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落,喜堂里的氣氛就徹底變了。
林綰綰像是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臉上那層新娘子的紅,頃刻褪了個干凈。她下意識去看顧承景,顧承景卻只盯著那封舊婚書,薄唇抿成一線,始終沒有替她說半個字。
我看著他,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涼透了。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裝作不知道。
祖母猛地站起身,厲聲道:“舊婚書寫的是長房嫡女又如何?當年你娘還在,自然樣樣都向著你寫。可你后來病弱無福,這門婚事早就該換了人!”
“換人?”我把婚書接過來,指尖壓住那枚淡褪的朱印,“祖母說換便換,憑的是什么?就憑一句我病弱無福?”
我把婚書轉向眾人。
“諸位既認得字,不妨再認認印。”
“三叔公,您總認得我娘的私印吧?這上頭蓋的是不是先夫人的梅花私印?”
三叔公沉著臉點頭。
我又將婚書往下翻了一頁,指給眾人看:“這下頭還寫著庚帖編號。靖安侯府當年送來的庚帖,寫的是永和二十年八月初六辰時。沈家長房嫡女生在這個時辰的,只有我。”
侯夫人面色微變,立刻讓身邊嬤嬤去取侯府留存的庚帖副本。很快,嬤嬤捧著匣子回來,當眾展開。那上頭的生辰八字,與婚書上的編號,絲毫不差。
眾人看完,再看林綰綰時,眼神已經不是方才那種新娘子的艷羨,而是細碎又壓不住的猜疑。
祖母還想開口補救:“都是一家人,婚事換個姑娘嫁過去,又不是天塌——”
“是啊,換個姑娘嫁過去,您說得輕巧。”我笑了一下,“那請祖母也告訴大家,我娘當年給我備下的三十二抬嫁妝,為什么有十七抬,今日會抬進表妹的院子里?”
一句話,又把廳里炸得更靜了。
顧承景終于看向我,眼底沉得厲害:“昭寧,別再鬧了。”
“鬧?”我盯著他,“婚書上不是她,庚帖對的不是她,連嫁妝都抬錯了院子。顧承景,到底是誰在鬧?”
他喉結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說出一句能替我撐腰的話。
這沉默,比認罪還狠。
侯夫人原本還想留著臉面,此刻聽見嫁妝二字,也坐不住了:“若真抬錯了,便去看一眼。”
林綰綰眼圈立刻紅了,扯著祖母衣袖輕聲道:“外祖母,綰綰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底下人——”
“既然不知道,那就更該去看。”我打斷她,“省得你白背一個委屈名聲。”
說完,我先一步轉身往后院走。
喜堂里的賓客本還顧忌體面,可今日這出實在太大,誰也壓不住看熱鬧的心,一群人竟真跟著涌了過去。
我一路走到林綰綰住的聽雨院,院門一開,滿眼都是紅綢喜字。最刺眼的,卻是庭中那一排還未來得及入庫的嫁妝箱。
三十二抬里,我最認得的有十七抬。
因為每一抬的角上,都有我娘親手刻下的梅花記號。
那是她臨終前叫人打的,說日后我出嫁,便是一眼亂了,也能認得哪個箱子是她留給我的。
如今這些梅花記號,全扎在林綰綰的院里。
我站在那排箱子前,只覺得胸口一陣一陣發緊。
母親走的時候,我跪在榻前,答應過她,等我出嫁,會風風光光從正門抬出去。
可原來這些年,連她替我攢下的最后一點體面,都被人一抬一抬搬給了別人。
我抬手指向最前頭那只紫檀箱,聲音平得可怕。
“開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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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院里站滿了人,卻一時沒人敢動。
祖母臉色鐵青:“誰敢開!”
“怎么,祖母方才不是還說都是沈家女兒?”我轉頭看她,“既然都是沈家女兒,那我開一口自己的嫁妝箱,總不算越矩吧?”
說完,我沒再等人答話,抬手抽下發間銀簪,直接撬開了第一口箱子的銅扣。
箱蓋掀起時,里頭鋪著的紅綢刺得我眼睛發疼。
上面擺著一對赤金鳳凰步搖,一串東珠,一套點翠頭面。旁人只當是富貴,可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對步搖原是我娘出嫁時戴過的,東珠也是我外祖家當年送來的添妝。
林綰綰一見這架勢,眼淚立刻落下來:“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這些是——”
“你不知道?”我拈起那串東珠,輕輕晃了晃,“那你總該知道,昨夜你試頭面時,照鏡子照了多久。”
她一下噎住。
四周賓客的神情頓時更微妙了。
我又連開三口箱子。
一口是四季錦緞,一口是玉器擺件,最后一口翻到底,卻從壓箱的軟緞下摸出一只小匣子。匣子上貼著舊封條,封條上寫著三個字——地契匣。
祖母臉色大變:“住手!”
我卻已經把匣子打開了。
里頭整整齊齊放著六張鋪契、兩張莊契,還有我娘生前親筆寫的清單。清單最后那一行,分明寫著——待昭寧出閣,一并隨嫁。
聽雨院里安靜得連風聲都清了。
方才還想替祖母圓場的人,此刻也都閉了嘴。誰都知道,首飾布匹還能說是送錯了,連地契莊契都一并抬進新娘子院里,那就不是錯,是吞沒家產。
祖母沉聲道:“你娘走得早,這些東西這些年都由我代管。我見你常年在莊子上,身子又不好,才想著讓綰綰先替你打理——”
“替我打理?”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祖母,您把我的婚事送給她,把我的嫁妝送給她,現在連鋪子莊子都要她替我打理。您這哪是打理,您這是要把我整個人都替得一干二凈。”
林綰綰被這話逼得直哭,抽抽噎噎往顧承景那邊看。顧承景站在院門口,面色發沉,卻始終沒有走過來。
我忽然覺得可笑。
他若真心要護林綰綰,此刻早該替她說話。可他偏不。他在算,算這一地箱籠和契紙,到底值多少銀子,值不值得他繼續偏心過去。
我把清單展開給眾人看。
“三十二抬嫁妝,清單在此。今日在林綰綰院里,我認出了十七抬。首飾、地契、鋪契,連我娘留給我的壓箱匣子都在這兒。”
“祖母若還說是誤會,那便請抬箱過門的人來,對一對過門單。”
幾個負責抬嫁妝的婆子早已跪在廊下,聽見這話腿都軟了。沒等我點名,其中一個已經磕頭道:“是老夫人吩咐的,說這十七抬先送表姑娘院里,說、說日后就是表姑娘的體面……”
她話音一落,祖母狠狠閉了閉眼,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我沒再看她,只彎腰去撿方才被丟在地上的族譜。
剛撿起來,我的手卻頓了一下。
翻開的那一頁,比旁邊薄了一層。紙面在燈下泛著細細的毛邊,像是被人用刀片一寸一寸刮過。
我用指腹輕輕抹過那片地方,只摸到一層發澀的舊墨痕。
有人改過。
而且改的,正是長房那一頁。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祖母。
她也正盯著我手里的族譜,眼底那點慌,這回再也壓不住了。
我忽然明白,今日被換掉的,根本不止一樁婚事。
被換掉的,是我在沈家該有的整條位置。
我合上匣子,抱起族譜,聲音冷得像刀。
“去祠堂。”
“今天我倒要看看,這一頁上,到底刮掉了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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