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二十三歲,在深圳開出租。
那時候深圳到處是工地,像一個大火炕,什么人都往里跳,都覺得自己能翻出個身來。我從湖南農村來的,初中畢業,當過搬運工、在飯館洗過盤子、在電子廠擰過螺絲,最后湊了筆錢租了輛出租車,日夜不停地跑。一天干十五六個小時,累得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但一個月能掙三四千塊,比我爸種一年地都多。
我拉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在蛇口做生意的港商,有去羅湖過關的旅行團,有半夜喝醉了的夜總會小姐,有抱著行李去火車站返鄉的打工妹。但那天在皇崗口岸附近拉的那個女人,我到現在都記得。
那是秋天,深圳的秋天跟夏天沒區別,熱得要死。她在路邊招手,我靠邊停了。她穿一件深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戴著副墨鏡,手里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T恤,腳上是一雙小涼鞋,看起來跟普通孩子沒兩樣。
“去蛇口。”她上車說,普通話帶著點口音,后來我才知道她是四川人。
我應了一聲,開車。
一路上她沒怎么說話,小女孩倒是活潑,趴在車窗上看外面,問:“媽媽,那個很高的樓是什么?”
“媽媽也不知道。”
“媽媽,那個大船為什么不動?”
“那是假的,是模型。”
我從后視鏡里看了她們一眼,女人把墨鏡取下來了,三十出頭的樣子,長得不算多好看,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質,眼神很沉,像是心里裝著什么東西。小女孩長得很像她,笑起來兩個酒窩。
到了蛇口,她讓我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了,從包里掏出一百塊錢給我。那個年代一百塊是大鈔,車費其實只要四十多。我說沒零錢找,她說不用找了。我說那不行,我等等,去旁邊小賣部換開。她說“說了不用找”,推開車門,帶著小女孩走了。
我當時覺得這女人有錢,也大方,沒多想。
過了大概一個禮拜,我又在皇崗附近拉到了她。這回她一個人,還是去蛇口。路上她問我:“師傅,你跑車一天能掙多少?”
我說:“看運氣,好的時候三四百,差的時候百來塊。”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到了地方,她又給了一百,這回我說什么都要找錢,她就沒堅持。
第三次拉到她就不是偶然了。她把一個傳呼機號碼留給我,說以后要用車就打我傳呼。后來我才知道,她問了好幾個出租車司機,最后選了我。大概是因為我年輕、嘴嚴、不多問。
她姓什么我一直不知道,她讓我叫她“梅姐”。我也沒問過她做什么的,但開了幾個月車,不可能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經常去的地方就那么幾個:羅湖的一個茶餐廳,蛇口的一個小區,南山的一棟寫字樓,偶爾去沙頭角。她見的人五花八門,有西裝革履看著像生意人的,也有紋龍畫鳳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她跟人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對方都很聽她的。有一次我停車在路邊等她,看見她從一棟樓里出來,身后跟著兩個男人,那兩個人恭恭敬敬的,像是在跟領導匯報工作。
我不敢問,也不想問。九十年代深圳這種地方,什么人都有一口飯吃,掙自己的錢,別管別人的事,這是規矩。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她帶女兒出來的時候,都會去一個商場里的兒童樂園,陪孩子玩一兩個小時。她坐在海洋球池邊上,看著女兒在里面爬來爬去,那個眼神跟所有當媽的一樣,溫柔得很,跟她在別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小女孩叫甜甜,嘴巴甜,見我就喊“叔叔”。有一次她媽在辦事,讓我幫忙在車里看一會兒甜甜。甜甜拿了一包QQ糖,非要分給我吃,我說叔叔不吃,她不依,小手舉得高高的,硬塞到我嘴里。那個糖是草莓味的,甜得發膩,我嚼了兩下,她歪著頭問:“好吃吧?”
我說好吃。
她就笑,兩個酒窩,跟她媽媽一模一樣。
那是1995年冬天,離過年還有不到一個月。深圳降溫了,但也不怎么冷,我穿了件夾克就夠了。
那天下午,梅姐讓我開車去沙頭角。車上只有她一個人,沒帶甜甜。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地方,她沒下車,坐在后座抽煙。我透過后視鏡看她,她臉色不太好,眼眶有點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小王,”她突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你跑車幾年了?”
“快兩年了。”
“存到錢沒?”
“存了一點,不多。”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在車窗外面。那時候的車窗還是手搖的,她搖下來,把煙頭彈出去,又搖上去,動作很慢。
“如果有人給你一筆錢,讓你幫忙做一件事,”她說,“你做不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說:“那要看什么事。”
“你膽子大不大?”
我說:“梅姐,我就是個開車的。”
她沒再問了。
那天從沙頭角回來,她讓我在羅湖的一個路口停下,說要下去見個人。她下車之前,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副駕駛座上。
“這個你拿著。”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錢,挺厚的,估摸著有一萬塊。
“梅姐,這是……”
“這兩個月的車費,多的算你的辛苦費。”
“太多了。”
“拿著。”她說完就下車了,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噠噠噠地走遠了。
我把信封收好,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安。不是沒見過錢,但那個感覺不對,像是她在交代什么事。
三天后,梅姐又打了我傳呼。我去接她,這回她帶著甜甜,還拖著一個行李箱。上車之后她說:“去廣州。”
深圳到廣州那時候要走廣深高速,兩個多小時。路上甜甜在后座睡著了,蓋著一件小外套。梅姐看著窗外,一直沒說話。
快到廣州的時候,她突然說:“小王,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我爸媽在湖南老家,還有個妹妹。”
“結婚沒有?”
“沒有。”
“談對象了?”
“沒呢,沒時間。”
她嗯了一聲,又沉默了。
進了廣州市區,她沒讓我去酒店,而是讓我開到了一個居民小區。那小區看著挺老的,但很安靜,路兩邊種著芒果樹。她讓我在樓下等著,自己帶甜甜上去了,大概半小時后下來,手里沒拿行李箱,甜甜還跟著。
“走吧,回深圳。”
我掉頭往回開。上了高速,天已經黑了,車燈照著前面的路,兩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小王,”她在后座說,“我跟你說個事。”
“梅姐你說。”
“我可能這幾天要出點事。”
我手握著方向盤,沒動。
“我要是出了事,”她頓了一下,“甜甜你幫我帶一段時間。”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很認真。
“梅姐,你說什么呢?”
“我沒開玩笑。”她的聲音很平靜,“我那邊的事,你多少應該知道一些。我不瞞你,最近風頭不對,我可能跑不掉了。”
我沒接話。手心開始出汗,方向盤有點滑。
“甜甜的爸爸早就不在了,”她說,“我娘家那邊也靠不住。我身邊這些人,你看到的那些,他們聽我的話是因為我能給他們掙錢,我要是不在了,沒人會管甜甜。”
“梅姐,這事太大了,我……”
“你聽我說完。”她打斷我,“我存了一筆錢,夠甜甜用到成年。那張卡我放在一個地方,到時候我會告訴你。我不求你養她一輩子,你就幫我這一陣,后面我會安排。”
車里的氣氛像凝固了一樣。甜甜在后座睡著了,呼吸輕輕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為什么要找我?”我問。
她沉默了幾秒鐘:“因為你是個好人。”
好人。這兩個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算哪門子好人?我給她開了半年車,知道她在做見不得光的事,但從來沒想過報警,也沒想過不干,就是因為錢給得多。我算好人嗎?
“梅姐,你那些事……”
“別問了。”她說,“知道得越少對你越好。”
回到深圳,她帶著甜甜下了車。走之前她從包里拿出一把鑰匙遞給我:“福田那個小區的房子,302室,你幫我看著。”
我說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三天后,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深圳晚報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豆腐塊大的消息:警方破獲一起特大毒品案件,主要犯罪嫌疑人“陳某某”被抓獲。沒提名字,沒提細節,但我一眼就知道是她。
我盯著那張報紙看了很久,腦子里嗡嗡的。
她被抓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個傳呼留言,是一個手機號,落款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我找了個公用電話打過去,對方是個男人,聲音很低:“你是小王?梅姐讓我找你。你來一趟福田那個小區,樓下第三個垃圾桶底下有個信封。”
我去了。在垃圾桶底下翻出一個塑料袋,里面有一個信封,信封里有一張銀行卡和一串鑰匙。卡是工商銀行的,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著六位數的密碼。鑰匙是兩把,一把是302的,另一把不知道是開什么的。
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小王,卡里有二十三萬,密碼是甜甜生日。房子是甜甜的,房產證在臥室柜子里。我要是出不來了,甜甜拜托你。不要讓她知道我的事,就說她媽媽出國了。你把她送回四川老家,找我妹妹,地址在下面。如果她不管,你幫我找個好人家。你留著五萬,剩下的給甜甜。謝謝。”
我站在那個垃圾桶旁邊,把那張字條看了三遍,然后疊好,裝進貼身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去了302。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客廳里有一個玩具箱,里面全是甜甜的娃娃。冰箱上貼著甜甜畫的畫,畫的是三個小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更矮的,底下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和甜甜和叔叔”。廚房里還有半鍋沒喝完的粥,已經餿了。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腦子里全是這半年的事。甜甜叫我叔叔,往我嘴里塞QQ糖,在車里唱“世上只有媽媽好”,唱著唱著她媽媽也跟著哼。梅姐在茶餐廳給甜甜擦嘴,在商場給甜甜買新裙子,在車里抱著甜甜睡覺,那種表情,跟我在老家菜市場看到的任何一個媽媽沒有區別。
可她還是個毒梟。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走上這條路的。也許是被逼的,也許是貪心,也許是一步錯步步錯。但不管什么原因,她做的事害了多少人,我心里清楚。我開的這半年車,我掙的那些錢,每一張上面都沾著別人的血。這個念頭后來很多年都纏著我,像一根刺,拔不出來。
第二天,我請了三天假,買了去四川的火車票。我把甜甜從幼兒園接出來,跟她老師說我是她叔叔。甜甜看見我就笑:“叔叔,媽媽呢?”
“媽媽出差了,叔叔帶你去外婆家玩。”
“好!”她高興得直蹦。
我帶著她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硬座。她累了就靠在我懷里睡,醒了就吃餅干、看窗外。旁邊一個大姐問我:“這是你閨女?”我說:“朋友的。”大姐說:“長得真像你。”我沒解釋。
到了四川那個縣城,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梅姐的妹妹。她妹妹在菜市場賣咸菜,看到我愣了一下,看到甜甜,眼圈紅了。
“姐她……”
“出事了。”我說。
她抹了把眼淚,沒多問,蹲下來摸了摸甜甜的頭:“甜甜,我是小姨。”
甜甜有點怕生,躲到我身后。我把她拉出來:“叫小姨。”
“小姨。”甜甜小聲叫了一下。
我在那個縣城待了兩天。梅姐的妹妹家里條件不好,老公在工地干活,自己帶著兩個孩子,房子小得轉不開身。但她答應收留甜甜,說“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把銀行卡和鑰匙交給了她。房產證的事我也說了,福田那套房子,等甜甜大了,是她的。
“這些是梅姐留給甜甜的,”我說,“你幫她收好。”
她妹妹接過東西的時候手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說了一句:“我姐這個人,這輩子就毀在那個男人手里了。”具體哪個男人,她沒說,我也沒問。
走的那天,甜甜抱著我的腿不讓走,哭得撕心裂肺:“叔叔不要走,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我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她摟著我的脖子,鼻涕眼淚蹭了我一脖子。我拍著她的背,說:“叔叔要回去上班,掙錢給你買QQ糖。你乖乖聽小姨的話,媽媽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她抽抽噎噎的:“真的嗎?”
“真的。”我說。
她慢慢不哭了,小手松開我的脖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我上了大巴,坐在最后一排。車子發動了,我從窗戶往外看,甜甜站在她小姨旁邊,一直朝我揮手。我也朝她揮手。車子拐了個彎,看不見了,我才把臉埋進手心里,哭得像個傻子。
回到深圳,我把出租車退了。那輛車,梅姐坐過,甜甜坐過,車里好像還有她們的味。我開不下去了。
后來我在一家工廠找了份活干,普工,一個月一千多塊,比開出租少多了,但我睡得著了。
再后來我換了城市,去了東莞,進了一家電子廠,從普工干到拉長,再到主管。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過,平淡得像白開水。
那張字條我一直留著,跟我的身份證、結婚證放在一起。每年過年的時候,我會拿出來看看,看完再放回去。
甜甜的事,后來我沒再過問。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去了,她問我:“叔叔,我媽到底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2010年,我收到一個包裹,寄件人寫著“張甜甜”,地址是四川那個縣城。包裹里有一條手織的圍巾,灰色的,針腳不太勻,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緊。還有一封信,信上說:
“叔叔,我是甜甜。我考上大學了,在成都。小姨把媽媽的事告訴我了。我不怪你,也不怪媽媽。圍巾是我自己織的,你戴上。等我有出息了,我去看你。”
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戴上圍巾,站在陽臺上抽了一根煙。老婆問我誰寄的,我說一個朋友的女兒。她沒多問。
那年的冬天挺冷的,圍巾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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