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華 | 那些含滿雨水的春天

我羞于提及，又忍不住

像一種犯罪

這塵世上的許多人被我愛過

那些含滿雨水的春天

炙烤在一次次復燃的火焰上

我不知向誰要一條路

自己已經遍種荊棘

我這個走路不穩的人

最終，身體一歪

失手焚燒了自己

你來得緩慢，你身份可疑

你要從墳墓里掘出一個活生生的人

其實更像我要從心里

找出一個嶄新的疑問

而我還有足夠的時間

消除它

我在不同的路上想你

許多時候，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命運顛覆

還有一個名字讓我愿意握在手心

如一個符物

能夠穿過一個山頭的霧靄

唉，這人世里小小的女子

自被你牽手后

身體里又一次升起明月

但是這月光照不到我

卻讓我疼

更多的時候

我在醫院，在自己的地獄

把你雪一樣的名字

含成血紅

這又一次生死輪回

我找不到懸崖，跳下去

人世遼闊

我怎么找不到你

你在我心里

我怎么找不到你

我用了半輩子

我怎么找不到你

人世遼闊，除了愛而不得，還有愛得太滿之后的自我坍塌。

當一個女人心里裝下了太多雨水與火焰，她最終會分不清，究竟是自己點燃了世界，還是世界遺棄了她。

我羞于提及，又忍不住，像一種犯罪

有些念頭是不能見光的，說出來像是扒光了自己的羞恥心。

可我就是忍不住，這種忍不住，帶著一種自毀的快感，仿佛犯罪才是我通往你的唯一通道。

這塵世上的許多人被我愛過

這不是濫情，而是一種病。

像是一個在沙漠里渴極了的人，抓住任何一滴水都要當成海。

我愛過很多人，其實是因為我沒得到過真正的那一滴。

那些含滿雨水的春天， 炙烤在一次次復燃的火焰上

春天本來是濕潤的，是希望的，但在我這里，它含滿了淚水（雨水），又被我心底那場永遠撲不滅的大火炙烤。

我的心就是一個矛盾的刑場，一邊發大水，一邊著大火，我就在這水火里煎熬。

我不知向誰要一條路， 自己已經遍種荊棘

我想問天問地問路人，誰能給我指條道兒？

可回頭一看，我自己走過的地方，已經長滿了帶刺的荊棘。

路是我自己堵死的，怪不得別人。

我這個走路不穩的人， 最終，身體一歪，失手焚燒了自己

天生殘疾，走路晃晃悠悠，本來就容易摔跤。

結果這一歪，沒摔死，反而撞翻了油燈，把自己點著了。

“失手”二字最殘忍，連自殺都顯得那么不小心，那么潦草。

你來得緩慢，你身份可疑

你來了，不慌不忙，像個騙子，也像個救星。

我看不清你的臉，不知道你是人是鬼，但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溫度。

你要從墳墓里掘出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以為自己早就死了一半，埋在土里了。

你卻拿著鏟子，非要挖出一個活的來。

這太殘忍了，死人多舒服啊，為什么要逼我復活？

其實更像我要從心里， 找出一個嶄新的疑問

或者說，是你讓我心里長出了一個疙瘩，一個我不認識自己的地方。

這個“疑問”，就是“如果沒有你，我是誰？”

而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消除它

我有的是時間，像農村漫長的冬天一樣多的時間。

我要慢慢磨掉這個疑問，要么把你磨成我的血肉，要么把你磨成一堆灰。

我在不同的路上想你， 許多時候，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走著走著就丟了魂。

路是別人的，身體是我的，心是你的。

這種錯位，讓我成了一個沒有坐標的孤魂野鬼。

命運顛覆，還有一個名字讓我愿意握在手心

天翻地覆，什么都靠不住了，唯獨你的名字，像一塊燒紅的炭，我握著它，燙得鉆心，卻舍不得丟。

如一個符物，能夠穿過一個山頭的霧靄

這名字是個護身符，能辟邪，能驅散我心里的迷霧。

只要想著你，我就不怕鬼，不怕黑，不怕死。

唉，這人世里小小的女子， 自被你牽手后， 身體里又一次升起明月

一個在泥地里爬行的女人，因為被你牽了一下手，心里居然亮堂了，居然有了月亮。

這月亮雖然是假的，是幻覺，但它真美啊。

但是這月光照不到我，卻讓我疼

月亮升起來了，可光灑不到我身上，因為它太高，太遠。

我只能仰著頭看，脖子酸了，心也跟著酸了。

這愛，是仰望帶來的頸椎病。

更多的時候，我在醫院，在自己的地獄

回到現實吧。

現實是醫院的消毒水味，是身體的病痛，是靈魂的地獄。

這才是我大部分時間的棲身之所。

把你雪一樣的名字，含成血紅

我在病床上，嘴里含著你的名字。

那名字本來像雪一樣干凈、冰冷，被我的體溫、我的血、我的病，含得滾燙，染成了紅色。

吞金自殺般的浪漫與絕望。

這又一次生死輪回，我找不到懸崖，跳下去

我想結束這一切，想找個懸崖跳下去，徹底解脫。

可我連懸崖都找不著，這人世太寬闊了，連死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地點。

人世遼闊 我怎么找不到你 你在我心里 我怎么找不到你 我用了半輩子 我怎么找不到你

世界這么大，我在里面迷路了，找不到你。

你明明就在我心里，可為什么我一伸手，摸到的全是空的？

你在我心里，卻成了我最遠的距離。

半輩子的尋找，半輩子的呼喊，回聲都在，人卻不在。

我們渴望被看見，卻在被看見的那一刻感到恐慌；

我們尋找另一半，卻發現對方早已被自己囚禁在心牢之中。

用她殘缺的身體，丈量出了愛情最荒誕的尺度——你不在遠方，你就在我體內，可我們之間，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名為“自我”的深淵。

我們因渴望而受折磨，但也正是這渴望，使我們免于徹底枯萎。

哪怕找不到你，這漫漫長路的尋找本身，就是我活過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