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資陽市安岳縣通賢鎮山福村。一縷縷炊煙從一棟老民房升起,院子里飄出紅燒鴨的香氣。“開飯咯——”隨著一聲吆喝,三四十位老人端著碗排起了隊。81歲的張遠清奶奶咬了一口魔芋,笑著說,“不要錢,比家里做得香,娃娃在外頭打工也放心了。”
灶臺后,三雙年輕的手正忙碌著。他們一個來自江西,一個來自甘肅,一個來自四川安岳,平均年齡28歲。一個月前,他們從城市扎進這個留守老人占了九成的村子,開起了一家不收錢的“互助食堂”。
有人點贊,有人質疑:是作秀,還是真有情懷?他們圖什么?
下一場賭注:從一顆李子說起
三個人的故事,要從一顆李子說起。
耿佳,安岳縣通賢鎮山福村人,學園林技術,會開農機、操作無人機,在農業領域摸爬滾打了8年。去年一次聚會上,他給朋友曹自榜和陳泊霖嘗了嘗自己在家鄉種的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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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幫著食堂擇菜。潘政吉攝
“甜。”
“跟我回村干,敢不敢?”
耿佳攤開一張草圖,說道,“流轉百畝地,全程機械化種糧;開養老食堂,讓留守老人吃上熱飯;架起手機直播,把地里的東西賣出去。”
一個江西人,一個甘肅人,去四川的村子——這個決定聽起來像一場冒險。但真正打動他們的,是各自心里那點“私心”。
曹自榜來自江西農村,他太熟悉“空心村”的樣子了:年輕人往外走,老人留在原地,地沒人種,飯也做不好。“我老家也這樣。如果能在山福村跑通一條路,將來就能帶回江西,讓我的家鄉也變個樣。”
陳泊霖是甘肅人,學法律出身,干過直播運營。甘肅和四川一樣,都是勞務輸出大省。他說:“在山福村學到的每一條經驗,將來都能用回老家。”
三個人,三個專業,卻因為同一個念頭湊在了一起:鄉村振興不是口號,得有人真去蹚這條路。小耿管種地,小曹管食堂和組織,小陳管傳播和銷路——三塊拼圖,嚴絲合縫。
今年3月16日,他們拖著行李箱,站上了山福村的田埂……
一張積分卡:吃飯不是施舍
進村首件事,就是辦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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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在互助食堂吃飯。潘政吉攝
山福村常住人口約1000人,60歲以上的占了九成。耿佳從小在村里長大,見過太多老人一天三頓稀飯、剩菜反復熱的日子。“有個鄰居婆婆,每天就喝一大碗稀飯,營養跟不上,看著心里難受。”
4月8日,食堂正式開張。但一開始并不順利——不少家屬以為是騙子,畢竟村里以前吃過虧。村支書肖啟文帶著他們挨家挨戶解釋,請大家來試吃,這才打消了顧慮。
食堂怎么運轉?他們設計了一套“積分制”:
80歲以上免費吃;70-79歲的老人簽約時發放42分(可用21天的午晚餐),后續需通過勞動、捐贈食材換取積分,每1積分換一頓飯。
“不想讓老人覺得被施舍。”曹自榜說。積分可以存、可以轉贈,將來食堂有了盈余還能分紅。食堂里還設了隊長、記分員、廚房組長,讓老人們自己管起來。
食材從哪來?一半靠采購,一半靠村民送。69歲的楊光書阿姨和老伴是“主力志愿者”。每天早晨七點就來,洗菜、切菜、做飯、清洗,一直忙到晚上七點。她還隔三差五從家里帶臘肉、蔬菜、酸菜來,連泡菜壇子都搬過來了。“村里老人多,很多燒柴不方便,飯都做不好,我們能幫就幫。”
如今,食堂已有46名固定用餐老人,日均三四十人就餐。曹自榜算了筆賬:“前期投入大概一萬七千元,現在一天綜合成本不到三百元,還在承受范圍內。只要能幫到這些老人,就值了。”
百畝良田:給這口鍋添把柴
免費食堂要想長久運轉,光靠情懷和積分還不夠——三個年輕人心里清楚,得先給村子“造血”。
三個年輕人和村集體合作,流轉了100畝地,加上耿佳早些年在村里流轉的60畝地,共有160畝地。“等這一季油菜籽收完,就輪種玉米、水稻、小麥和油菜。”耿佳蹲在田邊,用手比劃著說,“160畝小麥從種到收全程機械化,我真正需要下地操作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星期。”
種出來的米和油,一部分直供食堂,省下采購成本;剩下的通過直播銷往城市,形成“以農養餐、以餐促農”的閉環。
村支書肖啟文算過賬:這個模式跑通以后,村集體收入預計能漲30%。“關鍵是解決了兩個最頭疼的問題:地沒人種,老人沒人管。”
面對勞動力老齡化的難題,他們還設計了“土地托管+合作分紅”的模式。下半年,他們打算從“流轉”升級為“托管”——農戶把地交給他們種,扣除成本后,利潤跟農戶分成。種不動的老人在家養老,坐等分紅;身體硬朗的還能到地里幫工,賺現金或積分。
“我們想在山福村跑通一個公式。”耿佳站在田埂上,指著遠處的坡地說,“機械化種糧、互助式養老、直播賣貨,三塊拼成一個能自己轉起來的系統。”
團隊計劃一年內覆蓋食堂成本,兩年實現盈虧平衡,未來將這個模式復制到更多勞務輸出大省。
下午五點半,食堂的炊煙又升起來了。
張遠清吃完飯沒走,在院子里跟幾個老姐妹聊天。
有人問,“子女知道這邊有食堂嗎?”
“曉得。”她笑著說,“娃娃說,媽在這里吃,兒就放心了。”
夕陽下,三個年輕人從田里走回來,褲腿上全是泥。食堂里有人喊,“小伙子些,吃飯了!”
他們應了一聲,快步走進院子,身影沒入溫暖的燈光之中。(黃智微 陽洋 潘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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