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不是單打獨斗：青年學者如何建立自己的學術支持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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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s Note

青年學者的學術生涯早期總是伴隨著許多難以言說的迷茫。例如，如何與陌生的同行建立真正有價值的聯系，而不僅僅是交換名片或寒暄客套？如何在課題組/師門之外，構建屬于自己的學術社交網絡，而不再是導師研究脈絡上的一個節點？這些困惑，均是成為獨立學者必經的考驗。

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學者技能”系列（Skills for Scholars）新書The Entrepreneurial Scholar對這些困惑作出正面解答。本文根據該書第四章編譯而成，這一章的核心主張是：學術研究從來不是“單打獨斗”，而是一項高度協作的團隊活動。最寶貴的學術資源不在圖書館的角落或實驗室的隔間里，而潛藏于人與人之間的真誠聯結之中。以下是本章編譯內容試圖回答的幾個關鍵問題：

• 除了導師之外，青年學者還可以從哪些意想不到的人群（如退休教授、跨領域同仁、甚至陌生人）那里獲得關鍵支持？

• 如何在學術會議上進行有目的而非盲目的社交，避免陷入“追捧名人”的尷尬？

• 什么是“問題共同體”？為什么關心相似問題但方法不同的人（尤其是跨學科者）往往能帶來最富生產力的合作？

• 人脈如何在經費申請、出版規劃、職業低谷等實際困境中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

• 副業如何幫助學者建立多元身份認同、拓展圈外人脈，并最終反哺學術事業？

在這個推崇孤膽奇才、獨立發明者、書齋學者的世界里，存在一個容易被忽視的真相：沒有人能在真空中成就偉業。本章旨在揭示，學術社群是創業型學者成功的秘密引擎。最寶貴的學術資源并不在圖書館角落或實驗室隔間里，而在人與人的聯結之中。

如果把學術版圖想象成一張巨大的網絡，那么每個節點就是一個人，每條連線就是一次潛在的合作、一個共享的想法、一份互相的支持。在這個網絡里，最成功的學者并不只依靠個人才華，而是懂得調動集體智慧、經驗與資源。本章邀請讀者以全新視角看待學術世界：成功的硬通貨不只是知識，還有讓知識煥發生命力的人際關系。

學術研究是一項團隊活動

杜蘭大學創業學教授 Rob Lalka 認為：“創業的核心是解決問題，而解決問題需要把不同的人和想法匯聚在一起。” 創業是協作性事業，學術亦如此。

對學者而言，多元社交網絡能拓寬視野，促進與不同背景者的技能與信息交換。盡管人文社科學者常給人“孤獨治學”的印象，但這種刻板印象亟需更新。畢竟，如果笛卡爾活在今天，他可能也會說：“我思，故我協作”。然而，建立人脈的一大挑戰在于該詞常被視作功利虛偽的代名詞。德克薩斯大學奧斯汀分校心理學教授 Paige Harden 提醒：“學者最大的關卡，是擺脫‘人脈等于油膩’的想法。”真正的人脈并非相互利用或單向索取，而是旨在建立信任關系，使雙方更好完成各自工作。圣母大學社會學教授 Christian Smith 區分了兩種人脈，自私自利式不可取，而善意且以推動研究與公共利益為目標者值得倡導。

跳出固有思維的人從跨領域交流中獲益。為發現新思路，創業者常與各行各業的人討論，并把想法交給多元領域的人檢驗。學者也應如此，搭建跨領域橋梁，和平時不打交道的人產生交集。技能互補的人合作，價值尤其突出。有人擅長處理數據但厭惡寫作，有人熱愛寫作但害怕統計，兩人搭檔就是完美組合。有時，與他人的互動甚至不必是積極的。心理學家 Daniel Kahneman 和數學家 Amos Tversky 便是在長期爭論中成就了行為經濟學傳奇。

人脈的獲益也非常務實。例如，學術圈的規則常令人費解，而人脈則可以通過親身經歷讓你少走彎路。完成博士論文后，我對出書毫無頭緒。當時，我和康奈爾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 Landon Schnabel 合作論文，他不可思議地拿到了兩家頂級出版社的撰稿合同。他所分享的圖書出版經驗給了我清晰的指引，也讓我相信應屆博士畢業生也能拿到圖書出版合同。你的學術圈里大概率也有這樣的“Landon”，但你必須主動尋找、主動請教。

如何搭建社群

創業型學者的目標，是搭建志同道合的社群，但這些人要去哪里找？

導師在你的學術生涯中至關重要。就像投資人不只給創業者金錢資助，還會幫創業者鏈接更廣闊的專家網絡，導師能為你提供經驗與智識指導，幫助你拓展社交網絡，在你面對學術困境時提供心理支持。

具備創業思維也意味著主動向“陌生人”尋求幫助，如在學術會議上結識外校學者。然而，這不等于去會議上追捧名人。華盛頓與李大學歷史學教授 Nneka Dennie 說：“與其追捧房間里最有名的人（最后可能尷尬到無話可說），不如有目的地和研究方向真正相關的人交流。充分把握住未來可以共同組織論壇或合作發文的關系。”

來自“問題共同體”—— 關心相似問題但方法不同——的人往往可以形成最有生產力的聯結。最初，我曾致函所讀論文的作者，邀他們在會議間隙喝咖啡。正是在某次咖啡閑談中，受一位同仁啟發，我決定將原擬分作多篇論文的博士研究，轉化為一部專著。不過，最理想的合作者往往來自其他學科，換言之，“問題共同體”理應涵納跨領域的聲音。“當我們只與同類共處，便難以覺察自身視角的獨特性；而一旦面對其他受眾，你便成為房間里那個擁有獨特視角與技能的人。”

意外聯結也很重要。大約2007 年，麥吉爾大學社會學教授 Eran Shor 和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朋友，看到一位計算機科學家的廣告：他開發了工具能從報紙抓取海量信息（當時大數據尚未流行）。Shor 雖研究新聞報道，卻不知工具如何運用。此后一年半，他與該技術人員定期交流，終找到共同方向。從初次會面到首篇論文發表歷時六年，成果包括一篇《美國社會學評論》的頂尖論文。

退休教授是被嚴重低估的學術資源。這些學者擁有精深的專業知識與廣泛人脈，時間充裕，渴望智識交流，并樂于從指導中獲得滿足。事實上，我的博士論文便得益于與斯坦福大學教育學榮休教授 Lee Shulman 的交流。博三期間，我每隔數周便與他討論研究進展。某日他提及正組織一場匯聚宗教、種族、教育領域頂尖學者及基金會人士的會議，我當即表示希望旁聽。這場會議徹底改變了我此后研究的走向，我借此獲得了圣母大學社會學教授 Christian Smith 所提供的猶太裔教育樣本數據，并以此展開研究。

經費支持與社群

學術圈的不確定性雖難應對，但人脈網絡往往能在低谷期提供關鍵支持。現任詹姆斯麥迪遜大學副校長 Narketta Sparkman-Key 在攻讀博士期間資金耗盡，多方求助無果。某日她在Facebook群組中提及困境，一位朋友給了她關鍵提示：學校存在未公開宣傳的資助項目。她致電后，對方承諾提供全程指導，最終助其渡過難關。Narketta Sparkman-Key 感慨道：“有時導師就是陌生人，并非我們預先認定并詢問‘你能當我導師嗎’的那種人。”

Nelson Zounlome 成長于低收入單親家庭，財務安全對其至關重要。在印第安納大學攻讀咨詢心理學博士期間，他致力于為少數族裔學生提供教育與心理健康資源，包括撰寫書籍以及創辦Liberate the Block。為啟動出版與創業項目，他充分利用校內的免費律師、商業規劃師及財務顧問等資源。依靠人脈，Nelson Zounlome 實現零負債畢業，獲得超過20萬美元資助與獎學金，最終獲肯塔基大學終身教職。

申請基金與獎學金本身亦是拓展社群的方式。一份有說服力的申請書，關鍵在于將研究、職業目標與機構使命相結合。倫敦大學學院職業顧問 Sophia Donaldson 指出：“你有想法，但必須說服別人為你的想法買單。無論爭取經費還是向評審委員會推薦自己，本質皆是銷售。了解客戶需求與動機，方知策略。”世界最大的獎學金信息平臺 ProFellow 創始人 Vicki Johnson 建議，至少與三位往屆獲獎者交流申請流程，這亦是結識學者的途徑。此外，亦可尋找傳統基金之外的機會。

開口求助難免令人畏懼，學者尤甚。然而，創業者對“不”習以為常，這種韌性對學者同樣寶貴。

副業與社群

學者對學術經濟狀況的認知，決定了其創業心態。一方面，可將自己視為低薪受剝削者，拒絕非強制性活動，從而錯失學習與建立社群的機會。另一方面，亦可采取積極心態：將讀博視作大學付費的學習機會，將債務視為對未來職業的投資，并以學術訓練為起點，像創業者般思考，掌控自身財務狀況。

副業的意義不止于賺錢。它有助于建立學術成就之外的身份認同，評估自身技能，探索多元職業路徑。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學術圈，副業所培養的技能具備可遷移性，即便未能獲得終身教職，亦可直接應用于其他領域。同時，副業亦是搭建社群、推動職業發展的有效方式。不過，博士生從事副業的關鍵是平衡導師與院系的期待。若副業能促進職業發展，則值得用盡全力爭取支持。

副業亦能拓展學術圈外的人脈。華盛頓與李大學歷史學教授 Nneka Dennie 在讀博期間擔任代課教師、戲劇系助理及大學女性中心全職項目協調員。這些（全職的）經歷使她（研究者）脫離單一的成功敘事，建立健康的學術身份認知：“我不會只被學位定義。我的價值不等于學術產出。”多元經歷成為她的安全網，助其自信申請終身教職。她的故事表明，讀博期間嘗試多元角色，不僅能補貼生活，更能拓展技能、視野與職業可能。

我們作為學者與人的價值，不止于學術成就。擁抱多元經歷與技能，將帶來更充實的職業道路。需承認的是，副業對國際學生及需照顧家庭者尤為困難，大學與院系理應提供更靈活的支持政策。

青年學者可以立刻開始的7件事

• 給最近讀過的一篇重要論文的作者寫一封郵件：表達你的真實思考或提出一個具體問題，不必擔心冒昧。

• 在下次學術會議上，給自己定一個“反名人”規則：優先找一位與你研究問題真正相關但從未交流過的學者，有目的地聊一聊，而不是圍著最知名的教授轉。

• 列出 3 位你想主動建立聯系的前輩或同行：可以是退休教授、跨領域研究者、或你敬佩的論文作者，并計劃本周內發出第一封簡短、真誠的郵件。

• 找一位完全不同的學科的朋友（或同學）聊聊你的研究：請對方隨意提問，留意哪些問題讓你感到意外，這往往能暴露出你自己習以為常卻需要解釋的盲點。

• 向一位已經拿到基金、書約或教職的人請教：直接問“你當初是怎么開始的？第一步做了什么？”——大多數人愿意分享，且他們的經驗往往比指南更務實。

• 挖掘你所在機構的一項免費資源：比如校內的律師、商業規劃師、財務顧問、寫作中心或職業發展辦公室，預約一次咨詢，用于支持你的出版、基金申請或副業計劃。

• 嘗試一個低門檻的“副業”：比如參與一個跨學科工作坊的組織、或為某本期刊做一篇書評。

PUP內容速遞

The Entrepreneurial Scholar

在競爭日益激烈的學術界，僅僅掌握自己所在的學科已不足以保證事業成功或個人成就。本書鼓勵各個階段的學者——從博士生到終身教授——通過采用創業思維，擺脫傳統的學術道路。根據你是誰、你知道什么以及你認識誰，你能創造什么機會？Ilana Horwitz 憑借她在高等教育、初創企業和管理咨詢方面的經驗，以及對一系列學者和企業家的采訪，為那些被傳統學術規范和期望所束縛的學者提供了路線圖。這本書呼吁學者創造想法——而不僅僅是消費它們。它也提供了在資源有限和面臨不確定性的情況下在學術界蓬勃發展的策略。擁抱創業思維需要將自己視為知識生產者，加強協作，創造性地識別資源，并有效地分享想法。Horwitz 讓所有學者（尤其是女性和第一代、低收入和 BIPOC 人士）都能將自己視為教育和職業發展軌跡中的積極主動者。通過切實可行的建議、現實世界的應用和鼓舞人心的成功案例，這本指南將幫助到任何渴望在象牙塔內外脫穎而出的學者。

作者簡介

Ilana M. Horwitz

作者 Ilana M. Horwitz 是杜蘭大學猶太研究和社會學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