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英國,有一項不能錯過的體驗——圍觀歷史最悠久的校際賽事牛劍賽艇對抗賽。
每年4月英國復活節前后,牛津與劍橋這兩所古老的大學,相約在泰晤士河上展開一場關于力量、意志與智慧的較量。賽艇劃破水面,身后跟著各種船只,天上盤旋著直升機,沿途超過25萬現場觀賽者,和電視屏幕觸達的數千萬全球觀眾,在人聲鼎沸中,揭開春天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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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牛劍男隊對抗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一場始于1829年的對抗
牛津建校已有九百多年的歷史,劍橋也逾八百年,兩校賽艇對抗的起源,可以追溯至1829年——一場始于同窗之間的“約戰”。
18世紀末,賽艇開始在伊頓公學、哈羅公學、威斯敏斯特公學中興起,隨后,這項運動迅速進入大學體系。1829年,來自哈羅公學的牛津基督學院學生查爾斯?華茲華斯(Charles Wordsworth),和昔日哈羅同窗、就讀于劍橋圣約翰學院的查爾斯?梅里維爾(Charles Merivale)相約在劍橋劃船,兩人突發奇想,提議兩校來一場正式的對抗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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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發起人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兩個學霸的家世都很顯赫,前者是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的侄子,后者的父親擔任劍橋三一學院的院長。
1829年2月10日,劍橋大學賽艇俱樂部召開會議,決定正式向牛津發起挑戰,并委托圣約翰學院的斯諾(Snow)致信牛津基督堂學院的斯塔尼弗斯(Staniforth),提出由劍橋大學向牛津大學發起賽艇對抗——雙方各派出一支八人單槳賽艇隊,在復活節假期期間一決高下。值得一提的是,二人曾在伊頓公學求學,是昔日的同窗與賽艇伙伴。
首屆比賽最終于1829年6月10日在亨利鎮舉行。牛津隊以明顯優勢輕松獲勝,而當年的獲勝賽艇至今仍陳列在當地的賽艇博物館中。直到1836年,才舉行了第二場比賽,由上一屆輸的隊伍挑戰贏家,同時賽道也換到了泰晤士河倫敦段的威斯敏斯特(Westminster)到帕特尼(Putney),比賽最終以劍橋成功復仇而告終。
1845年,比賽固定在泰晤士河冠軍賽道舉行。整個挑戰賽的賽道總長4.25英里,也就是6.8公里左右,從倫敦西部的帕特尼(Putney)到默特雷克(Mortlake)。1846年、1856年和1863年,比賽曾反向(從默特雷克到帕特尼)進行。
八人單槳賽艇形式沿用至今,每條船由8名劃手和1名舵手組成。舵手坐在船尾,是全船唯一面向前進方向的人,負責掌控航線、節奏與戰術。在看似整齊劃一的動作背后,實則隱藏著高度精密而克制的協作。船艇的技術也逐漸發生變化,從木質的船槳到碳纖維槳,從固定座位到使用滑座,比賽越來越具有科技含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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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出發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從紳士挑戰到男女平權
牛劍賽艇對抗,男子組比賽始于1829年,而女子賽事與男子賽事同日同地舉行,已是將近186年之后的事。
在最初的幾年里,女子賽艇并非兩隊并排競速,而是以計時與技術評判為主,更像一場展示性的比賽;直到1935年才逐步轉向真正的對抗形式,在劍橋的River Cam與牛津的The Isis之間輪流舉行。1977年,賽事遷至亨利(Henley-on-Thames)。直到2015年——女子賽艇才首次進入倫敦泰晤士河的冠軍賽道,并與男子比賽同日同地舉行。這不僅是一項體育安排的調整,更標志著這項傳統賽事邁向實質性的性別平等。
而那些能夠順利舉行的年份,往往也意味著一個相對和平與穩定的時代。這項年度盛事并非從未中斷——它曾數次因歷史的劇烈動蕩而暫停。比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賽事自1915年至1919年停辦;隨后又因第二次世界大戰,于1940年至1945年中斷。
近年則因新冠疫情影響,2020年比賽被取消。盡管2021年賽事恢復,但出于防疫考慮,比賽地點臨時改至劍橋郡伊利鎮(Ely)大烏斯河賽道閉門舉行。
賽艇沉沒在這項賽事歷史上并非孤例。尤其是1912年,就在泰坦尼克號沉沒后的幾周,由于天氣惡劣、風浪過大,兩校賽艇先后沉沒,這也成為賽艇歷史上著名的沉船事件。在2012年,有抗議英國“精英主義”的游泳者干擾比賽。而到了2026年,圍繞比賽的一個突出擔憂,竟是泰晤士河水質問題。
按照傳統,每年獲勝隊伍都會將舵手扔入泰晤士河慶祝。然而在比賽前,泰晤士河水被檢測出大腸桿菌含量超標,主要因為英國大部分地區采用合流制排水系統,同時處理雨水和含有人類排泄物的污水。
今年春天的天氣乍暖還寒,一會飄來牛毛細雨,一會太陽又鉆出云層,強風與湍急水況也是歷年比較罕見的。
起點和終點的標志
帕特尼橋以西幾米處,鑲嵌著一塊“大學賽艇石”(University Stone)。石頭上刻有“UBR”,代表University Boat Race(大學賽艇賽)。比賽將從兩艘固定的起航船開始,停泊位置經過精確調整,使參賽艇的船頭與這塊大學賽艇石保持在同一直線上。在終點默特雷克的河岸邊、靠近酒吧,也有一塊對應的石頭,標示比賽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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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發令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擲硬幣儀式
CHANEL J12是The Boat Race的官方計時合作伙伴及冠名贊助商,在沿途的重要節點,顯示比賽時間。說來有趣,正式的比賽是14時21分開始,為什么選擇了這么一個看起來“不當不正的時間”呢?
和專家了解后,原來,比賽雖然是逆流劃行(upstream),但起賽時間會精確安排在漲潮(flood tide)期間,以利用最有利的水流條件,必須在一個非常“窄的時間窗口”起航:太早,潮水還沒完全上來,水流不夠快,太晚則接近滿潮,水流減弱甚至開始轉向。這個“窗口”每年都會變化(因為潮汐每天不同),因此每年的開賽時間都不一樣,根據當天的潮汐數據精確計算出來的“最佳流速點”。男子賽在高潮位前約1.5小時開始,女子賽比男子賽再提前約1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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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九:擲硬幣儀式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按照慣例,每次賽前,兩隊的隊長通過拋擲硬幣的方式選擇賽道。有機會采訪了牛津男隊隊長托拜厄斯?伯納德(Tobias Bernard)的父親米歇爾伯納德,他為兒子抽到了薩里賽道(Surrey Station)感到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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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十:冠軍賽道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另外,比賽過程中,兩支隊伍都要爭奪流速最快的航道,也就是河流最中間的位置,因此比賽的戰術通常是盡早確立領先優勢。去年女子賽就發生了槳葉猛烈碰撞,比賽一度戲劇性中斷并重啟,最終劍橋女隊穩住局勢獲勝。
在冠軍賽道上,男子組的最快紀錄為16分19秒,由劍橋大學于1998年創造;女子組的最快紀錄為18分33秒,同樣由劍橋大學在2017年創下。目前,劍橋大學保持著最長連勝紀錄,1924年到1936年連勝13次。盡管劍橋在歷史戰績上明顯占優,但真正迷人的,是這種延續至今的競爭精神與傳統。
精英陣容如何煉成
男女主力隊伍被稱為“Blue Boats”(藍隊),這一名稱源于大學授予參賽者的“Blue”榮譽。牛津的隊服是深藍色,而劍橋是淺藍,所以正隊比賽又被稱為年度“藍隊之戰”(battle of the blues)。
兩校還設有預備隊,牛津男子預備隊叫Isis(泰晤士河流經牛津段的名字),劍橋男子預備隊叫Goldie,牛津女子預備隊叫Osiris(Osiris=古埃及“復生之神”),而劍橋女子預備隊叫Blondie。
2026年男女主隊36名正式主艇選手,來自14個國家,匯聚了多位曾獲“藍色榮譽”(Blues)的老隊員、奧運獎牌得主以及國際級選手,同時也不乏表現突出的新秀。所以,雖名義上是大學業余賽事,激烈程度卻絲毫不遜于專業比賽。
牛津大學賽艇俱樂部與劍橋大學賽艇俱樂部由每年選舉產生的學生主席管理,并由專業教練團隊和支持人員協助,組織隊伍參與年度比賽。
從去年9月開始,參賽隊員便開始接受為期半年、每周6天、每天4小時左右的嚴格訓練。在紀錄片“Turning the Tide”里,學霸們為了平衡學業和訓練,基本上是早上5點就起床,9點大多數人剛起床,他們已經完成了訓練,節假日也不休息。隊員們通常每天訓練兩到三次:早晨在健身房進行劃船機或力量訓練;在完成一天的學業后,下午或傍晚還會進行水上訓練。訓練結束,有時候再去吃一次正式的晚宴,回到宿舍已經10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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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十一:牛津女隊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整個訓練過程伴隨嚴格的評估和篩選,以確定最后誰能上場,據估計,在正式比賽中,每劃出一槳,隊員們在訓練中已經累計完成了約600槳。所以在最后的選拔階段,淘汰任何一名隊員,都是非常艱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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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十二:劍橋男隊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為什么如此辛苦,他們仍能樂在其中?
牛津大學賽艇隊隊員、統計學博士Kyra Delray在紀錄片里表示,她非常喜歡這項運動帶來的狀態,也格外珍惜其中的團隊連接感。她說,這項運動幾乎滿足了她對業余時間的全部期待:運動、人際連接、團隊合作,以及與自然的相處。盡管日程極其緊湊、幾乎沒有空閑時間,她依然充滿動力。
她笑稱自己“可能對皮質醇上癮”。在她看來,牛津大學賽艇隊中大約有40位像她一樣的人:大家在身體、心理甚至情感上都全力投入,同時還要完成高強度學業,而這種不斷逼近卓越的過程,正是最令人興奮的地方。
圍繞牛劍對抗賽的參賽資格,幾乎每隔幾年都會出現爭論。牛津與劍橋都曾對對方陣容提出質疑:一方被認為過多依賴一年制碩士吸引國際選手,另一方則被批評陣容中過多奧運級運動員,使比賽逐漸偏離“大學賽事”的原本定義。但在規則層面,這些選手完全合規。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在于資格,而在于這項賽事本身——早已站在“業余”與“精英競技”的邊界之上。
觀賽地點
比賽全程不過十八分鐘左右,若想獲得最佳觀賽效果,觀眾需要提前選定位置、及早到場。
如果想感受最熱鬧的氛圍,建議去起點帕特尼橋。那里會舉辦豐富多彩的活動,觀看賽前拋硬幣儀式、為船隊送行加油,此外,這里也是賽事官方接待嘉賓的區域之一。
中段可選擇富勒姆觀賽區(Fulham Fan Zone),橫跨富勒姆碼頭(Fulham Pier)和主教公園(Bishops Park),現場設有大屏幕,供所有觀眾實時觀看賽事轉播。賽前賽后也安排了豐富的內容,包括播放《烈火戰車》電影,以及牛劍對抗的紀錄片《Turning the Tide》。
如果想看最關鍵的彎道賽況,哈默史密斯是絕佳觀賽點之一。標志性的哈默史密斯橋(Hammersmith Bridge)正好位于河道一個巨大彎道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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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哈默史密斯橋附近的角逐 圖由The Boat Race 提供)
附近有酒吧、街頭美食以及現場音樂表演。
在比賽進行大約11分鐘后,賽艇隊伍經過一座小型的無人島奇西克島(Chiswick Eyot)。賽艇隊逆流而上,經過奇西克碼頭,一路駛向巴恩斯橋(Barnes Bridge)。在這一段河道中,河流會短暫變得筆直,因此更容易受到風浪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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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最后一個彎道沖刺 圖由The Boat Race提供)
巴恩斯橋(Barnes Bridge)是比賽中賽艇隊經過的最后一座橋。在競爭激烈的情況下,這一段往往成為戰術關鍵點——河道在這里急劇轉彎,距離終點只剩下幾分鐘,體力已經逼近極限,運動員真正“最痛苦”的沖刺階段發生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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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觀眾 圖由The Boat Race 提供) (圖七:觀眾 圖由The Boat Race 提供)
這一帶的南岸有幾家非常適合觀賽的酒吧,喝著酒、吃著燒烤,氣氛熱烈,喧鬧聲隔著河岸都能聽到,慶祝活動是在終點默特雷克進行的。如果想清凈一些,則可以在北岸的草坪上安營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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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牛劍獲勝 圖由The Boat Race 提供)
牛津女子挑戰成功 劍橋女子預備隊衛冕成功
今年,牛津隊在比賽一開始便迅速領先劍橋,并在風浪強勁、條件艱難的情況下,將優勢保持到了終點,以3個艇身的優勢擊敗劍橋,成績為19分15秒,打破了劍橋女隊在過去9年里的壟斷,獲得第80屆女子賽冠軍。而在女子預備隊比賽中,劍橋的預備隊(Blondie)以9個艇身的巨大優勢戰勝牛津的預備隊Osiris。
劍橋男隊以3.5個艇身的優勢戰勝牛津隊,成績為17分57秒,獲得了第171屆男子賽冠軍,實現了四連冠。劍橋男子預備隊也取得了勝利。
此次結果使劍橋在男子賽的總戰績領先擴大至89勝對81勝,而牛津則將女子賽差距縮小至49勝對31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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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十三:終點大橋上的觀眾
記憶拂過河面
比分之外,更重要的是這條河所承載的時間與傳統。兩校在競爭中彼此映照,在對抗中共同延續著一段超過兩個世紀的儀式。
比賽當然有人歡喜有人愁,當領先的賽艇沖過終點,隊員激動地擊打水面,勝者盡情釋放喜悅,而敗者則將頭深深垂下,難以言喻的失望和遺憾,就像河面上的漣漪,久久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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