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前我發的批判贏學的文章發出去后,評論區果然炸了。有人說我跪久了站不起來,有人說我見不得中國好,有人直接甩一句你破防了,仿佛這三個字就是終極武器,可以擊穿一切邏輯。
更有意思的是,一條高贊評論寫著:“你說我們只會喊贏,那你寫這篇文章不也是為了贏嗎?”
你看,這就是和永贏族對話的荒誕之處。
你用邏輯敲門,他們用立場砌墻;你談代價,他們談態度;你問然后呢,他們回你急了。
任何不同意見,在他們眼里都不是觀點,而是敵情。任何對現實的追問,都不是求知,而是投敵。
魯迅一百年前寫阿Q,說這人被人打了,心里想這是兒子打老子,于是心滿意足,覺得自己贏了。
那時候的精神勝利法還只是一個人在被窩里偷偷自我安慰,可憐,可笑,但至少不害人。
可一百年后的今天,精神勝利法進化了。它不再是某個人的心理防御機制,而是一種群體性的、組織化的、全天候運轉的意識形態機器。
它有了新的名字:贏學,它的信徒叫做永贏族。
什么是永贏族?
不是那些偶爾喊喊口號的人,而是那些已經把贏當成了人生唯一坐標系的人。
他們不需要事實,不需要邏輯,不需要反思,甚至不需要真正的勝利。他們只需要一件事:在任何話題、任何時刻、任何語境下,都能宣布我們贏了。
國際關系?贏了。科技突破?贏了。文化輸出?贏了。
哪怕是一條負面新聞,他們也能迅速翻轉為這說明我們太強了,別人嫉妒了,于是又贏了。
永贏族最厲害的本事,是把一切現實都翻譯成勝利的語言。
外資撤了?間諜企業早該滾蛋了;諾貝爾獎又沒拿到?西方評獎機制本來就是意識形態工具,我們不稀罕!電影被刪減了?誰稀罕看西方拍的破電影?空氣質量不好?那是工業發展的代價,你們外國人以前更臟!芯片還被卡著?急什么,我們正在彎道超車,再過兩年看誰求誰!
你看,閉環了。無論你拋出什么,最后都能被碾碎、揉捏、塑造成一個金光閃閃的贏字。
這不是自信,這是病。
自信的人不需要每天吃藥,而永贏族必須每天注射勝利的安慰劑。
一旦停下來,他們就會發現那個恐怖的真相:在現實里,他們其實什么也沒有贏到。
房價不會因為嘴硬而下跌,工資不會因為喊口號而上漲,芯片不會因為刷吊打而突然突破。
但永贏族不敢面對這些,因為一旦承認現實,他們的整個精神世界就會崩塌。
他們的人生意義,如果那也能叫意義,完全建立在我們永遠在贏這個幻覺之上。
所以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永贏族對任何批評都極其敏感,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我只是說這件事不對,他們會解讀為你在否定我們的一切。你只是說別人在某些方面確實比我們強,他們會暴怒:你到底是哪邊的?我說開眼看世界多讀世界歷史的書,他們會說西方歷史全是假的。
為什么?因為在他們那個非黑即白的坐標系里,承認一點不足就等于全盤認輸,而認輸是他們最深的恐懼。
他們不是不想理性討論,是他們根本承受不起理性討論的后果。
理性討論的第一步就是承認我可能錯了,而永贏族的人生字典里沒有錯這個字。
于是,民粹和自我吹噓,就成了他們僅存的避難所。
民粹提供的是我們vs他們的簡單劇本,自我吹噓提供的是廉價的多巴胺。
兩者結合,就形成了一種完美的精神閉環:不需要學習,不需要奮斗,不需要承擔任何現實的代價,只需要每天打開手機,在熱搜底下刷幾句贏麻了,就能獲得一整天的情緒滿足。
這是一種極致的廉價感,你不需要付出任何東西,卻能享受勝利者的全部幻覺。
但問題是,這種廉價的勝利是有毒的。
它讓你誤以為語言上的占便宜就等于現實中的進步,讓你誤以為罵走一個批評者就等于解決了一個問題,讓你誤以為只要把所有鏡子都砸碎,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一個社會如果被永贏族主導了話語權,它就會慢慢失去一種極其珍貴的能力:現實反饋能力。
沒有人敢說真話,沒有人敢提問題,沒有人敢指出那個皇帝的新衣其實什么都沒穿。
所有人都在拼命鼓掌,拼命歡呼,拼命證明自己比別人更懂贏。
可悲的是,永贏族本身也是受害者。
他們被困在一個自己親手建造的信息繭房里,繭房的墻壁上寫滿了我們最強、我們最牛、我們又贏了,而繭房外面,世界正在以他們看不懂的方式運轉。
他們嘲笑別人破防,其實最害怕破防的是自己。
他們到處尋找誰急了,其實最急的是自己。
他們把所有對話都變成輸贏之爭,恰恰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早就輸掉了對真實的信任。
所以我說,他們的人生只剩下民粹和自我吹噓。
你去看那些最激進的永贏族,翻一翻他們的發言記錄,你會發現一個規律:他們幾乎從不討論具體問題,從不提供建設性意見,從不關心任何需要耐心和知識才能理解的事物。
他們的全部輸出就是反復強化那幾個關鍵詞:贏了、吊打、破防、你急了。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熵增,當一個人停止了學習和思考,他的語言就會迅速坍縮成幾個空洞的口號,像一臺壞掉的復讀機。
我不覺得這些人可恨,我覺得他們可憐。
可憐在于,他們活在一個永遠贏的平行宇宙里,卻要面對一個不一定贏的現實世界。
這兩者之間的裂縫,需要用越來越激烈的語言、越來越極端的立場、越來越不可置疑的姿態來填補。
裂縫越來越大,他們就越來越瘋狂。
到最后,他們不是在為任何東西而戰,他們只是在為自己的幻覺續命。
魯迅當年寫阿Q,不是為了讓讀者嘲笑阿Q,而是為了讓讀者看看自己身上有沒有阿Q的影子。
我今天寫永贏族,也不是為了嘲笑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活成了一個笑話,而是為了問一句:當一個社會的主流話語被永贏族占領,我們還能聽到真實的聲音嗎?
我們還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嗎?
我們還能在失敗中學習、在差距中追趕、在批評中進步嗎?
如果不能,那么我們在語言上贏了全世界,又有什么意義?
永贏族永遠不會問這個問題,因為問出這個問題本身在他們眼里就已經輸了。
1.順帶,推薦一個非常棒的深度歷史類公眾號,我也常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