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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雨村的出身是詩書一脈,但是沒享福,孤零,窮,出場的時候,他的家族已是末世,雖然形態雄壯、才情傲人,志氣高昂,但要賣字為生,情形是很糟的。
不過看起來運氣不壞,遇到甄士隱的接濟,又遇到“僥幸”的青眼,脫運交運,中進士,一下子平步青云。
到這里,賈雨村基本是傳統小說中常見的人物形象,雖然前腳拿了錢,隔天就走,連招呼也不打,顯得有點急色;剛發達了,就去討個恩人的丫鬟當妾,稍微有點下作。
但也還不算大事,窮人乍富,翻身農奴把歌唱,吃相不免有點難看。至于嬌杏,他大概也是戲文看多了,雖然對方不是后花園贈金的“小姐”,但好歹也是個慧眼如炬的大姐,他急于搞一出大登科以后的小登科,可以理解。
但文風突然變了,他居然被革職了。
雖才干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
這一段是“文眼”,值得細品。
書中所寫,賈雨村的倒霉是兩個原因,一個是“有些貪酷之弊”,一個是“恃才侮上”。
先看“貪”。
“貪”者,自然是圖財。雨村一個窮書生,好不容易當了知府,而且干了快一年。俗語道“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當然,民間傳說例有夸張,不能全當真,但也不會全脫根基,可見只要當到這個級別的官,即便不是“貪酷”,想來也可迅速致富。
但看看賈雨村:
“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并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排妥協,[甲戌側批:先云“根基已盡”,故今用此四字,細甚!]卻是自己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
看起來很瀟灑,到處游山玩水,但一個堂堂進士,前任知府,到了揚州,卻不逛了。
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有兩個舊友,亦在此境居住,因聞得鹽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相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
竟然落到要去謀求個家庭教師的職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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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教私塾這個事情,當然也談不上有啥不好,但肯定也不算啥好的工作,所以,差不多是秀才或者老童生的專屬,連舉人都絕不肯屈就的,雨村居然想去干這個,還托人去謀求。
這成何體統?他又哪里像個有錢人?
沒有錢,困窘,身邊還有朋友,就算匯兌不利,卻不去借,可見至少沒啥大錢,這么看,“貪”自然就不太容易站住。
那“酷”又如何?
這是必然有的。
一個人當地方官,自然要做事,要完成KPI。地方上公務繁雜,其中最重要的是兩項硬指標,一是刑名,二是錢糧。
“刑名”就是司法,這是維持地方穩定的主要手段,也反應了政府本身的口碑,歷代地方官風紀考評,刑名必是第一。
“錢糧”就是稅收,這是國計民生,更是不可差池,官聲再好,銷售指標沒完成,肯定不行。
當官的要想管理地方,這些事總不能靠自己干,是要依托下屬去做的,而做這些事的人,就是地方上的“吏”。
地方上的“吏”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各房書辦,所謂“各房”,和朝廷的設置一致,朝廷有“刑部”,地方上也有“刑房”,書辦的工作職能,和朝廷的尚書也差不多,屬于地方上的專業行政人員。
《水滸傳》里的宋江,職位叫“押司”,其實就是“吏”,書中沒有明說,但估計就是“刑房書辦”,看看縣官對他的態度,那是多么的和藹可親,多么的殷切照顧。
為什么?因為官是有任期的,經常變的,而且朝廷規定,本地人不許在本地當官。但是,官經常換,吏卻是不換的,而且都是本地人,他們掌握了地方上幾乎所有的重要信息,長期把持地方,其中幾個書辦的職位,實際上還是世襲的——比如“戶房書辦”,因為他們手里有一本“魚鱗冊”,只有他們才知道具體的田畝數字,納稅多少,外人概莫能知,所以慢慢就演變為是父死子襲的狀態了。
可見,“吏”雖然被稱為小吏,社會地位不高,名義上甚至屬于賤民,有子孫不可參加科舉等限制,但卻是地頭蛇,是地方上真正的行政主持,是每一個官員完成指標的執行者,從某種角度說,是他們掌握著官員的前程。
所以,新官到任,如何和“吏”打交道,是一門很深的學問,如果當官的手段不夠,本身財力不足,就會被他們轄制,反過來,當官的手段高明,或者來頭極大,則能管控住他們。當然,大部分情況,其實是各取所需,各管一攤,有合作,也有斗爭,大致是因襲前狀,相安無事。
以賈雨村一介寒士的背景和財力,讓他去買通這些人,應該做不到;而以他性格中的狂妄,讓他低聲下氣去結交這些人,可能性好像也不大;但雨村人是極聰明極有抱負的,也是急切地想出成績的,既要完成任務,就必須讓底下的人干活。
脂批說雨村有“奸雄本色”,比之操莽,那大概也只有軟硬兩手:所謂軟,就是承諾好處,讓底下人去發財,如果可能的話,順便自己也撈點;所謂硬,則是搞承包、壓指標,限期完成。
簡而言之,給不了錢,那就給政策。
這樣給政策,應該就是“暗結虎狼之屬”的由來了,而他本人的“酷”的官聲,是一定跑不了的,但是客觀的說,除了這招,又能有啥其他辦法呢?而且,這句話放到現代,大致也就是個“管理不利”、“工作作風極端粗暴”的意思,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所以說,賈雨村這種程度的“貪酷”,其實是常態,為了按時高效完成工作,甚至是不得不如此,上司以此為由頭彈劾,不是不可以,但放在官場這個大環境看,未免小題大做了。
那賈雨村到底怎么被開革了呢?而且居然這么快?
我們再回頭細看彈劾的文本:“生情狡猾,擅纂禮儀”。這句是說他不合禮教,屬于大帽子,忽略。下兩句是重點——“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沽清正之名”,是說他表現得很像個清官,而且是“沽”,說明他很看重這一點,形象工程做的很好;“暗結虎狼之屬”,是說他自己不出面,靠下屬去做壞事,于是有了“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的結論。
“暗結虎狼之屬”是上綱上線,那么這個“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的結論又如何?
這也是胡扯,甚至就是隨口說的。
因為從處理結果上看,上司的考語這么重,乃至“龍顏大怒”,賈雨村也只是被免官,沒有追究其他責任。
是上司想輕放他?不可能,否則何必參他,而且已經“上達天聽”,真有證據,別說本意未必想輕縱,客觀上也已經無法輕縱了。
“貪酷”和“暗結虎狼之屬”都不重要,那到底問題出在哪里了呢?
顯然,是“恃才侮上”和 “沽清正之名”。這說明什么?這說明,賈雨村在初次當官的時候,不是“沽清正之名”,在當時的環境來說,他其實就是個清官。
因為是清官,他才有道德榮譽感,有工作責任感,事實上,以他的才干,本職應該做的不錯,甚至很出色,故此,他才具備了“恃才侮上”的合法性。而這正是他把上下都得罪光了的原因,也是上司要“尋了個空隙”才能參他的原因,才是他被免職的“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喜悅”的真正原因。
真要是派系斗爭縱橫排闔的“暗結虎狼之屬”,這些官員總有幾個是他“暗結”才對,“無不喜悅”?豈有此理嘛。
革職令到時,他“心中雖十分慚恨”,但這里的“慚”由何出?“恨”由何生?
他“面上全無一點怨色,仍是嘻笑自若”時,到底想到了什么?
這些,我們讀者自然不知道,但我們看到,等他再次發達以后,他棄恩人親女于不顧,他為幾把扇子逼死人命。
人一直落魄,倒也沒什么,眼不見心不煩,不管他人坐在寶馬里哭,還是坐在自行車上笑,橫豎都和自己無關,他一個窮鬼,寶馬固然沒有,自行車也是沒有的,沒啥好比的。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第二次落魄,他是生生的從坐寶馬的,掉到了騎自行車的,境況當然是比當初要好一點,但心態恐怕到是加倍低落了。
賈雨村是吸取了這次深刻教訓的,他發現,草根出身的自己,所謂的理想、抱負,都是可笑的。在當時的環境下,當貪官,至少還能結交上司,交好同事,當清官,卻只能落到革職的境地。所以,他發現自己其實是沒有資格當清官的,也是不配當清官的,更何況,他也絕不會愿意自己再一次去過窮苦的日子。這就是他脫胎換骨的主要原因,也是他把“護官符”看得高于一切的原因。靠著這點悟性,他終于變成了“興隆街大爺”,雖然他最后還是“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了,但這已經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這才是假語村言,這才是《石頭記》通部最大的狡猾之筆,讀者諸君若不細讀,真是要被作者瞞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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