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衛星見證全世界最大的冰山A23a“銷號”，下一個會輪到誰？｜科技前沿

【編者按】

今天是第57個世界地球日，一個來自極地的信號正引發全球關注：近日，在南大西洋的洋面上曾經的全球最大冰山A23a完成末次崩塌，殘余面積跌破冰山編號閾值，正式被“銷號”。

這不僅是一座萬億噸級“白色巨獸”的消亡，更是地球氣候系統給人類發出的又一次深切警示。新民晚報專訪科研專家揭開冰山消融的故事，并通過解密中國衛星的“獨門絕技”，一起審視地球正經歷的脈動與巨變。

本期話題主持

新民晚報記者 馬丹 郜陽

從1986年脫離冰架形成到2026年4月最終“銷號”，世界最大冰山A23a走過了40年，中國氣象衛星見證了這尊“白色怪物”在南極冰山“終結區”的最后一程。

基于風云衛星監測的2026年A23a冰山漂移路徑

A23a為何被稱之為“世界最大冰山”

且聲名顯赫？

A23a冰山是一尊有著超長潛伏期的桌面冰山，表層平整，巔峰期面積約0.6個上海大小。自1986年脫離菲爾希納冰架，A23a在誕生之日即成為“現存最大冰山”。只不過，“最大冰山”這一桂冠曾經歷過幾度“失而復得”。2000年，它被史上最大冰山B-15（約11,000平方公里）搶走名號，2012年前后才“重獲殊榮”。2021年，它又一度被面積4,320平方公里的A-76超過。直到在2023年，A23a再次登頂“冰山排行榜”，成為“當前最大冰山”，以及史上面積第三大冰山。

剛從冰架上脫落形成冰山不久，A23a就在南極威德爾海邊緣近乎擱淺，沉睡了30多年。醒來后，它沿著南極半島東側，花了3年多時間北上，帶著和原始面積差不多大的身子，進入到緯度更低、溫度更高、洋流更急的南極繞極流，開啟了走走停停、不停旋轉、偶爾折返的不規則移動路徑，并不斷分離出中小尺度的子冰山和不同形態的碎冰。離開威德爾海海后的“末路”，它走得頗為曲折：先是自西向東漂移，再從南到北移動，折返后進而向西，繞著南喬治亞島轉了近一圈，向北再轉東，最后進入了南極冰山的“牧場”或“終結區”。在末期不斷瘦身的過程中，它釋放的碎冰助力引發了南大洋夏季多次海洋藻華爆發，形成大片綠色羽流。它北上最遠曾到達過南緯46度，充分被偏暖的洋流沖刷和融化，表層在2025年底快速消融和變藍。

不夸張地講，它是衛星時代以來，中國公共輿論場中能見度最高、討論最廣泛的南極冰山。

2023年以來，A23a冰山漂移軌跡

A23a崩解“終章”里

有哪些出人意外的表現？

從衛星上觀測，A23a在生命晚期迅速崩解。自2024年初進入南極繞極流后，A23a卷入海洋渦旋、滯留了9個月左右（2024年3月至12月），隨后在南喬治亞島西南大陸架再次擱淺了2個多月（2025年3月至5月）。重新漂移后，它在短短幾十天內接連出現近乎災難性的大規模解體（2025年6月至9月）。此后，它一邊繼續向低緯度漂移，一邊在邊緣不斷坍塌和瘦身。最終，它在2026年2月底之后的40天里，連續發生三次末期崩解直至編號注銷。

2026年底A23a表面快速融化偽彩色動畫

對于其演變歷程，我們最感到意外的是，2025年后，它時而在邊緣坍塌一小塊，時而裂解出一大片，崩解方式令人難以琢磨，特別是2026年3月底，末次崩塌是從中間斷裂，而不是繼續在邊緣坍塌。這可能與冰山結構的內部演變、水下形態和融化程度有關。此外，2025年12月中下旬，衛星真彩色圖監測到A23a表面由白色快速變為藍色，并形成了單一方向分布的多條水系，這讓人費解。這兩方面問題都對我們的監測能力提出了挑戰：冰山結構變化的三維立體監測亟待增強，特別是表面的裂隙、融池、融水系對崩解的具體影響，需要高精度觀測反演與模式分析協同解決。

為何精準捕捉冰山“動向”

并非易事？

其一，衛星遙感監測可用資料不足。南極天氣環境極端，傳統光學衛星常常“失效”。夜間、特別極夜期，可見光遙感不可用；云遮擋尤其是大量厚云覆蓋時，微光、可見光和紅外被動遙感均不可用。被動微波空間分辨率太粗，一個像元（亦稱像素點或像元點，是組成數字化影像的最小單元）視場有時就超過1座冰山的面積，而SAR等主動觀測儀器空間分辨率雖高但重訪周期長，時常看不到冰山整體，在冰山持續移動的情況下，即便下次過境觀測有效，也難以與上次觀測合用。

其二，冰山很難被準確識別。冰山外緣被新生海冰包裹或崩解碎冰與本體尚未分離時，可見光紅外遙感難以準確提取范圍；冰間湖、冰上融池和濕雪等，也會干擾被動微波和SAR等主動觀測對冰山的識別及面積提取。

其三，冰山體積計算處于“半定量”水平，誤差很大。衛星已可以準確監測冰山的“平面大小”，但用于計算冰山高度/厚度的雷達高度計或激光高度計觀測資料極為稀缺，且這些觀測采用跳點模式，很難全面摸準冰山的“高矮”，特別是在冰山形態和結構變化較大的生命晚期。

目前，面對南極冰山衛星遙感觀測資料不足、識別困難和體積估算誤差大等挑戰，寬幅星載SAR儀器（如國際通用的Sentinel-1，中國的HJ-2和GF-3等衛星載荷）和測高儀器（CryoSat-2/SIRAL，ICESat-2/ATLAS，Sentinel-3/SRAL等），與風云三號等衛星的多光譜/微波探測聯合，可實現多層次互補，進而構建起逼近全天時、全天候、高分辨率的協同觀測體系。這種協同不僅會擴展時空覆蓋能力，更可通過多源數據校驗降低單一傳感器的誤判風險，為南極冰山消融、漂移及其氣候影響研究提供更可靠的觀測支撐。

我國風云衛星用何“獨門絕技”

記錄下A23a“最后一程”？

A23a末期“生命歷程”中，風云極軌系列多顆衛星、多探測手段、多應用方式成為冰山監測的利器，為氣象服務和科學研究提供了關鍵支撐。四顆星每天8次（南極圈內可提高到12次以上）高頻觀測的可見光紅外成像扮演了不可替代的“多光譜高時效普查員”角色。百米級中分辨率多光譜成像儀是追蹤識別的主力，包括定位、面積計算、表面形態和崩解細節監測等，還可以監測分析冰山融化導致的藻華，并聯合微波成像儀反演得到冰山所在水域全天候、全天況的海表溫度。當受極夜或云層影響時，微波成像儀和風場測量雷達仍可穿透云霧，提供大尺度冰山的大概位置及周邊海冰狀態的關鍵信息。

后續，我們計劃開發極地大型冰山的自動化識別和監測分析平臺，并在下一代極軌氣象衛星風云五號地面應用系統中，實現業務化追蹤。不過，對于冰山監測從“人工判讀”到“自動追蹤”，最大的技術難點依舊是如何準確識別和提取冰山邊界。比如，冰山外緣被新生海冰包裹或崩解碎冰與本體尚未分離時，可見光紅外遙感難以準確提取范圍；南極云層多且厚實，一天十余次過境觀測的風云系列衛星中分辨率多光譜成像儀，有時三五天都看不到冰山蹤跡，即便局部有晴空監測結果，也難以與下次的局部觀測合并使用，因為冰山在不停運動。

A23a的快速崩解

是否意味著全球變暖加劇？

氣候科學的結論是需要遵循系統性、長期性、多因素關聯的嚴謹原則。當前，單一的冰山案例不足以證明全球變暖加劇。A23a的快速崩解本身對全球氣候變化的直接影響微乎其微，“只能”作為警示信號之一而非直接證據，但它通過間接的物理和生態過程參與氣候反饋循環，就如同向海洋投入石子，漣漪雖小，若無數石子持續投入，則可能改變洋流的“韻律”。正因如此，冰山消融對地球系統而言，是一個具有多重意義的信號事件和自然實驗。

持續和大規模南極冰山消融對氣候的影響是通過擾動洋流、改變能量與物質分配引發連鎖反應：短期（幾十年）以區域性氣候異常為主，比如，南半球風暴路徑偏移；長期（百年以上）可能參與觸發氣候系統臨界點，比如，環流重組、碳循環反饋；更長（人類維度）時間尺度帶來的最直接風險包括極端天氣模式變化、海洋生產力下降、海平面上升速率空間重構。目前發現，在冰山融化崩解期，其下游碎冰區海水溫度較附近偏低0.6℃以上。

此外，單就A23a來說，它的消融對全球海平面上升沒有任何影響。因為不管是固態冰還是液體淡水，排開海水的總體積是不變的。如果有影響，那也是發生在40年前從冰架上脫落、完全進入海洋的那一刻。

下一個監測目標A81冰山已被鎖定？

預計今年底或明年初開啟深度融化和逐步崩解之旅

中國、美國和歐盟是全球氣象衛星領域的三大核心力量。中國風云衛星的崛起，不僅增強了全球觀測能力，也為發展中國家提供了更公平的數據獲取途徑，體現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科技擔當。其中，風云三號系列衛星盡管尚不具備監測和估算冰山厚度的能力，但對南極冰山漂移、裂解、面積變化和表面融化等監測能力突出。

面積1400多平方公里的南極A81冰山已成為我們的下一個監測目標。預計今年底或明年初，它就會進入南極繞極流，開啟深度融化和逐步崩解之旅。屆時，我們將采用風云三號光學、微波和雷達等多種星載觀測手段，開展更為密集的跟蹤監測。我們也計劃結合國際通用的哨兵衛星輔助確認冰山的結構形態，綜合洋流、洋面風、溫度和水色等產品，監測冰山融冰區的“綠色羽流”，分析其發展變化和對海洋生態造成的影響。這一互補體系有望實現南極冰山動力場和熱力場協同的漂移演變監測及生態影響評估。

與此同時，漂移的冰山會對南喬治亞島附近的航運和科考活動構成威脅。中國氣象局氣象導航中心依托中國氣象局海上綜合觀測及風云衛星遙感技術和數值預報系統，建設了新一代遠洋氣象導航系列平臺，為船舶海洋航行提供氣象導航服務。當風云衛星監測出冰山或大冰塊的空間尺度和準確位置后，中心針對國際極地航運航道或科考船的實時路線，結合模式預報，綜合洋流、海冰運動以及風浪等災害性天氣，通過多渠道、多層次的專業化信息發布系統，給出可操作的避險建議。

本文作者：鄭照軍 國家衛星氣象中心（國家空間天氣監測預警中心）國際用戶服務中心首席專家

原標題：《中國衛星見證全世界最大的冰山A23a“銷號”，下一個會輪到誰？｜科技前沿》

欄目編輯：郜陽 文字編輯：馬丹 圖片來源：國家衛星氣象中心（國家空間天氣監測預警中心）供圖

來源：作者：鄭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