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啊!是這樣!”他仔細回想,以免遺漏某些細節:內外兩間全是書與畫,主要是畫;濃濃的油畫顏料氣味有些刺鼻。他不解的是,冷大人為什么要無休無止地做同一件事,只畫圣女貞德和萬玉大公,最終卻將兩人混而為一?她們的眼神、身姿、面龐,都化成了一個。他難以解開心頭的困惑,只說:“那里掛滿了半成品,因為要反復修改才好。冷大人要畫出最好的大公像,我想是這樣。”
“我想問你,那個圣女貞德為法蘭西眉眼,又是一位古人,哪里會與我相像呢?”她歪著頭,一副饒有興味的樣子。舒莞屏被這一問難住了。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最后他說出了自己的結論:“大公,因為您和她一樣,騎在馬上;還有,您和她同為巾幗統帥。”她打斷他的話:“我是說臉部,眉眼。”他發現她變得極為嚴肅,有些緊張地咽了一口。他仰頭看一眼,又轉向一旁,說:“大公的眼睛和圣女貞德相似;鼻梁高挺;自胸肩以下全都一樣挺拔;而腰部那么緊致。”他想尋一個更恰切的詞兒,卻發現有些蹩腳,立刻緘口。
室內沒有一點聲音。他不敢注視大公。大公的呼吸變得細微以至于全無,胸部起伏。她走近一步,目光在他的頸側停留,沿耳部挪移,上至發際,又轉向腦廓。“公子能平安歸來就好。這次出巡讓我后怕。”她這樣說,看著他的眼睛。“大公,這次去捕蜇場,當是我最難忘的。”他轉向一旁說。
大公輕輕一咳:“非也。斷不可如此孟浪。如寂寥,就去教我幾句洋語吧。也可于近處走走,比如火器營和種植營。”“大公剛剛去過火器營。”“是的,那是我們的重地。如今它不只仿造西洋火器,還能有些新奇制作。公子待天氣轉暖一些,不妨去營中看看。”“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們開始吃茶點。咖啡仍然熱燙。精致的點心裝在鍍鋅盒中,上有洋行標識。想想大公言及冷霖渡所用之物“費了不少銀子”,覺得未免奢靡。不過,冷大人將圣女貞德的神形賦予大公,又何嘗不是一種奢華。大公坐在稍高的雕花椅上,鼻翼微翕,以疼憐的目光看來。門外傳來馬嚏聲。“它們在喚我呢。”她這樣說,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又要有新的戰事了。”大公語氣平靜。他手中的咖啡潑出了一點,“這一戰或比奪取黃金通道還要慘烈。與過去不同,而今諸事難料。革命黨人在南國起義,其勢力已不可小覷。一月前革命黨總首遣特使潛入半島,說來也巧,此人與舒府有些過往。”舒莞屏站起:“他認識舒員外?”“不,是舒濟大人。令尊曾在他出洋時贈予一千大洋。”大公放下杯子。他看著她:“革命黨要‘驅除韃虜’。”這是他在南國聽到的一個詞兒。他站起:“既如此,也就不為仇讎。”大公微笑,取了一旁的披肩。
“我將與這位首領特使會面,日期未定。地點也許在煙臺順德飯店,公子對那里是熟悉的。”
舒莞屏輕呼一句:“They didn't pick me up.(他們不來接我。)那是我從南國第一次歸來下榻的地方啊,是當地最好的飯店,聽說,”他微鎖眉頭,“也是馬關條約換約簽署地。”“是的,革命黨人把會面地點選在那里,也許另有深意。”
三
天氣快速轉暖。“這是沙堡島最好的季節。”憨兒說。是的,近海沒有酷暑。因為對煙臺之行的隱隱期盼,舒莞屏對轉換的氣候不曾在意,竟穿了厚厚的衣裝出門。他們要去輔成院聽一場“義理”之辯。他從未聆聽提調大人言說,甚是好奇。進入大堂,只有不多的人,是從府中各處來的。兩位“通嘴子”趨前施禮。從他們口中得知:今天的宣講者并非提調本人。舒莞屏有些失望。
時間已到,聽者寥寥。言說者一襲長衫,頭發上插一竹筷。所議“倉廩實與禮儀榮辱”,并無新意。舒莞屏聽了一會兒即退去,前去探望提調。小棉玉當值處距老星象師一廊之遙。提調不在,順路走進觀星堂。老者正伏于星圖,手握一把棕色小尺。“紫微。摩羯之暌違。水逆命宮。呔。”老人低語,一仰頭呼道:“總教習大人!”舒莞屏上前攙扶,對方還在搖頭:“煞星逆擾,河東始亂。”“又有戰事?”“唔,唔唔。”
離開觀星堂,那個擺弄古幣的匠師見了舒莞屏即熱情邀入。在一間安靜的屋子里,匠師指著一位長發緊束的年輕人:“我的弟子!”話音剛落,伏案者抬頭,是一位額頭飽滿的男子。“拜見總教習大人!”男子身邊是一些不大的木板,染了各種顏色。舒莞屏認出是新老銀票雕版,它們不無煩瑣:一張小小的銀票須數張雕版套印,紋路縱橫,糾纏而不紊亂。最大面值的銀票上有大公側像:額頭、紫巾束發、鼻與唇,在在畢肖。舒莞屏取起墨氣清新的樣張嗅了嗅,遠近移動。匠師贊嘆:“這是三番套印、設多處仿冒密紋。”說著將銀票移至耳畔,彈擊一下。
年輕的雕版師叫“五微子”,為匠師得意門徒。“實為銀庫干才。”老者手指弟子,滿臉怡色。舒莞屏對雕版師甚有好感,問了年齡,才知道對方大自己七歲。“五微子”原在膠州銀莊做事,后去萊州沙河電報局,輾轉來到沙堡島。舒莞屏從對方微鎖的眉宇看出了多思,從緊抿的嘴角看出了執著。他端起這雙奇異的手:粗糙且布滿大小創痕。
憨兒進來稟報,說提調大人已回居所。舒莞屏向師徒倆告辭。
小棉玉的居所比想象的要大。它在沙崗西側,由正屋和邊廂組成一個小院,院內有竹子、木槿和花椒。舒莞屏在廂間看到三節棍和連索鏢,還有一對石鎖。他拾起一對石鎖,很沉。屋內有蒲墊和軟椅、三五個蒲墩。一盆文心蘭、一盆矮小的黑松。從敞開的門扉可見臥室火炕,炕席由紫白兩色高粱篾兒編成,閃著油光。
(未完待續)
如果你喜歡本文,請分享到朋友圈
想要獲得更多信息,請關注我們
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