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卻留下一句讓日本人無法忘記的道歉

　　2025年10月，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在大分縣的家中安然離世，享年101歲。

　　半年后的4月20日（昨天下午），在東京新大谷飯店，450人聚在一起，為這位老人舉行了一場告別會。

　　一個政治家身后事的規模，某種程度上折射出他生前的分量。

　　450人，不算多，也不算少。告別會上，高市早苗首相來了，眾議院議長和參議院議長來了，鳩山由紀夫、菅直人等前首相也來了。各政黨的議員們來了，也有許多已經淡出公眾視野的老面孔出現在會場，宮內廳還送來了天皇的哀悼賜物。這樣的組合，本身就耐人尋味——它跨越了黨派，跨越了時代，跨越了日本政治中那些平日里壁壘森嚴的山頭。

　　村山先生的老搭檔、在“村山內閣”里擔任副總理的河野洋平在告別會上致辭，他說：“村山先生堅持從國民視角、勞動者視角推行政治，‘トンちゃん’（阿富）這個親切的稱呼，連同他溫暖的人品，必將長久留存在國民的記憶里。”

　　曾擔任自民黨總裁和眾議院議長的河野洋平

　　“阿富”——這是村山先生的支持者對他的昵稱，取自他名字中“富市”的“富”字近音。日本戰后沒有一位首相，會被民眾用這樣家常、親密的方式來稱呼。因為他的出身實在太貧寒——漁民的兒子。他當上國會議員時，妻子還在大分縣政府的食堂里打工。他很平民，平民得90歲還自己騎自行車去超市買菜，身邊沒有保鏢，家里沒有勤務員。每天早上起來，與鄰居們一起打太極拳。

　　我給村山先生拍的騎自行車的照片

　　就如此平民的政治家，村山富市的政治生涯，卻充滿了意外。

　　他曾擔任社會黨的主席。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主張社會主義建設理論的社會黨在意識形態上，與長期執政的自民黨水火不容。然而在1994年，日本政壇劇變，各方勢力重組，竟然出現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組合：社會黨、自民黨、新黨さきがけ三黨聯立，共同組閣。

　　主角，就是村山富市。

　　一個社會黨人，坐上了自民黨長期把持的首相寶座。日本媒體當時的震驚，不亞于今天看到某個歐洲國家社會黨與極右黨聯合執政。這一政權，史稱“自社さ政權”，從1994年6月執政至1996年1月，存續約一年半。

　　村山先生在國會被選為首相的瞬間

　　這是政治的妥協，還是歷史的安排？現在回過頭來看，或許兩者都有。

　　但無論如何，正是這一年半，讓村山富市完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1995年8月15日，戰后50周年紀念日。村山富市以首相身份發表了一篇談話。

　　全文并不長，但其中有幾句話，在此后三十年間，被反復引用、爭議、捍衛：

　　“日本由于國策錯誤，走上了戰爭的道路，使國民陷入存亡危機，通過殖民統治與侵略，給許多國家，特別是亞洲各國人民造成了巨大的損害和痛苦。對此，我毫無疑問地承認，懷著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向上述歷史事實表達哀悼。”

　　這就是著名的“村山談話”，在告別會上，被放大擺在會場。

　　告別會場上展示的“村山談話”的全文

　　它不是外交辭令，不是套話，是一位親身經歷過戰爭年代的老人，在權力最高位置上，向亞洲、向歷史說出的一句真話。

　　河野洋平在告別會上，將“村山談話”稱為其“最偉大的功績”，并以當下的國際局勢作為背景沉重地說：“現在，政治再次進入激蕩期。大國接連染指戰爭，令人感到世界正在倒退回帝國的時代。”

　　說完，他轉向遺像：“您所走過的那條通往和平的道路，我們將繼承下去。”

　　這句話，聽得我心里一緊，也感覺有不少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最前排的高市早苗首相。

　　出席告別會的高市首相

　　有意思的是，村山先生的小女兒中原由利在告別會上，講了一個小故事。

　　她說，小時候曾經問過父親：“爸爸，你為什么從不生氣？”

　　村山回答說：“當你知道了一個人的弱點，就不要去攻擊他，而要去守護他。”

　　這句話，不是政治家的格言，這是一個父親對女兒說的家常話。但偏偏，這句話里藏著某種東西，讓人覺得，它也許正是村山富市一生政治選擇的底色——不強硬，不對立，不以弱攻弱，而是以守護代替進攻。

　　日本的政治文化，從來不缺強硬派。慷慨激昂者有之，修憲鷹派有之，民族主義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村山富市，偏偏走了一條最不像“日本政客”的路。

　　村山先生的小女兒由利在告別會上，當年是她代替母親陪伴父親出訪海外。

　　他出身大分縣的一個貧困的漁民家庭，14歲時父親去死，他靠打工讀完了明治大學，然后投身于勞工運動。沒有顯赫家世，沒有財閥背景，沒有派閥庇護，甚至在意識形態上長期處于主流政治的對立面。但他卻成了首相，并在任期內做了那件讓整個亞洲都無法忽視的事。

　　感謝主辦方的好意，讓我最后有機會參加這一場告別會，與這一位世紀老人說永別。

　　我在村山先生遺像前祈禱他在天國保佑中日和平友好

　　第一次采訪村山先生，是在1997年，那是他辭去首相職務的第二年。最后一次去大分縣家中拜訪他，是2017年，那年村山先生已經93歲，但依然健談。前后20余年歲月，感恩老人家的知遇之恩，讓我有幸聆聽他講述發表“村山談話”的前因后果。更感激他親筆為我的“靜說日本”公眾號書寫號名。

　　這是一位睿智的政治家，更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前輩。

　　2015年時去大分縣拜訪村山先生的情景

　　告別會結束后，社民黨黨首福島瑞穗（下圖）對記者們說：“這是一場溫暖人心的告別。”

　　溫暖——這個詞，用在一場葬禮性質的聚會上，并不常見。但對于村山富市來說，或許再合適不過。

　　他活了101歲，這本身已經是一種恩賜。他見證了日本從戰爭廢墟中重建，見證了經濟奇跡，見證了泡沫崩潰，見證了政黨的分分合合，也見證了歷史修正主義的潮起潮落。

　　他活得足夠長，足夠看清楚。很多他當年堅持的事，究竟值不值得。我想他心里是有答案的。

　　那句對“侵略與殖民”歷史道歉的話，他從未收回，從未否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日本政壇上，有的人以權謀著稱，有的人以魄力留名，有的人以財富或家世構筑王朝。

　　村山富市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把白色的長眉毛，一個親切的昵稱，和一句在歷史上無法抹去的道歉。

　　有時候，一句話，就是一個人全部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