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觀察｜多校鼓勵博士生讀碩士，是跨界探索還是學位疊加？

目前，多所高校相繼啟動“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支持項目學生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同時攻讀另一學科專業的碩士學位。

這是跨學科探索還是學位疊加？

在清華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教授李鋒亮看來，研究生雙學位并非簡單的學位疊加，而是我國高層次人才培養體系面對新一輪科技革命與產業變革的一次深刻回應。

單一專業背景不夠用了？

十余年求學歷程中，吳鈞昊一直在工科與文科的融合中尋找科研方向。進入復旦大學新聞傳播學專業讀博之后，他的感受愈發強烈——研究越尖端、越聚焦，背后的知識體系越復雜，單一專業背景漸漸不夠用了，急需人工智能技術的專業支撐。

“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試點，讓吳鈞昊期望的跨學科探索成為可能。2025年底，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印發《“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試點設置管理辦法》，引導高校加快培養具備跨學科視野、具有較強學科交叉研究和轉化應用實踐能力的高層次復合型人才。

其中提到，由試點高校自主設置“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圍繞科技發展、產業變革、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等重大需求，依托具有顯著優勢的學科專業，組織多學科交叉融合、協同育人，支持項目學生在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同時攻讀另一個學科專業的碩士學位。

同年，復旦大學“新聞傳播學-智能國際傳播博碩雙學位”項目迎來首批在讀博士研究生，成為試點工作啟動以來全國首個已有在讀學生的博碩雙學位項目。吳鈞昊是其中之一，他與另外9名同學經過二次遴選后，在本專業博士研究的同時，同步修讀人工智能專業碩士課程。修滿學分并完成學位論文或實踐成果后，他們可額外獲得AI專碩學位。

在復旦大學，新聞傳播學專業、哲學、數學、基礎醫學等10個學科專業首輪面向博碩雙學位項目開放，學有余力的博士生可以跨學科同時攻讀AI碩士。

為何率先開啟“學科博士+AI碩士”雙學位培養項目？對此，復旦大學研究生院相關負責人表示，在全球競爭加劇、國家對復合型人才需求日益提升、學科發展日趨協同交叉的背景下，實施研究生“雙學位”項目既是社會發展對高等教育提出的迫切需求，也是服務國家重大戰略、提高我國社會和高等教育整體影響力的必然要求。

記者注意到，北京理工大學、北京交通大學、山東大學等高校也已啟動“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探索。

根據北京交通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官網，該校去年年底發布了“關于組織申報‘博士+碩士’雙學位創新人才培養試點項目的通知”，試點實施“博士+碩士”雙學位創新人才培養項目，學制內在讀碩博連讀博士生和直博生可申讀。博碩雙學位項目包括“X”學術型博士+交通運輸（086100）專業學位碩士、“X”學術型博士+人工智能（085410）專業學位碩士。

北京理工大學面向材料科學與工程、物理學等11個博士專業的在讀博士生啟動了“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這些博士生可申請攻讀人工智能專業碩士學位，每年預計培養規模共90人，項目于2026年3月啟動公示。

北京理工大學研究生院常務副院長、人工智能學院常務副院長鄧方表示，當前，人工智能、量子科技、新材料等前沿領域的創新突破，高度依賴跨學科融合，傳統單一學科培養模式難以支撐“卡脖子”技術攻關與復雜系統問題解決。國務院學位委員會明確鼓勵高校探索交叉學科人才培養新路徑，北理工正是響應這一號召，主動服務國家創新驅動發展戰略。

李鋒亮表示，當前，我國無論是自然科學、工程科學，還是人文與社會科學相關領域，均處于產業轉型升級、自主創新能力提升的關鍵時期。在眾多戰略性新興產業領域，迫切需要一批既精通本學科核心技術，又掌握跨學科、交叉學科知識的復合型人才。而從研究生教育改革實踐來看，打破學科壁壘、推進交叉育人已成為近年來研究生教育改革的核心方向。研究生雙學位項目明確了跨學科培養的具體路徑、管理規范和質量要求，將交叉育人從“自發探索”推向“制度化推進”，是研究生教育培養模式的重大創新。

博碩雙學位項目“AI味兒”濃

新京報記者發現，多所高校的雙學位項目都選擇了“學科博士+人工智能專業碩士”的模式。

據媒體報道，南京大學“博士+碩士”雙學位復合型人才培養改革試點已正式啟動，根據學校公示的《計算機學院“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培養方案》，計算機科學與人工智能被確定為首批核心交叉領域。該模式允許主修學科的博士生，在課題相關、導師協同指導的條件下，系統修讀計算機或AI方向的碩士課程并完成相應學位論文，最終可獲得“主修學科博士學位+計算機相關碩士學位”。

為什么選擇“AI+”傳統強科的組合？

復旦大學研究生院相關負責人指出，“學科博士+AI碩士”雙學位項目旨在打破傳統“專才”培養中“學科壁壘固化”與“通才”培養中“能力深度不足”的雙重局限，以“精準匹配產業需求”為核心，構建了可復制的復合型人才培養創新框架。

一方面，項目首輪覆蓋優勢學科，與AI技術形成“學科基礎+技術工具”的互補格局，使學生既具備本學科的深厚理論素養，又掌握AI領域的前沿技術能力。另一方面，項目通過“立交橋式”培養路徑，尊重學生個體差異，契合個性化教育理論與終身教育理論，為學生構建了“可成長、可拓展”的能力框架，塑造出適配產業與公共服務需求、兼具學科理論深度與技術應用能力的復合型高層次人才，形成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

鄧方介紹，AI是新質生產力的核心引擎，而北理工的信息、材料、機械、控制等傳統強科，是支撐國防現代化、制造強國建設的核心力量，二者融合是服務國家戰略的“必答題”，能為關鍵領域提供急需的復合型戰略科技人才；傳統強科的高質量發展，迫切需要通過AI技術實現升級突破——比如材料領域的智能設計、控制領域的自主決策，AI賦能已成為傳統強科突破發展瓶頸、搶占前沿制高點的關鍵；北京理工大學深耕AI領域數十年，已形成完善的AI學科體系和師資團隊，成立了人工智能學院，具備將AI技術與傳統強科深度融合的教學、科研基礎，能夠實現“強科筑基、AI賦能”的良性循環。

“學校正全面推進‘AI+專業’全員戰略，雙學位項目是高層次跨學科人才培養的關鍵抓手，同時依托與企業共建的30+聯合實驗室，實現產教深度融合。”鄧方表示，這形成了“企業出題、高校答題、學生參與”的協同育人模式，讓AI與傳統強科的融合更具實踐性和針對性。

“‘AI+傳統強科’不是簡單的‘1+1’，而是基于學科生態、科研基礎和戰略需求的系統性設計，目標是實現‘雙向賦能’——既用AI技術推動傳統學科范式創新，又以傳統學科的真問題反哺AI技術發展。”鄧方強調。

項目探索中要警惕“學位疊加”

“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如何避免學位的簡單疊加？博士生已經面臨學習、科研等多方面的壓力，同時攻讀兩個研究生學位是否會導致顧此失彼？……對于這一培養模式的創新，網上也不乏擔憂的聲音。

從目前已開展的部分博碩雙學位項目看，學校在準入門檻、項目培養方案、導師團隊等方面有相應設置。

如復旦大學的“學科博士+AI碩士”雙學位項目主要面向長學制博士生，允許學有余力的博士生跨學科同時攻讀AI碩士，要求AI碩士學位項目應有效服務于學科博士項目科研工作。在培養方案上，兼顧學術型博士和專業型碩士的培養要求，設置了8-10門左右AI相關課程，分布于AI專業核心課程、AI學科進階課程和AI垂域應用課程中。攻讀人工智能領域碩士學位的博士研究生，可以免修一部分公共課。此外，篩選一批業務精湛、勇于創新的人工智能專業學位導師，鼓勵他們與不同學科專業的導師積極開展科研和人才培養合作，搭建多學科教師共同協作的雙學位項目導師團隊。

復旦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學系教授、博導鄧建國也強調，博碩雙學位項目在探索中要警惕“學位疊加”，人才培養需要以問題為中心而不是以學科為中心，文科博士生對AI的應用應該以文科的學術問題為中心，學生對AI的學習應用應該圍繞這一學術問題展開，而不是為了拿一個碩士學位。

“AI的有效使用高度依賴具體問題情境。”鄧建國表示，新聞傳播學、歷史學、文學研究等對AI的需求完全不同。真正關鍵的能力，不是“掌握機器學習”，而是知道在什么研究環節可以引入AI、用什么工具、輸出如何校驗、結論如何嵌入原有理論框架。

鄧方介紹，北京理工大學的“博士+碩士”雙學位項目有嚴格的準入門檻，僅限學校優勢學科在讀優秀博士生（含直博生、碩博連讀生）參與，重點遴選學有余力、跨學科科研潛力突出、博士課題與AI領域有明確交叉價值的學生，從源頭保證生源質量。

在培養方案上，北理工構建了“課程貫通、學分互認、科研連續”的培養體系，優化課程設置，避免重復學習，實現博士階段“深而專”與 AI 碩士階段“寬而精”的有機銜接。此外，全程動態考核分流，對學業進展緩慢、不適合跨學科培養的學生，實行柔性分流，引導其回歸原博士培養軌道，確保培養質量可控。

李鋒亮表示，研究生雙學位項目的順利實施會面臨很多實際困難：一方面，不同學科、院系協同難度較大，教學與科研資源整合存在制度性的壁壘。另一方面，不同學科的培養周期、課程設置存在差異，如何合理安排培養節奏、優化課程體系，確保學生能夠在合理時間內完成兩個學位的學習任務，并非一蹴而就。此外，對學生而言，同時攻讀兩個研究生學位，意味著需要承擔更多的學習和科研任務，部分學生可能會壓力過大，出現精力分散、顧此失彼的情況，難以達到兩個學位的培養要求。

他建議，試點高校和院系在優化培養方案、加強導師隊伍建設、健全質量監管體系等方面未雨綢繆，提前做好準備。

新京報記者 劉洋 馮琪

編輯 繆晨霞

校對 賈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