次,她必須自己走下去。
一步一步,哪怕滿身泥濘,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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