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規模海戰來了？

伊朗開始對掛著“美國盟國”船旗的油輪發射導彈和無人機，正在霍爾木茲海峽附近執行封鎖任務的美軍驅逐艦奉命護航；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出動快艇，試圖偷襲美軍軍艦，美軍中央司令部迅速調動空軍的A-10對地攻擊機和海軍陸戰隊的“眼鏡蛇”武裝直升機，在海面上猛烈掃射伊朗快艇。最后，在伊朗方面付出巨大代價后，有美軍艦艇被突破攔截的伊朗無人機擊傷，雙方隨后雙雙宣布勝利……

這是西方軍事智庫和專業媒體設想的圖景。但對國際社會而言，這將是一場噩夢：不再是博弈、封鎖與收費，而是說，戰前每天有1700萬桶石油經過的霍爾木茲海峽，徹底淪為美伊大規模對抗的戰場。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已經被推倒。4月19日，美軍“斯普魯恩斯”號驅逐艦向一艘駛往伊朗阿巴斯港的伊朗貨船開炮，摧毀其推進系統。隨后，美海軍陸戰隊員登上并控制了這艘船。截至4月21日，該船仍處于美方扣押下。伊朗方面誓言，要進行對等“報復”。

從更長遠說，美國與伊朗之間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沖突，早在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之前就已經發生，并多次演變為海空直接沖突。但這一次，美伊、以黎先后停火，局勢看似正在好轉。為何突然之間，艱難顯現的和平曙光會變成籠罩在海峽之上的更大規模海戰的陰影？

4月19日，伊朗首都德黑蘭一處廣場上立起巨型海報，上面用波斯語寫著“永遠在伊朗手中”。

開了又關，是個“誤會”？

時間回到4月17日，德黑蘭當地時間下午4時許，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在社交媒體上宣布，鑒于黎巴嫩和以色列成功達成停火，伊朗將在停火期間對“所有商船完全開放”霍爾木茲海峽。

此時是美國東部時間當天上午。一小時內，美國總統特朗普連續發出多條社交媒體消息，先是確認伊朗開放海峽，隨后稱美國海軍對伊朗船只的封鎖依然有效。伊朗對此反應強烈，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司令部、伊朗外交部在當天晚些時間紛紛發聲，稱伊朗將對美軍繼續封鎖的行為進行反制。

一開始，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司令部的聲明并沒有“把話說死”，只是強調任何船只通過都必須和伊斯蘭革命衛隊協調。4月18日，滯留在海灣的數百艘油輪中，有約10艘嘗試通過海峽，但最終都選擇折返。其間，有兩艘印度油輪被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炮艇開炮逼退，船方通過無線電呼喊“我們已獲得許可”，但無濟于事。

4月18日晚，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處正式發表聲明稱，伊朗決心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直至“戰爭徹底結束、地區實現持久和平”時。德黑蘭戰略研究所高級研究員賈法爾·哈格帕納對《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目前，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發聲代表伊朗的“最高決策”。

4月16日，美國“林肯”號航母在阿拉伯海執行與霍爾木茲海峽相關的封鎖行動。

霍爾木茲海峽在一天之內“開了又關”，是伊朗內部決策分歧，還是美伊之間的協調出現了問題？事情發生后，伊朗國內的強硬派媒體將攻擊矛頭指向阿拉格齊，稱伊朗外長在宣布開放海峽前未得到國內授權。強硬派主流媒體《世界報》進一步寫道：“希望（伊朗的）談判代表們能夠注意到，伊朗人民認為霍爾木茲海峽問題是不可談判的。”

作為接近政府的改革派人士，哈格帕納對《中國新聞周刊》澄清說，雖然改革派與強硬派在戰與和的具體問題上存在分歧，但雙方都認定“霍爾木茲海峽是伊朗最重要的籌碼”，不可輕易讓步。因此，任何關涉海峽的公開發聲，背后都是經過統一決策的。

改革派主流媒體《建設報》也在事后指出，阿拉格齊“必須與各個軍事和政府部門協調才能撰寫每一條社交媒體消息，而特朗普則立即發出他想到的任何內容，無論真假，也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

換言之，阿拉格齊在4月17日宣布的“開放海峽”，很可能是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共識性決策。有分析指出，要求美方推動黎巴嫩停火，是伊朗代表在美伊第一輪伊斯蘭堡談判中明確提出的要求。所以，隨著以黎停火實現，伊朗方面可能認為，下一步將是雙方釋放出更多善意，為第二輪談判創造良好的外部環境。

但對特朗普來說，美軍的封鎖原本就是他為第二輪談判“定制”的最大施壓措施，在談判沒有積極成果前不能輕易放棄。

美軍的這次封鎖從4月13日開始，正是在美伊首輪談判“沒有成果，也沒有破裂”之后。按照特朗普的指示，美軍中央司令部調動約1萬名士兵、十幾艘軍艦和100多架戰機，針對性攔截“任何往返伊朗港口的船只”。按照美軍披露的數據，在此次交火事件前，美軍驅逐艦已經逼退了超過20艘試圖突破封鎖的船只。

一天之間“開與關”，已經是今年3月以來霍爾木茲海峽的“日常”。但特朗普未能接住來自德黑蘭的善意，伊朗方面也未能意識到美方的所謂“封鎖”本身是談判施壓的手段，而非新的升級。美伊這次決策不同步，讓美伊談判、以黎停火等一系列多方的、艱難的努力，幾乎化為烏有。

事后，伊朗改革派也在《建設報》上檢討稱，霍爾木茲海峽的重新關閉不是一個簡單的軍事問題或報復行動，而是反映出“伊朗和美國之間根深蒂固的徹底不信任”。但是，經過這次直接圍繞霍爾木茲海峽問題的“誤會”，伊朗代表只能在下一輪談判中更加強硬地要求“控制海峽”和收取“過路費”的條件，否則“如果霍爾木茲海峽以任何非伊朗意愿的方式開放，停火和協議都會被社會視為一場失敗”。

1987年10月，“油輪戰爭”期間，美國海軍軍艦護航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本文圖/視覺中國

“油輪戰爭”，是否重演？

戰爭升級，往往就在陰差陽錯中發生。4月20日，在美軍攻擊并“俘獲”伊朗貨輪后，伊朗保守派主流媒體《世界報》發表評論稱，在下一輪談判前，伊朗必須實現一個“重要條件”：攻擊并捕獲一兩艘“與美國政權或其伙伴有關的船只”，作為美國海軍攻擊伊朗船只的交換。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一旦采取該行動，就意味著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徹底惡化。此前，伊朗在海峽內的軍事行動主要是布雷和遠程襲擊。國際海事組織的統計稱，戰爭開始后的半個月，霍爾木茲海峽發生17起可以確認的商船遇襲事件，均為遭到無人機或導彈襲擊，11名海員傷亡或失蹤，但沒有船只沉沒，也沒有船只被伊朗軍方扣留。

一位軍事專家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和俄烏沖突是傳統的“接觸式戰爭”不同，美以伊戰爭自2月28日開戰以來，一直處于“非接觸”狀態。如果伊斯蘭革命衛隊試圖扣押船旗國為美國或與美國有關的商船，美伊雙方顯然會在霍爾木茲“短兵相接”。

而且，迄今為止，美軍并未在霍爾木茲海峽展開護航。伊朗如果采取前述行動，美軍勢必考慮啟動護航計劃，而根據現行海戰法規則，護航本身就意味著被護航的商船成為敵方的合法攻擊目標。屆時，1984年到1988年大規模的“油輪戰爭”可能重演。

綜合各方分析，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對抗如果升級，可能存在兩種主要形式。一種是圍繞攻擊商船與護航的直接沖突。“油輪戰爭”期間，超過500艘船只在海灣水域遭到襲擊，約60艘船只被擊沉，估計有430名海員喪生。在1987年沖突最激烈的時期，時任美國總統里根下令發起代號為“堅定意志行動”的二戰以來美軍最大規模的護航行動。

英國智庫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海軍與海上安全高級研究員尼克·查爾茲指出，相比里根執政時期，如今美國海軍總規模只為當時的二分之一，且沖突從覆蓋海灣地區變為聚焦于狹窄的霍爾木茲海峽，意味著美軍行動的危險性更高。

目前，伊朗擁有約1000艘各式快速攻擊艇和炮艇，射程700公里的反艦導彈，以及數量以千計的攻擊型無人機。關鍵問題在于，伊朗可以從海岸線的任何地點、岸基發射無人機和導彈，而戰爭持續超過50天來，美以聯合空襲始終未能消除這些導彈和無人機庫存。

退役英國空軍元帥馬丁·桑普森因此警告稱，美軍在美以伊戰爭中還沒有遇到類似俄烏戰場的作戰環境，但如果雙方在海峽內開戰，美軍艦艇的處境可能和俄軍裝甲部隊在烏克蘭的遭遇相似。一些激進的西方軍事智庫因此建議，已經被部署到中東地區的2500名美軍海軍陸戰隊員，可以對伊朗沿海地區進行“有限突襲”，盡可能發現和摧毀隱蔽在沿岸地帶的導彈和無人機部隊。不過，登陸作戰可能帶來更大的危機。

但考慮到伊朗強硬派提出的“捕船”計劃只是美伊談判博弈的工具，伊朗重演類似“油輪戰爭”的大規模攻擊，概率并不高。更可能的是另一種沖突形式：大規模水雷戰。根據美方估計，伊朗目前擁有5000至6000枚不同類型的水雷。

在“油輪戰爭”期間，伊朗海軍的反艦能力不強，水雷才是美軍護航艦艇真正的威脅。1987年，在美國海軍的護航下，排水量超40萬噸的超級油輪“布里奇頓”號，在霍爾木茲海峽以北約135海里海域撞上了伊朗水雷。

“布里奇頓”號船長塞茨后來回憶，自己曾向船員們保證“有（美國）海軍在，航程會很安全”，結果事情發生后，反而是護航艦艇要跟隨受傷的油輪駛離雷區，因為“同樣的水雷，如果是美軍護衛艦撞上，就會艦毀人亡”。

國際戰略研究所的報告指出，相比“油輪戰爭”時期，如今，伊朗的水雷多為壓力觸發式和感應觸發式，相較于20世紀80年代使用的接觸式水雷更難清理。同時，由于長期不執行大規模掃雷任務，當前美軍的掃雷能力，特別是臨時改裝瀕海戰斗艦進行掃雷的能力，缺乏實戰檢驗。

1991年，在第一次海灣戰爭結束后，美軍動用40多艘艦只，在雷區信息明確的情況下，耗時4個月才清理完伊拉克海域的雷區。西方智庫擔憂，如果美軍要在霍爾木茲海峽進行如此長時間、大規模的掃雷作業，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將會抓住一切非對稱作戰的機會，試圖獲得擊沉或擊傷美軍掃雷艦的戰果。而如果美軍為此配套大規模的護航及沿岸作戰行動，又意味著戰爭的全面升級。

霍爾木茲海峽戰火的走向仍不明朗，但如今，在伊朗國內，連最為溫和的改革派人士也已經做好了用軍事手段“保衛海峽利益”的準備。被視為伊朗國內改革派意見領袖的穆罕默德·古查尼4月20日撰文稱，不要忘記“伊瑪目·庫里汗的英勇征服”。

公元17世紀，在英國海軍的支持下，薩法維王朝的軍事領袖伊瑪目·庫里汗攻占了葡萄牙殖民者占據的霍爾木茲城及海峽上的島嶼要塞。此后300多年，霍爾木茲海峽始終處于伊朗的影響范圍之內。現在，面對美軍艦艇，古查尼強調說：“沒有任何國際法規則阻止伊朗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侵略者濫用海峽對伊朗發動非法襲擊。”

發于2026總第123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霍爾木茲海戰的“羅生門”

記者：曹然（caor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