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中等強國能否改變地緣政治格局？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綜合報道】編者的話：4月17日至19日，第五屆安塔利亞外交論壇在土耳其舉行，來自多個中等強國的政要以及聯合國等國際組織的代表匯聚一堂，對近期全球局勢進行討論。在當前國際局勢不穩定性和不確定性加劇的背景下，中等強國一方面堅守聯合國等多邊平臺，另一方面圍繞不同議題組建靈活的小多邊聯盟，以維護本國利益并增強自身影響力。有學者認為，雖然中等強國難以從根本上改變國際政治格局，但其行動正在一個日益混亂的體系中生成新的秩序來源，有望讓更多國家在國際舞臺上擁有更大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可變幾何”策略，圍繞具體議題形成靈活合作機制

中等強國正利用全球力量格局的變化，為自身爭取發展空間。面對單邊主義抬頭，它們并未放棄對多邊主義的堅守，而是選擇在正式的國際機構內，通過遵守并踐行《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以及推動具體合作，來保護自身利益并促進國際秩序的改善。

這一策略的有效性在多個領域得到了印證。例如，即便美國缺席，2025年5月舉行的第78屆世界衛生大會依然成功通過了旨在加強全球衛生安全的《世界衛生組織大流行協定》。同樣，在去年7月，盡管美國代表團退出，聯合國會員國仍在第四次發展籌資問題國際會議上通過了《塞維利亞承諾》，為全球發展融資注入新的動力。

近年來，發展中國家對發達國家未能兌現氣候融資承諾等行為深感失望。這種失望情緒推動了全球南方國家，特別是其中的中等強國，從單純尋求資金援助，轉向糾正現有國際金融體系的結構性不公。它們認為，現有體系反映的是戰后過時的權力分配格局，亟需改革。根據泛歐洲智庫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ECFR）研究員德沃金等學者發表的文章，這些國家正在重新掌握主動權，在減貧、債務、衛生緊急事件和氣候變化等議題的議程設置中發揮更大作用，并建立由全球南方國家主導的新聯盟與運動，這些力量正開始重塑相關領域的國際合作。例如，巴西在2024年擔任二十國集團（G20）輪值主席國期間，發起成立了“抗擊饑餓與貧困全球聯盟”。次年，南非在其G20主席國任期內，倡導了團結、平等與可持續發展等主題，并重點關注債務減免與氣候融資。

除在正式機構內發力外，中等強國還采用了建立特設、非正式的小多邊聯盟的策略。這種被加拿大總理卡尼稱為“可變幾何”的策略，即根據不同議題組建不同的聯盟，正成為中等強國應對復雜國際局勢的重要工具。

上述合作模式已在多個領域開花結果。在貿易領域，面對美國難以預測的政策，歐洲國家開始尋求貿易關系多元化，德國總理默茨近期訪問南非、印度和海灣國家，正是這一策略的具體實踐。在安全領域，加拿大已加入歐盟“歐洲安全行動”計劃，這將為加國防制造商提供進入歐洲市場的巨大機遇。

印度尼西亞大學東盟－中國研究中心研究員羅諾迪普羅在接受《環球時報》特派記者采訪時表示，在當前國際格局加速演變的背景下，中等強國要發揮影響力，越來越依賴有選擇、有重點的戰略參與，而不再只是依靠傳統多邊機制。雖然多邊機構依然是國際合作的基礎，但是隨著地緣政治日益碎片化，圍繞具體議題形成的靈活合作機制，往往更容易取得效果。實踐表明，將傳統多邊外交與小范圍、功能性合作相結合的“混合路徑戰略”，正成為中等強國在復雜國際環境中保持活躍度和影響力的現實選擇。這種方式既保留了制度性合作的穩定性，又提升了行動的靈活性和效率。

不過，有觀點認為，這種小多邊聯盟也帶來了風險：其一是它們可能削弱甚至取代常設的、以條約為基礎、根植于法律的國際組織；其二是小多邊主義聯盟可能加劇全球碎片化。

通過重塑互聯互通網絡加強合作

一些中等強國正在通過重塑全球和地區互聯互通網絡，即促進人員、商品、資金與數據流動的實體及數字基礎設施，構建不依賴西方主導或者參與的替代性合作形式，以此提升自身地位，從國際合作中獲取更多收益。

沙特和阿聯酋等海灣國家利用雄厚的金融實力開展積極的投資外交，迅速成為全球政治中的重要角色。數據顯示，從2013年到2023年，海灣國家對非洲的直接投資占比從2.1%增至8%。僅2022至2023兩年間，海灣國家對非投資規模就高達1140億美元，超過此前10年總和。它們在撒哈拉以南非洲重點布局能源與基礎設施領域，既滿足了非洲國家的發展需求，也鞏固了自身的戰略利益。同時，海灣國家在大國之間靈活尋求平衡，務實參與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等多邊平臺，充分展示了中等強國如何利用靈活性而非意識形態站隊來獲得想要的結果。

除了構建新的聯通網絡，一些中等強國還通過提高自身的經濟自給自足能力，來減少對超級大國的依賴。加拿大便是典型例子。在總理卡尼的領導下，加拿大在對華貿易政策上表現出更大的獨立性。同時，通過加快對被推遲的石油、天然氣和采礦項目的審批，并擴建出口碼頭，加拿大掌握了更大的經濟自主權，減少了對美國市場的出口依賴。卡尼日前直言不諱地表示，加拿大此前建立在與美國緊密聯系基礎上的許多“優勢”已轉變為必須糾正的“劣勢”，“美國已發生變化，我們必須作出回應”。

多個籌碼VS難以形成統一陣線

在增強自身影響力方面，中等強國并非依靠單一的經濟體量或人口規模。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貝爾弗科學和國際事務研究中心學者奧沙利文此前在網上發文稱，這些國家在人口、地理、經濟基礎和戰略文化上高度多樣化，其日益增長的地緣政治分量，更多體現在它們在區域和全球議題上日益增強的介入傾向以及影響結果的能力。

在實踐中，很多中等強國正將多種資源轉化為討價還價的籌碼——從關鍵礦產資源、主權財富基金，到有利的地理位置，均被納入它們的戰略工具箱。羅諾迪普羅告訴《環球時報》特派記者，在技術標準、供應鏈韌性、數字治理、氣候變化等領域，專業能力與協調能力的重要性正在上升，而中等強國恰恰在這些議題上具備發力空間。

根據美國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此前發表的文章，自冷戰結束以來，全球環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利于中等強國的聯盟建設，因為一些新興國家和老牌大國都在對沖戰略風險，探索新伙伴關系，并尋求改革和穩定多邊體系。然而，許多學者和媒體提醒，評估中等強國對國際秩序的影響時應更加務實。

中等強國是一個多元化群體，其政策偏好植根于不同的歷史傳統、文化、價值觀和國內制度。它們不會總就世界秩序的哪些方面應被捍衛、改造或拋棄達成一致，尤其在國際治理改革的基本問題上容易陷入僵局。

中等強國之間的南北分歧尤為明顯。來自全球北方的中等強國更可能哀嘆“自由國際秩序”的消逝，將此視為危機和風險來源。相較之下，全球南方國家則不會那么“懷舊”，反而將上述秩序的逐漸消亡視為機會，用以糾正過往錯誤，創建更包容、更公平的全球體系。這種立場上的根本差異，使得中等強國在重大議題上難以始終形成統一陣線。

澳大利亞洛伊國際政策研究所進一步發文指出，中等強國需要通過協調制定政策，而協調需要相互之間的信任和接受行動自由受限的意愿，但這些條件在競爭激烈的環境中很難長期維持。在推動中等強國合作方面，卡尼試圖圍繞主權、人權等價值觀來構建合作，但在實踐中，這些理念并不總能轉化為相同的政策——各國對它們的解讀不同，并有選擇地設定優先次序。原則層面的一致，未必能落實到行動上。

此外，雖然很多中等強國正在努力減少對美國的貿易和安全依賴，但要實現這一目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也并非沒有代價。目前，許多國家別無選擇，只能盡力避免破壞性的貿易戰或在安全問題上與美國攤牌。

“正在一個日益混亂的體系中生成新的秩序來源”

中等強國究竟將對國際秩序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對此，各方看法不一。有阿塞拜疆媒體認為，中等強國正悄然改變著全球地緣政治格局，已成為新的政治、經濟和安全安排中的積極構建者。歐洲《現代外交》雜志近期發表題為《多極時刻：中等強國如何塑造新世界秩序》的文章，稱世界將不再由霸權或對立集團來定義，區域動態將越來越多地由中等強國及其利益所塑造。然而，《華爾街日報》刊文稱，鑒于這些國家往往存在相互競爭的利益和價值觀，它們可能會在全球造成更多干擾，而不是幫助維護安全與和平。一些中等強國也可能為爭奪地區影響力而破壞穩定。

針對這一爭論，羅諾迪普羅對《環球時報》特派記者表示，在當前背景下，中等強國被普遍視為維系國際體系穩定的重要力量，尤其是在貿易、氣候治理、技術規則和海上安全等跨國議題上，中等強國往往更具推動務實合作的動力與空間，有助于避免國際體系走向陣營化和碎片化。

在當前的國際秩序轉型中，中等強國能發揮多大的作用？《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近日與多位歐洲學者和媒體人交流。他們普遍認為，中等強國幾乎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國際政治格局。

不過，在ECFR研究員德沃金看來，現在對此作出判斷還為時過早。學者們通常以回顧性的方式定義秩序，所用的歷史范疇涵蓋數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中等強國的很多策略旨在加強它們在全球的地位，而不是為所有國家制定一套具體的規則和制度。它們提出的倡議并不構成一個全面的秩序建設方案，而是構成了局部的、臨時性的合作形式。他在文章中這樣寫道：“盡管如此，中等強國及其行動正在一個日益混亂的體系中生成新的秩序來源。”

結語：

中等強國之所以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是因為在國際秩序失衡之際，它們手握經濟、資源與靈活聯盟等多個籌碼，成為在具體議題上推動務實合作落地的重要參與者。羅諾迪普羅表示，從長期趨勢看，如果中等強國能夠形成更具協同效應的集體行動，將有助于構建更加多元化的全球秩序。

【環球時報駐印尼特派記者 曹師韻 環球時報駐德國特約記者 昭東 環球時報特約記者 李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