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是我媳婦告訴我的。她早上買菜回來,在樓道里碰見陳阿姨,倆人嘀嘀咕咕說了半天。我媳婦進門時臉色不太對,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放,說你知道爸昨晚干啥去了不。
我爸能干啥,我說,除了看電視就是睡覺。
他跟吳大媽開房去了,我媳婦壓低聲音,陳阿姨親眼看見的,就在火車站旁邊那個悅來賓館。
我正刷牙,一口泡沫差點嗆進氣管。不可能,我說,爸不是那種人。
怎么不可能,我媳婦湊過來,陳阿姨說爸昨天下午在老年活動室打麻將,贏了吳大媽兩千塊錢,晚上七點多,有人看見他倆前一后進了悅來。你說這大晚上的,一男一女去賓館能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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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牙刷扔進杯子,水濺了一洗手臺。我爸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我媽走了五年。他在紡織廠干了四十年保全工,話少,最大的愛好就是晚飯后去活動室打兩圈麻將,輸贏不超過二十塊錢。吳大媽住我們樓上,老公前年腦梗走的,兒子在廣州,平時見面打個招呼,最多就是家里包了餃子互相送一碗。
我爸能贏兩千塊,這事兒比中彩票還稀奇。他打牌特別臭,小區里出了名的,誰跟他一桌都高興,穩賺不賠。
中午我沒打招呼就去了我爸那兒。他正在廚房煮面條,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背有點駝。爸,我喊了一聲。
他回頭,哦,來了,吃飯沒。
吃了。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往鍋里打雞蛋。聽說你昨天手氣不錯。
他手頓了一下,雞蛋殼掉進鍋里,又趕緊撈出來。還行,瞎玩。
贏了不少吧。
他關了火,把面條盛到碗里,端著走到小飯桌前。沒多少,就幾十塊錢。
陳阿姨說你贏了兩千。
他筷子停在半空,誰說的。
都這么說,我說,全小區都知道了。
他低頭吃面,吸溜吸溜的聲音特別響。吃了半碗,他放下筷子,從褲子口袋摸出煙,點上。是贏了兩千,怎么了,打牌不能贏錢。
能贏,我說,就是沒見你贏過這么多。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后面那張臉我看不清。吳大姐故意讓我的,他知道我沒錢,變著法幫我。
幫你什么。
煙灰掉在桌上,他沒擦。上個月我不是住院檢查,花了三千多,醫保報完還得自己出一千二。吳大姐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昨兒打牌就故意給我點炮,硬是讓我贏了兩千。我說不要,她非塞給我。
那晚上去賓館怎么回事。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瞪得老大。誰跟你說的。
你別管誰說的,是不是去了。
去了,他說,聲音忽然低下去,去了又怎么了。
我看著他,心里像堵了團濕棉花。爸,你是我爸,我才問你。吳大媽是寡婦,你是鰥夫,你們要是真有什么,大大方方談,沒人攔著。可這大晚上去賓館,還偏偏是剛贏了人家錢的時候,你讓鄰居怎么說。
他站起來,把煙按滅在飯碗里,那半碗面泡在煙灰里,看著惡心。怎么說,愛怎么說怎么說。我周建國一輩子沒干過虧心事,到老了還得看別人臉色活著。
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盯著我,我就是去還錢,怎么了。吳大姐不要,說就當借我的。我能借女人錢嗎,我不能。我讓她去賓館,是因為那兒沒人認識我們,不會有人說閑話。我把兩千塊錢還給她,就這么簡單。你愛信不信。
說完他走進臥室,砰地關上門。
我在客廳站著,看著那碗泡著煙灰的面。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墻上掛的全家福晃了一下。那是我十歲時候拍的,我爸摟著我媽的肩膀,兩個人都笑著,那時候他頭發還是黑的。
站了一會兒,我去敲臥室門。爸,開門。
里面沒聲音。
爸,開門,我有話說。
還是沒聲音。
我擰了擰門把手,鎖了。我走到廚房,從碗柜頂上拿下備用鑰匙——那還是我媽在世時放的,她說我爸老忘帶鑰匙。鑰匙生了銹,我插了好幾次才打開。
我爸坐在床邊,背對著門,肩膀一聳一聳的。我走過去,看見他在哭,沒出聲,就眼淚一直往下掉,掉在他那雙洗得發白的勞保鞋上。
爸,我叫他。
他用手抹了把臉,抹得亂七八糟。滾出去。
我不滾,我說,你得把話說清楚。兩千塊錢,為什么非要還,還非得去賓館還。你要真沒錢,我有,我給你。
他轉過身,眼睛通紅。你有錢是你的,我不用你的錢。吳大姐的錢我更不能用。你知道她兒子在廣州干啥不,在電子廠流水線上,一個月五千,租房吃飯剩不下多少,還每月給她寄一千。她那點退休金,吃藥都不夠。那兩千塊錢,是她攢了半年準備給孫子買學習機的。我能要嗎,我能要嗎。
他喘著粗氣,像剛跑完步。昨天在活動室,她非要給我,我死活不要。后來她說,那這樣,晚上七點悅來賓館302,你把錢拿來,咱們兩清。我知道她怎么想的,她怕我不要,故意說賓館,以為我不敢去。可我偏去,我把錢還了,我心里踏實。
那你們在賓館……
就十分鐘,他說,我把錢放桌上就走了。她追出來,我沒回頭。我知道小區里有人看見我們了,看見就看見吧,我一個老頭子,怕什么。吳大姐是女人,名聲要緊,所以我先走,讓她后走,別人只會說我周建國不是東西,贏了錢還帶人去開房。罵我就罵我,我一個老光棍,無所謂。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我偷了同桌的自動鉛筆,他知道了,揪著我耳朵去同學家道歉,還賠了人家兩支新的。回家的路上他說,人窮不能志短,不是自己的東西,一分也不能要。
四十年過去了,他還是這樣。
我在他旁邊坐下,摸出煙,遞給他一根。他接了,我給他點上。我們倆對著抽煙,誰也沒說話。煙霧在午后的陽光里慢慢升騰,變成淡藍色的,然后散開。
爸,我說,以后需要用錢,跟我說。
他嗯了一聲。
還有,我說,你要是對吳大媽……
放屁,他打斷我,我就是把她當個老姐妹。你媽走了以后,就她時不時過來看看我,包個餃子,燉個湯。人得知恩。
我知道。我說。
煙抽完了,我把煙頭按滅在窗臺上的花盆里——那盆茉莉是我媽種的,死了三年了,我爸一直沒扔。他站起來,走到衣柜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從一堆舊衣服里翻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里面是兩千,你幫我給吳大姐。我給她她肯定不要。
你自己怎么不給。
我給了,她不要。你去給,就說……就說我借你的,現在還了。
我接過信封,厚厚的。爸,其實你可以……
可以什么,他擺擺手,別說了,去吧。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爸,晚上來我家吃飯吧,你媳婦包餃子。
他背對著我,揮了揮手。
我關上門,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樓上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吳大媽哼歌的聲音,跑調跑得厲害。我走上去,敲了敲門。
誰呀。
我,樓下的。
門開了,吳大媽系著圍裙,手里還拿著鍋鏟。是小周啊,有事?
我把信封遞過去。我爸讓我給你的。
她臉色變了變,往后縮了縮。這我不能要,你拿回去。
我爸說必須給你,我說,不然他睡不著覺。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氣,接過信封。你爸這個人啊,倔得像頭驢。
我笑了,是挺倔的。
她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著那口鍋出來,里面是剛燉好的紅燒肉。這個給你爸帶去,他愛吃。
我端著鍋下樓,肉香飄了滿樓梯。回到我爸那兒,他還在臥室里坐著。我把鍋放在桌上,爸,吳大媽給你的。
他嗯了一聲。
我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爸,我說,下周末社區有文藝匯演,吳大媽她們老年舞蹈隊有節目,一起去看吧。
他抬起頭,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再說吧。
我關上門,下樓。走到二樓時,我聽見樓上開門的聲音,還有吳大媽的說話聲:肉趁熱吃啊,涼了就膩了。
和我爸嗯嗯的應答聲。
我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陽光正好照進來,暖洋洋的。陳阿姨坐在門口擇菜,看見我,眼神怪怪的。我朝她笑了笑,笑得特別真誠。
周師傅,她說,你爸昨天……
昨天手氣真好,我接過話,贏了兩千呢,晚上還請吳大媽吃了頓飯,說是感謝人家一直照顧他。
陳阿姨愣了愣,哦,這樣啊。
是啊,我說,我爸這人,知恩圖報。
說完我走了出去,陽光刺得我眼睛有點疼。我抬手擦了擦,手心濕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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