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回來的路上,剛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父親了。
他一手提著一沓紙皮,一手拄著拐杖,正慢悠悠地往廢品站的方向走。紙皮捆得歪歪扭扭,用一根舊繩子系著,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他的腰彎得厲害,步子邁得很小,但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趕緊走到他跟前,伸手想接過那沓紙皮:“爸,給我吧,我去賣。”
父親沒松手,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自己去。”
“我順路,幫您賣了就回來。”
“不用。”
他的語氣很硬,沒有商量的余地。
我知道他的脾氣。此前有一次,他撿回來的紙皮捆好了放在陽臺上,我偷偷拿去賣了,兩塊錢,回來把錢給了他。他接過去,沒說謝謝,但臉色明顯不好看,悶悶地坐了一下午。那之后好幾天,他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
后來我才明白,那不是錢的事。
他覺得我把他的“事”給搶了。
這次我要是強行從他手里把紙皮奪過來,他鐵定要生氣。想到他生氣的樣子——臉漲得通紅,嘴唇發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我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廢品站不遠,也就兩三百米。就當他悠悠、鍛煉身體吧。
我這么想著,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他的背影很小,灰白的頭發在風里微微顫動。那沓紙皮在他手里越來越往下墜,他換了一下手,又繼續走。
我轉身上了樓。
進門就聽見母親在哭。
她坐在沙發上,眼圈紅紅的,手里攥著半張紙巾,已經揉得不成樣子了。父親不在,屋里很安靜,只有她偶爾抽泣的聲音。
“咋了,媽?”
她抬起眼看我,眼淚又掉下來了:“還不是你爸!我說不讓他去賣那破紙皮,他不聽,還跟我吵。我說你吃喝都端到跟前了,要錢給你錢,想吃啥買啥,你非要干這干啥?他不聽,還吼我……”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也大了起來:“他非要把我氣死他才心靜!”
我坐下來,聽她說完,勸了幾句。說爸就是那個脾氣,您別跟他一般見識;說他出去走走也好,總比悶在家里強;說他撿紙皮也不是為了錢,就是閑不住。也不知道哪句話起了作用,母親的眼淚慢慢止住了,擦了擦眼睛,嘆了口氣,起身去廚房給我倒水了。
其實母親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過無數遍了。
小區保安說過。有一回父親在垃圾桶旁邊翻紙皮,保安走過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你們這些做兒女的,怎么讓老人家出來撿垃圾?
廢品站老板也說過。他說老爺子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你們當兒女的該勸勸,別讓他來了,萬一路上摔了咋整。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只能苦笑。
他們不知道,為這事,我們做兒女的想了多少辦法。勸過,吵過,把陽臺上的廢品扔過,把錢偷偷塞進他口袋里過——能試的都試了,父親照樣撿,照樣賣,一根筋走到黑。
他不是缺錢。他每個月的養老金雖不多,但吃喝足夠。他也不是真的在乎那幾塊錢。他就是覺得,那些紙皮扔了可惜,攢起來賣掉,是正事,是他還能干的事。
你把他這個“事”給剝奪了,他就覺得自己真的沒用了。
我有時候想,父親撿紙皮的樣子,和他年輕時在田里干活的樣子,其實是一樣的。彎著腰,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把散落的東西歸攏起來,捆好,背回去。那時候他背的是糧食,養一家人;現在他背的是紙皮,換幾塊錢。
事不同,心是一樣的。
此后的日子,是該順著老人的心意,還是再想法子不讓他去?我還在為難中。
順著吧,怕他出事;不順著吧,他心里不痛快。兩種選擇都有道理,也都有代價。做兒女的,夾在中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晚上父親回來了。紙皮賣了,他手里捏著幾張零錢,進門也沒說話,徑直走到茶幾邊,把錢放在上面,然后坐到沙發上,茫然的看則會窗外。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我也沒吭聲。
客廳里靜悄悄的。來福趴在門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板。
那幾張零錢在茶幾上擱了一整晚,誰也沒去動。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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