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近了,我才看清他袖口處用金線繡著的云紋,精致得很。這樣的人,連喜服上的一針一線都算得明白,又怎么會不知道自己娶的是誰、圖的是誰。
“昭寧,”他低聲道,“你想要什么,可以私下談。非要當著這么多人,把沈家和侯府的臉面都扯下來么?”
“臉面?”我抬眼看他,“你們把我的婚書換成她的,把我的嫁妝抬進她的院子,把我的名字從譜頁上往下壓的時候,可給我留過臉面?”
他一時無話。
這一下,連原本想勸和的侯夫人都皺起了眉,朝身邊管事使了個眼色:“去,把婚書拿來。”
祖母臉色驟變:“侯夫人——”
“既說到了婚書,那便看一眼。”侯夫人語氣不重,卻帶著主母的分量,“總不能讓賓客都聽個半截話。”
我知道,她未必是為我做主。
她只是容不得自己兒子的婚禮上,藏著一紙說不清的舊賬。
管事很快捧來喜盤中的婚書,紅綢系帶,金粉描邊,樣樣喜慶得很。
我沒去接那份新寫的婚書,只從袖中抽出另一封泛黃的舊紙,放到了案上。
“看這個。”我說,“這是當年沈家與靖安侯府訂親時立的舊婚書。上有我亡母私印,也有兩家長輩落款。既說婚事能換,那總該先讓大家看看,原本定下的是誰。”
祖母厲聲道:“陳年舊紙,早不作數了!”
“作不作數,不是祖母一句話定的。”我把紙往前一推,“請族老過目。”
幾個沈氏族老面面相覷,誰都不愿第一個伸手。
我卻不急,只慢慢補了一句:“若連婚書都不敢看,那我今日便把沈家的族譜直接送去官面上,讓官府替咱們看。”
這話一出,廳中連呼吸聲都滯了一瞬。
祖母盯著我,眼里終于露出一點真切的慌。
她大概這時才明白,我今天敢抬譜進門,就沒打算給誰留退路。
半晌,坐在最末位的三叔公輕咳一聲,起身把那封舊婚書拿了起來。
紙頁被歲月熏得發脆,他展開時動作很輕。滿堂人的目光都跟著落在那一行行墨字上,連林綰綰的眼淚都像是凝在了眼眶里。
三叔公先看了一眼落款,又去看名字。
下一瞬,他的眉頭猛地一跳,抬頭看向祖母。
祖母攥著拐杖的手背青筋盡起。
顧承景的臉色也終于難看起來。
我站在喜堂中央,只覺得那口壓在胸口多年的氣,終于一點一點吐了出來。
然后,我聽見三叔公用發澀的聲音,緩緩念出婚書上的那一行字——
“靖安侯府世子顧承景,聘沈氏長房嫡女……”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站在顧承景身邊的新娘。
“婚書上的名字,從來都不是林綰綰。”
第二章 婚書上的不是她這句話一落,喜堂里的氣氛就徹底變了。
林綰綰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臉上那層新娘子的紅,頃刻褪了個干凈。她下意識去看顧承景,顧承景卻只盯著那封舊婚書,薄唇抿成一線,始終沒有替她說半個字。
我看著他,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涼透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祖母猛地站起身,厲聲道:“舊婚書寫的是長房嫡女又如何?當年你娘還在,自然樣樣都向著你寫。可你后來病弱無福,這門婚事早就該換了人!”
“換人?”我把婚書接過來,指尖壓住那枚淡褪的朱印,“祖母說換便換,憑的是什么?就憑一句我病弱無福?”
我把婚書轉向眾人。
“諸位既認得字,不妨再認認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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