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火協議即將到期，特朗普為何仍在等待伊朗同意談判？

澎湃新聞記者 李怡彬

美伊停火協議將于4月22日到期，巴基斯坦正準備主辦美伊第二輪會談，但由于美伊間的緊張局勢持續升級，伊朗方面仍未確定是否參與談判。

據新華社報道，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20日表示，目前暫無與美國進行第二輪談判的計劃。伊朗將優先考慮自身國家利益，就是否繼續進行談判作出適當決定。數小時前，伊朗方面曾放出積極信號。伊朗伊斯蘭議會國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員會主席易卜拉欣·阿齊茲對卡塔爾半島電視臺表示，伊朗已決定繼續與美國進行談判。

有報道稱，盡管美伊近日接連發出混亂的信息，但雙方仍計劃參加新一輪在巴基斯坦舉行的會談。美國總統特朗普20日表示，他不太可能延長與伊朗為期兩周的停火協議，這使得談判人員達成結束戰爭的協議變得更加緊迫。美國官員透露，副總統萬斯預計于當地時間21日前往伊斯蘭堡。兩位伊朗高級官員隨后表示，如果萬斯出席會談，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將率團參加談判。

然而，雙方仍在霍爾木茲海峽及其周邊地區不斷升級對峙。美國針對伊朗港口的封鎖已經進入第二周，美國海軍19日晚襲擊并扣押了一艘伊朗貨船，伊朗方面則威脅將進行報復。美國中央司令部表示，美國海軍已攔截了27艘進出伊朗港口的船只。

針對美伊會談的可能前景，紹興大學中國-中東中心主任范鴻達向澎湃新聞表示，“伊朗方面認為，與美國進行談判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取一個好的結果。即使美伊兩國獲得一定的成功，也可能被美國方面輕易破壞。”

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中東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向澎湃新聞表示，盡管伊朗參加美伊談判的可能性比較大，但任何伊朗談判代表都很難作出實質性的讓步。在雙方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爭奪加劇的情況下，美伊重啟戰端的可能性仍然很大。

“根深蒂固的歷史不信任”

巴加埃在聲明中指出，美國自4月13日以來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還在19日晚扣押伊朗集裝箱船，這些行為都違反了停火協議和國際法。由于“沒有看到美國對達成協議有任何實質性的承諾，現在談推進真正意義上的外交努力是不可能的”。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伊朗官員對《衛報》表示，特朗普的公開言論以及美國持續的封鎖是威脅談判的兩大最嚴重問題。這位官員說，雙方已基本就協議框架達成一致，但特朗普公開的“極端主義”態度有可能破壞外交進展。

一位白宮官員向彭博社表示，特朗普及其顧問認為，特朗普對于停火期限到期后可能發生的情況發表前后矛盾的言論，造成了美國可以在談判中利用的戰略模糊性，但這種不確定性有可能造成與伊朗談判代表之間的誤解。

伊朗官員也并未明確排除對話的可能性。就在巴加埃發表講話數小時后，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呼吁各方保持理性和冷靜。他說，盡管兩國間存在“根深蒂固的歷史不信任”，但繼續沖突對雙方和地區的未來都沒有好處。

伊朗官員指出，特朗普連續兩次在外交談判期間下令對伊朗發動襲擊，一次是在2025年6月，另一次是在今年2月。伊朗方面認為這是背信棄義的行為，證明特朗普并非可靠的談判伙伴。

“從伊朗的角度來看，美伊雙方此前已經進行了兩次溝通和談判，兩次談判的結果都比較接近于實現雙方的目標和訴求。然而，美國方面卻出爾反爾，否認了此前已經達成共識的內容。”范鴻達表示。

過去幾天，中東局勢再次呈現出令人眼花繚亂的急劇反轉。特朗普17日宣布伊朗已經決定開放霍爾木茲海峽，這一說法獲得了伊朗外長阿拉格齊的證實。然而不到一個小時后特朗普又宣布，針對伊朗的海上封鎖仍將繼續，此舉直接導致伊朗于次日再次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數艘試圖通過海峽的船只遭到炮火襲擊。特朗普隨后指責伊朗“完全違反了美伊之間的停火協議”。

伊朗內部存在分歧？

特朗普20日在電話采訪中表示，萬斯將于當天晚些時候啟程，“可能在周二晚上或周三早上”。預計他的女婿賈里德·庫什納和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也將加入談判。特朗普對討論表達了樂觀態度，表示很樂意親自參加，但認為沒有必要。

目前尚不清楚，如果伊朗參與談判，代表團將由誰組成。據《經濟學人》報道，4月11日至12日美伊在伊斯蘭堡舉行第一輪會談時，伊朗代表團規模龐大，成員數量約80人，其中大約30人被稱為決策者，與以往規模精干、紀律嚴明，并經過高度統一的簡報準備的代表團不同。

此外，代表團成員在政治派別上跨度極大，既包括經驗豐富的改革派外交官馬吉德·塔赫特-拉萬奇，也包括言辭激烈的強硬派成員馬哈茂德·納巴維安。前者曾幫助奧巴馬政府在2015年打磨核協議細節；后者曾嘲諷過美國。報道指出，伊朗代表團內部爭論激烈，使巴基斯坦調停人花在調停伊朗人內部爭吵上的時間，幾乎和與美國人交涉一樣多。

范鴻達指出，伊朗龐大代表團的成員來自行政、立法、司法，以及革命衛隊系統，既體現出伊朗對于美伊談判高度重視，也表明其國內存在不同的聲音。“伊朗國內相當一部分人堅決要求政府與美國談判，盡快結束這場戰爭，緩和關系，解除美國的制裁，將國家引向正常發展的道路。但也有一部分人認為，伊朗在戰爭中正處于主動地位，必須要一鼓作氣，通過更多的軍事勝利來實現自身的訴求。”

不過，金良祥認為不應夸大伊朗國內不同的聲音。“盡管代表團規模龐大，但代表團團長、伊朗議長卡利巴夫在伊朗國內的地位很高，很大程度上是擁有決定權的。”他說，相較于戰爭爆發前的談判，伊朗國內目前的共識要強得多。“以革命衛隊為代表的強硬派不主張談判，或者說要求完全按照伊朗的條件來進行談判。但與此同時，改革派和溫和派也很難實質性作出讓步，參加談判更多還是希望給和平談判一個機會，給民眾一個交代。”

最近幾天，多家西方媒體關注伊朗國內的分歧。據《經濟學人》20日報道，伊朗革命衛隊對當前進行的談判表示反對，還多次動員強硬派支持者舉行親政府集會，其間甚至點名批評了阿拉格齊和卡利巴夫。

據彭博社21日報道，美國和伊朗官員稱，伊朗政府和軍方領導層中的保守派人士，包括革命衛隊高層，將美國繼續封鎖視為特朗普不可信賴的又一信號。知情人士透露，革命衛隊領導人艾哈邁德·瓦希迪也屬于這一陣營，他正在推動采取強硬的談判立場。

據美國媒體Axios報道，阿拉格齊宣布海峽開放幾個小時后，革命衛隊就向試圖穿越海峽的油輪開火，美國官員認為這是加利巴夫與瓦希迪之間存在分歧的證據。

范鴻達指出，目前以佩澤希齊揚和卡利巴夫為首的改革派和溫和保守派成員都傾向于盡快通過談判結束戰爭。但是從革命衛隊的角度來看，必須進一步提升自身的籌碼，“不僅不應該作出任何妥協，反而應該繼續強硬對抗，迫使對方作出妥協，此舉恐怕不利于當下的談判進程。”他認為，強硬派勢力目前在伊朗國內政治架構中占據了優勢地位，談判的前景將有賴于伊朗國內各派與革命衛隊之間的意見協調。

伊朗參與談判可能性有多大？

伊斯蘭堡一直在為美伊第二輪會談積極籌備，通往“紅區”的道路已被封鎖，數千名警察和安全部隊成員已抵達該區域。伊斯蘭堡萬豪酒店和舉辦上次美伊會談的塞雷納酒店已要求所有住客在19日下午之前退房，同時停止接受外界預訂。

巴基斯坦調解員正在努力使進程重回正軌，并在雙方之間傳遞提議。一位高級官員表示，最新草案涵蓋了“制裁、濃縮、資金、塵埃（核材料）、未來”等內容。

美國政府官員告訴Axios，如果達成合適的協議，特朗普很可能會解凍伊朗資金。一位官員還稱伊朗政府“破產了”，并補充道：“他們想要錢，想要獲得資金。他們想要解除制裁。”

在金良祥看來，由于同時遭受國內民眾和國際形勢的壓力，伊朗參加美伊談判的可能性仍然比較大。“如果美伊戰爭重啟，伊朗與海灣國家的關系必然惡化，伊朗的基礎設施可能遭受進一步的摧毀。此外，伊朗還需要通過展現談判姿態來反駁美國對伊朗的指責。”

此前，伊朗對美國提出了十點要求。金良祥表示：“對待美伊談判，伊朗方面是非常認真的，希望將這十項要求作為破局方向，結束美國20多年來對伊朗的打壓。”但是，目前的戰場形勢不足以支持伊朗實現其十點要求。“盡管伊朗在抗擊美國和以色列的侵略中，取得了一定的主動性，但未能徹底扭轉伊朗在與美以斗爭中的被動地位。伊朗在沒有完全贏得戰場勝利的情況下提出了勝利者的要求，與實際情況存在差距。”

特朗普19日威脅稱，如果美伊未能達成協議，美國將“摧毀伊朗的每一座發電廠和每一座橋梁”。當地時間20日凌晨，特朗普宣布美國海軍在阿曼灣攔截了一艘懸掛伊朗國旗的貨船，他稱被攔截的“圖斯卡”號貨輪拒絕聽從美國海軍的警告，美軍隨后開火并扣押了該船只。伊朗哈塔姆安比亞中央總部發言人稱此舉為“海盜行為”，警告稱將很快進行報復。

值得關注的是，特朗普及其團隊目前正在討論重啟軍事行動的方案，包括是否嘗試奪取具有戰略意義的哈爾克島。

特朗普曾表示，始于2月28日的轟炸行動將在六周內結束。但一位美國官員表示，這可能“僅僅是第一階段”。“我們現在處于第二階段。第三階段是繼續轟炸還是達成和平協議，這取決于伊朗方面。”

金良祥分析稱，革命衛隊拒絕談判，除了對美國不信任之外，另一個重要因素是美伊在戰場上仍未分出勝負。“在目前的局勢下，伊朗既沒有失敗也沒有勝利，很難通過談判實現訴求，包括獲取戰爭賠償和美國解除制裁，更難實現美伊關系的根本性翻篇，這種結果是強硬派無法接受的。”

除此之外，伊朗和美國采取了兩種不同的談判策略。“特朗普沖動易怒；伊朗領導層固執頑強。”曾在2015年核協議達成前以及拜登政府時期與伊朗談判的羅伯特·馬利告訴《紐約時報》，“特朗普要求立竿見影；伊朗領導層則著眼長遠。”“特朗普堅持要一個引人注目、博人眼球的結果；伊朗領導層則對每個細節都精打細算。特朗普認為武力可以迫使對方服從；伊朗領導層寧愿承受巨大的痛苦，也不愿在核心利益上做出讓步。”

如果談判得以舉行，這兩種策略將正面交鋒。“這將會是一場經典的談判風格案例分析。”馬利說。

本 期 編 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