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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戴著方形的黑框眼鏡,排練廳里的卡塔琳娜·瓦格納冷靜、干練。演員們每完成一段走位和演唱,她都會親自和大家圍在一起探討細節的調整,德語、英語夾雜著歌劇唱段的力量感,音浪層層穿透劇場后臺。
這是“拜羅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劇計劃的第二部作品——《尼伯龍根的指環》(以下簡稱《指環》)四部曲之一、歌劇《女武神》的排練現場。作為該劇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納的曾孫女,也同樣是拜羅伊特音樂節的藝術總監,卡特琳娜親自執導的這一全新版本格外令人期待。
而在藝術之外,她也是一個龐大藝術團體的管理者,運營、資金、發展和藝術創作同等重要。如何讓已有百年歷史的歌劇藝術在這個時代依舊煥發生機,她一邊思考,一邊做著大膽的創新嘗試。瓦格納家族對歌劇一脈相承的嚴謹和新時代的破局意識同在她的血液里交融,此次中外聯合創制的《女武神》成為了這一切的結合體,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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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拜羅伊特到上海,“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卡塔琳娜還記得去年“拜羅伊特在上海”系列的第一部作品《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在上海大劇院首演時的盛況。觀眾們從世界各地而來,在一座全新的城市感受拜羅伊特音樂節的氛圍。“首演很熱鬧,我看到了各個年齡段的觀眾都在,尤其有很多年輕觀眾,感受到了上海對于歌劇藝術的開放包容和極大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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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劇照 ![]()
2025年《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首演日的上海大劇院大堂
一切看起來很不可思議。要知道在此之前,盡管拜羅伊特音樂節來亞洲巡演過多次,卻從未到訪過中國,更遑論聯合制作。當“三年歌劇計劃”還未有雛形的時候,指揮家許忠就特地前往拜羅伊特節日劇院拜訪過。這座當年專為瓦格納歌劇建造的劇院在每年夏天的“拜羅伊特音樂節”上為歌劇迷帶來極致的藝術享受,如何能讓上海觀眾也同樣擁有這份體驗是他很長時間以來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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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羅伊特節日劇院
卡塔琳娜特地邀請許忠站上劇院深達4米的下沉式樂池指揮臺,感受其曾祖父理查德·瓦格納當年與建筑師奧托·布呂克瓦爾合作。作為瓦格納家族的傳承者,這里有她引以為傲的設計:樂池呈階梯狀延伸至舞臺下方深處,觀眾看不到樂隊和指揮,且封閉的結構使得樂隊的聲音在不斷的反射后形成渾厚而獨特的音色,“人們每每嘗試復制卻從未真正成功過,這在全世界都是獨一份兒”。
可以想象,離開拜羅伊特,被家族視為珍寶的歌劇作品是否能在遙遠的上海得到同樣高水準的呈現,是卡塔琳娜最在意的事。而和許忠的交流逐漸讓她積累了信任:“我看過很多次他的演出現場,他既是一位優秀的指揮家,同時也是一位優秀的組織者。”
作為藝術總監,卡塔琳娜深知一個全新藝術項目開展過程中的不易。這一點,她和指揮家許忠以及上海大劇院總經理張笑丁都有共識。基于相似的職業身份和對藝術的極致追求,他們共同商討合作,“很不容易,因為需要組織各方、洽談檔期、確保制作的流程,但我們還是共同做出了這個決定,也是上海和中國觀眾對歌劇的開放包容給了我們信心。”于是在洽談合作的次年,“拜羅伊特在上海”項目就正式官宣落地,由此展開為期三年的歌劇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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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忠和樂隊排練 “她不是一個保守的導演”
“三年歌劇計劃”中,《女武神》是唯一一部由卡塔琳娜親自執導的作品。作為戲劇導演出身的她代表作不計其數,但卻是第一次執掌《女武神》的舞臺呈現。
卡塔琳娜并沒有被這次“處女秀”嚇到,更沒有把自己禁錮在曾祖父的經典巨作中束手束腳,她做了一件好像也只有她才能做的大膽嘗試:做一臺和傳統歌劇完全不同的先鋒實驗性演出。
臺上的演員并非是170年前的戲劇角色,而是以現代人的身份出現。在舞臺上他們從頭開始選擇角色的服裝、道具,根據劇情和人物命運,解鎖一個個環節不斷闖關,參與一場關于“指環”和“權力”的爭奪。
用演員們的話說,這很像是一場德國版的“闖關游戲”。飾演“布倫希爾德”的演員凱瑟琳·福斯特更是坦言:“我和卡塔琳娜一起共事超過10年,她絕對不是一位保守的導演,相反,她非常現代。”
卡塔琳娜并非盲目追求先鋒,她懂得如何在經典與創新之間尋求平衡,“《指環》全篇都在講述如何得到指環、如何獲得統治世界的力量,這同樣也會是這次《女武神》的主題。我們沒有對瓦格納的音樂做任何刪減,角色之間的人物關系整體不變,只是植入了一個全新的概念。”
也正因這份“游戲”的概念,觀眾會看到舞臺上的演員們摸爬滾打,有很多復雜的走位,這也對歌劇演員們的表演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作為導演,卡塔琳娜對演員們強調最多的就是,避免忘我的站樁演唱,而是要時時刻刻在戲中,用歌唱加表演,不斷推動故事情節的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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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女武神》舞美概念圖 “走上藝術道路是順從自我的選擇”
1978年,卡塔琳娜出生于德國小鎮拜羅伊特,這里是瓦格納歌劇的大本營。大學時期的她選擇學習戲劇,同時開始在拜羅伊特音樂節擔任助理導演,也負責一些運營工作。
畢業后,卡塔琳娜逐步積累了不少歌劇作品——2002年在維爾茨堡上演的《漂泊的荷蘭人》、 2004年在布達佩斯上演的《羅恩格林》......2007年夏天,她執導了《紐倫堡的名歌手》,完成了她在“綠山”拜羅伊特的導演處女作。隨后,她也先后執導過《黎恩濟》《唐豪瑟》《蝴蝶夫人》《特里斯坦與伊索爾德》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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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琳娜·瓦格納
“我從小就對音樂和戲劇很感興趣,總是讓父親帶我到劇院去,然后問他很多問題。”卡塔琳娜說,自己選擇從事藝術事業并非來自家族使命的壓迫,“我就是發現自己對舞臺很有感覺,有天然的渴望。”
在世界音樂的歷史上,理查德·瓦格納的名字實在如雷貫耳,以至于人們每每見到卡塔琳娜·瓦格納,總會忍不住提及她的這位曾祖父。“不過坦白講,我也并沒有見過他。我看過他的日記,里面記錄著他的寵物、他的旅行,我想每個人讀過他的故事都會有自己的見解。”
雖然未曾謀面,但對同樣從事歌劇事業的卡塔琳娜來說,曾祖父留下的音樂遺產足夠為她的藝術審美提供豐富的滋養。“他的音樂始終關注一些人類共通的命題,可以跨越時間和國界,時至今日依舊在被演奏著,也感動著一代代觀眾。”
古老的經典正在擁抱全新的時代
作為一個音樂節和一家劇院的管理者以及瓦格納歌劇事業的傳承人,卡塔琳娜不僅要低頭關注每一部戲劇的創作,也要抬頭展望這一古老藝術的未來。
資金是一直以來都要費心的事,“作為一位藝術工作者,或許這很難。但我還是一名管理者,這是我一直在面對并且必須去解決的。”
不止如此,今年是拜羅伊特音樂節創辦暨《指環》全劇首演150周年,也是《女武神》創作問世170周年。如何讓歷史悠久的音樂品牌和歌劇藝術在當今的數字化時代依舊葆有生命力,也是擺在她面前的一大課題。“這是一個需要駐足沉思、再去展望未來的契機。過去我們經歷過太多困難,這需要我們不斷復盤和反思,并做出改變。”“拜羅伊特在上海”系列正是一個開始,走出那個傳奇小鎮,走向全球展開聯合制作,讓更多人參與進來,是卡塔琳娜的布局之一。“這也是出于可持續發展的考量,我希望讓歌劇、音樂藝術和拜羅伊特音樂節不斷煥發活力。”
在上海,先鋒的“游戲版”《女武神》整裝待發;而就在今年夏天,指揮家克里斯蒂安·蒂勒曼還將在拜羅伊特的舞臺上執棒帶來另一個全新版本的《女武神》——舞臺背景將由人工智能實時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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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系統學習了過去150年間無數《指環》演出的圖像、聲音、文獻、設計手稿和宣傳資料,因此在演出過程中,觀眾將看到《指環》在歷史長河中所有視覺記憶的疊加與變異——從1876年的機械龍,到未來的數字幻影。
這也將是拜羅伊特音樂節歷史上首次使用AI技術的演出。全新的制作被命名為“指環10010110”,數字恰好是二進制算法下的“150”,古老的經典正在擁抱開放的代碼。
“我覺得歌劇需要順應時代的浪潮,當下就是最好的時機。”門票早早地被搶售一空,就是對卡塔琳娜這一決策最好的印證,“相信到時候也會是一次有趣又無與倫比的體驗。在這個藝術必須堅守陣地、勇于革新、不斷自我證明的時代,希望拜羅伊特的精神繼續啟迪下一個150年:敢于挑戰,動人心魄,永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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