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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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落照(中國畫) 程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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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弦泉圖(中國畫) 梅 清(清代)
【談藝錄·美術采風與寫生】
一
畫畫,一半在室內,一半在室外,室內是功夫,室外是見識。功夫可以練,見識要“行萬里路”。坐在家里,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山有多高,水有多長。“外師造化,中得心源”,造化是自然,是生活;心源是認知,是感悟。沒有造化,心源是空的;沒有心源,造化是死的。兩者缺一不可。古人寫生,大多不是對景去畫,而是“飽游飫看,默識心記”。到了黃賓虹,也會對景勾勒,但更多還是看,“坐忘苦不足”。
人在人群中,時間久了,會忘了自然,會變得不“自然”了,六朝時代,就有“暢神”的理想,想到自然里去嘯傲一回,去瘋一把。山水詩興起,影響到山水畫的出現。到自然中去,把不“自然”的人自然起來,這就是山水畫的初衷,也是采風和寫生觀念的開端。
有人說,采風就是搜集素材。對,但不全面。采風還可啟迪智慧。造化為師,可打開你的眼界,啟動你的神思。從心靈出發,最后回到心靈,這時畫出的東西就會不一樣。
二
我常跟學生講,采風,是采靈氣,采神思,采天地精神。聽起來玄,懂的自懂。
有一年在帕米爾的太陽城(一個山頭上的遺址),因缺氧,山顯得尤其高,爬上去覺得天很矮。太陽又大又圓,在天邊懸著,很長很長時間不肯落。起起伏伏的山頭讓我畫得入迷,等回過神來,太陽沒了,天一下子黑透。從山上下來,風像刀子,我裹著大衣,凍得瑟瑟發抖,一路走一路想:太陽,真是落下去的嗎?我懷疑是被群山一口吞下去的。那晚的冷,記到現在,后來畫《帕米爾記靜》里的山,我用了藍顏色,是記住了那個冷,畫太陽用了金色,是一瞬間的感受。
還有一回在希臘,一個小島,名字早已忘記。只記得海藍得好像不真實,白房子層層疊疊。我找地方,打開了冊頁,信手勾勒,一畫就忘了時辰。我們想到輪船早已脫了班,到處找人卻找不到,后來竟鉆進一間正在審案子的民事法庭,法官直接下來連比畫加上各種語言混用,我們方才搞清晚上九點還有一班工作船,可以跟那班船去雅典。
每當打開當時那本冊頁,這個故事就讓我想笑。你說它與畫面有無關系,說不清,但我后來的補筆,顯然有某種不同,因為那時所畫是寫生的情緒記錄。
三
到生活中去捕捉靈感。對此,怎么理解才不空洞和玄虛呢?靈感這東西,你執意找它,根本找不著,你不刻意,它反倒來找你。你坐在那,安安靜靜地看,認認真真地畫出你想畫的,忽然一下,覺得筆下似有神助,心里亮了。這個“亮”就是靈感。怎么來的?是你坐了那么久,看了那么久,一點一點攢出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把身邊風景的片段做些記錄,有時可直接轉化成作品,這個過程是技術和心性的磨合。看見一棵樹,直接畫下來,那是寫生。畫了很多樹,每一棵都不一樣,畫著畫著,心里有了那些最生動的部分,哪怕只是生活中的一點點,都不會概念化。這棵樹來自造化,有原型,但它又是你心中的東西,是最打動你的那個自然的存在。這棵樹是活的,有精氣神。你不是完全照著它畫的,是它順著你的筆走的。你把它畫活了,它也讓你活了。氣韻這個東西相互感染著,這是在寫生中才能捕捉到的東西。
四
說到這兒,說說我們與古人的不同。
這個時代,交通的便利是古人夢想不到的,我們去一個地方,上午出發,下午就到。住的是民宿,吃的是農家樂。手機隨時與外界聯系,查閱資料,甚至著文寫作,隨時存下。方便是方便,但總覺少了些什么。李白和徐霞客的體驗,我們再也感受不到了。新安畫派諸家,在黃山一“泡”數月數年。我們缺這個。打卡式的采風,常以拍照為主,或畫幾張速寫式的東西,回去對著照片“整理”,畫得再完美,也是照片的味道,不是山的味道。
再說手機。手機是個好東西,一邊寫生,一邊打手機、看地圖,與人聯系都靠它。但它讓你靜不下來,剛有點感覺,它響了;你剛看進去,它震了。那個“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狀態,被它切成一段一段的,連不起來了。古時畫家,沒有汽車,沒有手機,出門不易,在山里一待就是幾個月。他們看到的山,跟我們看到的山,是不是同一個?應該是同一個。可是他們畫出來的是安靜、沉逸、清寂,我們畫的是熱鬧、奔放、奇峭。他們畫得平淡,我們畫得刺激。他們用筆樸而沉,我們用筆“帥”。他們的形式美感有些程式化,我們的形式感千奇百怪。想起笪重光的話:“尋常之景難工,工者頻觀不厭;奇峭之筆易作,作之一覽無余。”
不是山變了,是時代變了。山還是那座山,梁還是那道梁,是人變了。人變了,畫也就變了。
五
前些時候,我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展,叫“望千山”。千山在望,可望而不可即,不可能走完。但我每年必須出門,必須到山里去。哪怕走走,什么都沒畫也行,只是看,心里頭那個自己會安靜下來。
寫生時,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風的聲音,能聽到溪水奔流的方向,能聽到鳥兒之間的對話。然后就什么也聽不見了。能看到更多東西,看到光影在山間和樹梢的移動,能感覺到大山在呼吸,它一起一伏,一收一放,跟心跳合上拍了。
這時候,筆是自由的。你想讓它慢它就慢,想讓它快它就快。墨落紙上,濃淡干濕、提按頓挫都是心里流出來的。董其昌的從容狀態,大約也是這樣的。從容是“澄懷味象”的前提。“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心源不清,造化入不了心。靜,是清心源的法門,把心中的雜、亂、急、躁清理一下,空出一塊地方,讓天地住進來。這時候畫的每一筆才是“得心源”的筆。得心源是消化外部世界,醞釀發酵,造酒一樣的過程。
寫生,是從自然到作品的過渡階段。這個階段是慢的,是有思考過程的。問題是,今人太忙。忙著趕路,忙著拍,忙著發,忙到最后,畫上失了魂魄。
我一直主張“靜、淡、慢”,慢到有大量的思考空間,慢到能體察到空間的無限,能感到空間和時間的關系,慢到能體悟下筆速度關乎畫面效果和生命狀態。
慢,不是目的,而是路徑。它讓每一筆都落到實處。慢,能從容地思考“實處易,虛處難”的六字訣(見《黃賓虹文集》)。從而,讓寫生不再是趕路,而是經歷。
(作者:程大利,系畫家、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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