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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西部的小城提帕薩(又譯為蒂帕札),不僅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而且是諾獎作家加繆的精神故鄉。漫步在古跡之間,沐浴在陽光和海風中,似乎也走進了加繆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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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貝?加繆(1913-1960)
“我又見到了那些廢墟,那是在距海岸不遠處,我沿著那座被遺忘的城市的大街信步前行,穿過原野上那些令人心酸的樹木,站在面向海灣的山坡上,我依然深深地留戀那些褐色的殘垣斷柱。”
摘自加繆《重返蒂帕扎》(王殿忠譯)
“正處于嚴冬里的我,也終于明白了,在我身上正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王殿忠譯)近幾年加繆的名句經常被人提及,這位逝去60多年的“荒謬哲學”大師在21世紀走完1/4的當下,依然像一位洞見未來的先知一樣,其文字為新一世代的人類持續鑄造精神庇護所。不過,熟悉這句名言的許多人可能不知道,這句子出自加繆的散文名篇《重返提帕薩》(又譯為《重返蒂帕札》)。加繆不止一次造訪過這座海濱城市,到底是什么特別之處吸引著這位大作家流連忘返?
提帕薩古城坐落于現今阿爾及利亞北部波光粼粼的地中海沿岸,其歷史可追溯至公元前6世紀,最初是由迦太基人建立的一個小型貿易站,因其位于海洋與山脈之間的優越戰略位置,成為重要的商業和文化中心。在迦太基人和羅馬人的百年對抗中,羅馬人逐漸控制了提帕薩。公元1世紀,在克勞狄烏斯皇帝的統治下,提帕薩被改造成羅馬軍事殖民地,羅馬人將其打造成一座擁有眾多宏偉市政建筑的自治市。鼎盛時期的提帕薩是一座多元文化碰撞融合的繁華商業城市,羅馬人、柏柏爾人和腓尼基人在此混居,貿易、漁業和農業是其支柱產業,尤其是橄欖油和葡萄酒產業聞名于地中海世界。公元5世紀,提帕薩日漸衰落,隨著東日耳曼部族汪達爾人入侵北非以及隨后拜占庭帝國的登場,提帕薩黃金時代落下帷幕,盡管依舊有人居住,但也難掩頹敗之勢,到公元7世紀伊斯蘭教的興起和迅速蔓延改變了該地區的權力版圖,提帕薩逐漸成為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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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提帕薩》一文收錄于1954年出版的文集《夏》
地中海青春
1957年,瑞典學院將諾貝爾文學獎頒給加繆,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平均年齡大約65歲,而加繆在44歲獲獎,引發巨大關注。官方致辭中提到,早年在阿爾及利亞的成長經歷對這位才華橫溢的法國作家影響深遠,因為加繆的世界觀部分源于“地中海宿命論,世間陽光燦爛的美好轉瞬即逝,注定會被陰影所吞噬”。
1913年11月7日,阿爾貝·加繆出生在阿爾及利亞東北部海岸附近的歷史小鎮蒙多維(現改名為德雷安)的一戶貧困移民家庭。次年,應召入伍奔赴一戰前線的加繆父親被一顆流彈奪走了性命,越發艱難的經濟狀況迫使加繆隨母親搬到了阿爾及爾的貝爾庫貧民區,與外祖母和舅舅一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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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帕薩沿海分布著古羅馬時代的石柱和馬賽克地磚。
加繆后來回憶起貝爾庫的童年時光:“在秀色可餐的美景中長大,那也是我惟一的財富。”(王殿忠譯)因為這片貧民區就在海岸線邊上。而從加繆家出發往西行進約70千米,就是提帕薩古城,從陽光沙灘和周遭為了生計疲于奔命的忙碌人群到綿延至懸崖邊緣的古羅馬遺址,沿著這條路徑,加繆走過了童年和青春期。青少年時期,除了鐘愛的足球運動,加繆和小伙伴們最為熱愛的日常活動之一便是坐著公交車從阿爾及爾一路慢悠悠來到提帕薩:“這一條六十九公里的大路上,充滿了回憶,充滿了情感,然而走在上面的并非我一人。童年的惡作劇,在長途汽車馬達聲中青少年的夢想,每日清晨花兒般嬌艷的姑娘,海灘上袒露出健壯肌肉的青年……”(王殿忠譯)
1982年作為文化遺產,提帕薩古城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循著小徑登上山丘,一座公元1世紀的古羅馬神廟的所在之處,登高望遠,可以將周圍的自然與人文景觀盡收眼底,石墻和溝壑,斷柱間日升日落灑下的光輝,蘊含著人類在此繁衍生息的千年光陰。沿著懸崖邊的小徑前行,路過吃草的山羊和虬曲的橄欖樹,穿過一片廊柱林立的田野,小心翼翼地踏進一座廢棄別墅斑駁的馬賽克地板,古羅馬人建造的主體建筑雖已不復存在,但總計幾千平方米技藝精湛的馬賽克地板和裝飾畫卻幸運地留存到現在。加繆和朋友們喜歡在這里的空地上野餐,感受海風在周圍千年建筑殘垣間穿梭飛揚。在熱情洋溢的散文《提帕薩的婚禮》中,他寫道:“春天的提帕薩是神靈的居住地,他們交談著,處處陽光明媚,洋溢著苦艾的清香。”(丁世中譯)
重返提帕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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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形陵墓
自古“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第二次世界大戰徹底改變了加繆的人生。二戰一結束,加繆無法再繼續面對生靈涂炭的歐洲本土,他需要逃離,所以他回到了提帕薩,但迎接他的并不是記憶中地中海的燦爛陽光,而是連綿不絕的陰雨,更糟糕的是,當他到達遺址時,發現那里已被鐵絲網包圍,夜間禁止入內,白天也有士兵把守,于是失望又沮喪的他又逃走了,回到了巴黎。
再次回到提帕薩是1952年,文集《夏》(1954)中的短篇散文《重返提帕薩》正是脫胎于這一次的重歸故土。在鼓起勇氣重返提帕薩之前,加繆十分焦慮不安,“夏日之城”阿爾及爾,仿佛是被下了咒似的,又是持續多日的陰雨天氣,就當他快要放棄時,無休止的雨最終讓位于光明和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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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遺址
加繆終于踏上了前往提帕薩的朝圣之旅。重新置身于廢墟之間的加繆徹底放縱感官,近乎貪婪地感受著身邊的一切。幾千年歷史走過的時光化作坍縮折疊的層層肌理,風吹過拱廊,鮮花從石頭縫隙中生長,青草覆蓋馬賽克,海風侵蝕著石柱,一代代人在這里鑄造的宏偉景觀最終被大自然包裹,融為一體。斷裂的柱子,裸露的地基,開放式的神廟和劇場,視野延伸的極限是前方的大海和頭頂的天空,加繆終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在我身上正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這片天空的記憶其實從未離開過他,只是在經年累月的恐怖經歷造成某種創傷后應激障礙的情況下,被下意識封存了,待到天時地利人和之際,再被重新開啟。加繆將他最著名的兩部小說《局外人》和《鼠疫》的背景設定在阿爾及利亞,他對存在的感知——一種既充滿愉悅的感官享受,又深刻體會到人類在冷漠宇宙中孤獨無助的境地,正是在這里形成的。
不可戰勝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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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帕薩的加繆紀念碑
加繆最后一次回到故鄉是1958年春天,此時距離那場導致他的生命戛然而止的恐怖車禍僅剩不到2年時間。加繆因車禍去世的隔年,在提帕薩這個加繆的精神故鄉,雕塑家路易·貝尼斯蒂為他建造了一座紀念碑,碑上刻著一句引述自《提帕薩的婚禮》的名言:“在這里我明白了,什么是所謂榮譽:無限愛戀的權利。”(丁世中譯)半個多世紀過去,碑文上的字跡在陽光與海風的作用下,已經日漸模糊,但如果靈魂真實存在的話,或許加繆一直就在這里,這片他畢生鐘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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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繆在提帕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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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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