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然回首春滿園
范巴陵
1983年8月23日那個炙熱的黃昏,在新市古鎮的碼頭上,運河兩岸站滿了不當班的兄弟姐妹。沈書記踩著跳板走上船頭與我告別。當我們對視的一剎那,我看見了一雙溢滿晶瑩淚珠的眼睛和一張保持著微笑的臉……強忍了近一個月的情緒徹底破防!我撲進他懷里嚎啕大哭起來,兩岸同時響起一片啜泣聲。我感覺自己像一棵剛剛長滿花蕾的樹,被硬生生地連根拔起,要移栽到一個未知的地方去,那是一種撕裂般的痛!
不情不愿地坐進市政府簡陋的辦公室,分管的教、科、文、衛、體、計劃生育等部門的領導,排著隊要“匯報工作”。教育局張局長進門不開口,先在桌上攤開一張當年1月份的《人民日報》,一篇長文的標題是《嘉興地區教育為何落后?》副標題是“茅盾故鄉文盲多”“嘉興最差的房子是學校”。他說全市千余所中、小學都破敗不堪,危房率超過10%……;衛生局牟局長恨不得當場就拉我下鄉去,他說這里是個水網地區,鄉鄉鎮鎮不通公路,農民有急病要用小船搖去縣城,常常錯失搶救時機,基層缺醫少藥;體委章主任說很多學校沒有操場,有操場的也是“純天然”的泥土跑道,上體育課都要“看天”,何談開運動會?群眾體育如何開展?文化局陸局長是帶著圖書館的小崔館長一起來的,說別的困難先不說,嘉興市圖書館是百年老館,棲身在古建筑明倫堂內,藏書頗豐,古籍珍貴,但書庫簡陋,墻壁滲水,潮濕陰暗,年年曬書還難保藏書周全,急需改擴建……總之,所有部門都是來報憂的,聽得我寢食難安!要解決這一大堆火燒眉毛的難題其實也不難,那就是要有錢。而當時的嘉興,缺的就是錢!市本級GDP11個億,可用財力3000萬, 保吃飯都勉強,上哪兒弄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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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范巴陵在湖州德清縣新市酒廠酒精塔前留影。
當時四套班子中的多數領導是從湖州和基層調來的,在嘉興都沒有住房,就全部住進了掛牌為“嘉興新老兵中轉站”的高家洋房。這是一座民國時期的老建筑,我在東南角的二樓分得了十平方米左右的一間。隔著走廊住著黨群書記許國楨一家。這些木結構老房子根本不隔音,有一天半夜里許書記被我的哭聲驚醒,擔心我出了什么事,敲門詢問。我趴在桌子上大喊“我要回新市,我要回我的工廠!我不要當什么破官!”嚇得老許只好說“好好好!明天我一定向省委反映!”
隔了幾天,省委考察組的張組長果然專程來了,笑瞇瞇地開始了他的高水平“忽悠”:“小范啊,省委的決定可是件十分嚴肅的事情。還從來沒有發生過剛上任的干部就做了逃兵的先例。你不是小說寫得很好嗎?你那《常青池畔》多轟動啊!我們大家都看過了,寫得真好!你是個有才華的作家哦!作家是要體驗生活的,對不對?工廠已經待了十三年了,可是有幾位作家有機會到政府當副市長的?沒有吧?這樣,你在嘉興市政府好好干完一屆,全當是體驗生活了。一屆干完如果你仍然堅持要走,我保證讓你回去!但是在其位謀其政,要好好干!不能辜負了黨的信任和期望哦!”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好好干五年了。于是,就開始了一系列的改革。用一種毫無后顧之憂(反正隨時準備卷鋪蓋走人)的心態、大膽潑辣的作風,開始了我的“體驗生活為目的”的從政生涯。
別的條線,這里就不說了。而回憶起當年的文化事業,未免令人心酸。這個自古以來文人輩出的文化之邦,文化局只有幾間辦公室,五六個編制,幾萬元經費……但八十年代初文化的春天已經到來,廣大人民群眾對文化精神生活呈現了一種爆發式的需求。嘉興市第一屆文代會也在1984年7月1日開幕,宣傳部李旭崢部長當選為第一屆文聯主席。而平時的具體運作所需經費,是需要政府來籌措的。
回憶起當時的市文聯,絕對可以稱為“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全年的財政撥款只有2萬元。當時具體操持文聯日常運作的,是副秘書長王福基先生。他說,2萬元中一萬元是發工資的人頭費,另外9個協會每個協會一年的活動經費是1千元,剩下1千元什么事也干不了。但是,那個年代的干部似乎人人都會燒“無米之炊”,再窮再苦也要多干點實事!為了讓嘉興的文藝工作者有一塊小小的園地,文聯開始籌辦一個文學刊物。辦法是:先向宣傳部申請了一個刊登廣告的權限(其實宣傳部也在幫著打擦邊球),再動員幾位作者去當時比較有名氣的企業進行采訪,幫企業寫報告文學,收取一定的費用……就這樣,文學季刊《煙雨樓》誕生了!這塊園地雖然十分貧脊,但是許多后來很有成就的文化人如余華、李森祥、朱樵、鐘桂松、張振剛……等等,都在《煙雨樓》發表過作品,有的就是處女作。《煙雨樓》在當年極端困難的條件下一直走到今天,成為嘉興一代又一代青年文藝工作者成長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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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6月,市文聯《煙雨樓》雜志社第一次筆會,組織嘉興詩人赴海鹽秦山核電工地采風。(朱樵/供圖)
1990年第二屆文代會上,我當選為文聯主席。當時已經有10個協會,可是卻仍然沒有一個自己的活動場所,開個會都要到處借會議室。在征得市領導同意后,我在大會閉幕式上代表市委市政府表態:要在本屆任期之內,建成市文藝工作者之家。
當時文化局所屬的群眾藝術館已經建成,市圖書館的改擴建項目,在我很缺乏修養地在市政府常務會議上鬧了一場“罷會”之后,也已完工。可是文藝之家項目卻遲遲得不到落實,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后來也許由于我老是為此事去“糾纏”領導,新來的市委領導認為要用改革的思路解決問題,決定市文化局和市文聯合署辦公,以達到資源共享。再后來,我從政府轉崗去了市人大,在人大期間雖也多次幫著出點子,和領導溝通……但終因種種客觀原因難以落地實施。
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財政實力也日漸雄厚。后任的領導大手筆、高水平地建成了嘉興的“一院三館”,成為亮眼的文化地標。文藝創作上也是一派繁榮景象,人才輩出。我這個退休的老太太,欣喜地看著這個自古以來的文化之邦重又名實相符。
2016年左右,金琴龍局長來看望我,又談起了建設“文藝之家”的事。其中一個方案,就是把文保建筑高家洋房重新修繕,劃歸文化系統使用。我說高家洋房我太熟悉了,還在里頭住過兩年哩!它地處市中心,交通便捷卻又鬧中取靜,隔條馬路就能看見南湖,絕對是最佳方案!琴龍為難地說:高家洋房從解放初使用權就屬于民政系統,兩個局長和兩位分管市長都相互溝通過,未能取得一致……我說你們不方便,我出面找書記吧。當晚我就打電話找書記,魯書記說:“你退休多少年了?還多管閑事?!”我說這不是閑事,這是我工作二十年中唯一未兌現的一個公開承諾,而且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做的承諾!這是1995年就應該完成的事,現在哪一年了?!魯書記說:“有這等事?!”我說,不信你叫秘書去查檔案啊!她爽快地答應:“那我馬上拍板!”
一年多以后,一個令人驚艷的民國風建筑群,拆下了綠色的建設防護網。幾乎所有的路人都要駐足:這是個什么單位?!怎么這么漂亮啊!嘉興的文學藝術界從此不再漂泊。
近八年特別是近五年來,嘉興文藝創作的成果呈井噴式增長:長篇報告文學《紅船啟航》獲嘉興首個魯迅文學獎;歌劇《紅船》獲全國“五個一”工程獎;張畀愚小說《叛逆者》、貝客邦小說《海葵》等作品被改編成電視劇,在央視和新媒體平臺熱映;在第十三屆全國美展評選中,嘉興作者共有九件作品入選、參展;民間文藝專著《運河記憶——嘉興船民生活中述實錄》填補了我市“山花獎”的空白……五年來,共有32人分別入選省級“新荷”“新峰”“新松”計劃……各個藝術門類都顯出群星璀璨的繁榮景象。
2021年7月1日的清晨,我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那是攝影記者濤子,從南湖旁發來的一張照片。他告訴我:這是新的百年南湖上空升起的第一輪朝陽。我凝視著那張照片,凝視著那披著霞光的紅船,不由得心潮澎湃!這艘紅船,它引領著中國共產黨走過了百年艱辛,百年奮斗;它的精神,也一定會指引著中華民族走向新的百年崛起,百年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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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紅船(鄭濤拍攝于2021年7月1日)
我為嘉興寫下了一幅對聯,并請梁平波書記題寫成書法作品,把它贈送給嘉興“文化自信”的引領之地——“文藝之家”。那就是:
五彩嘉興旭日初升,九水連心源遠流長。
祝福嘉興!祝福祖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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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文聯“文藝之家”對聯,由范巴陵撰聯、省委原副書記梁平波題寫。(拍攝于2021年6月/市委統戰部供圖)
(范巴陵,1939 年出生于重慶,1956 年畢業于上海第三女中,1960 年畢業于浙江農業大學。1983 年至 1998 年擔任嘉興市副市長。第七屆、第八屆全國人大代表。著有長篇小說《女市長》、中短篇小說集《常青池畔——巴陵小說選》等)
來自:文藝嘉興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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