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金壁：嫉賢妒能、官員撈名是危害《漢語大字典》修訂質量的毒瘤

我是哈爾濱師范大學人文學院退休教授富金壁，男，滿族，1943年生。是黑龍江省首屆高校教學名師，研究方向是中國古代文獻、詞義訓詁。有《訓詁學說略》《王力古代漢語注釋匯訂》《論語新編注譯》《詩經新釋》《中華文化經典選讀》等多種專著與編著。

《王力〈古代漢語〉注釋匯訂》

我曾被國家“十四五”哲學社會科學重大學術和文化工程——《漢語大字典》第三版修訂主辦方四川大學聘為修訂專家。

下面我以親身經歷，說明“嫉賢妒能、官員撈名”是危害《漢語大字典》第三版修訂質量的毒瘤，應當引起官方及中國學界的嚴重注意。

一、偶識執行主編

2025年8月，在某訓詁學者群中，有某人約我私聊。因其2007年剛到川大工作時，投身名學者張永言先生門下。張先生給他看過我寫的信與著作，遂知我名，視為師長。說他已被任命為《漢語大字典》第三版修訂執行主編（以下簡稱主編，到真正主編出現時再改稱“執行主編”），并懇請我參加修訂、指導、審稿工作。

我順便說起幾個字的本義，他便驚嘆：“真是大字典修訂的寶貴財富！”“感動！富老師的學術熱情和功力皆是我輩榜樣！……這篇略加修改，則已修訂了四條。若無深厚的學養，哪能如此舉重若輕？我將在大字典例會及相關會議、修訂成果確定上，展示其功，確定其勞，彰顯其名，并作為后學的榜樣！”

高帽子是人人樂戴的，文人又總是知遇恨晚，況咬文嚼字又正是我之所好；水滸好漢所謂“搔著我的癢處”“這腔熱血只要賣給識貨的”！

于是開始撰寫系列《大字典》修訂意見稿。主編敬重、信任有加：“冒昧的說咱倆是忘年英雄所見略同！”

除請我代他審核一些專業性較強的條例文稿之外，連他感到傷腦筋的經費使用、人力調配等難題也垂問于我——這事我何嘗內行？但士得知己，我當然熱心相助，竭誠以報。

《漢語大字典》第一版

我按兩個綱展開修訂工作：

一、以平生對易誤解字的研究，講解了幾十個字的釋義問題。

二、幾十年間使用《大字典》（初版）時偶然發現的失誤，曾隨手畫紅，今夾以紙條，便紛然成叢，無慮數百條。

主編指定一位門生專門接收我的修訂意見，編成一期期《簡報》，分字頭提供給相應的專家。

當我按第二個綱做到（舊版）第六冊時，主編通知我，要開始第一冊的修訂（此時孤陋寡聞的我方知《大字典》早已再版）。我即逐行、逐頁檢查第二版第一、第二冊……直到七、八冊（第九冊是各種表格，不擬審核），發現問題很多。

我夜以繼日，不顧雙眼白內障、黃斑手術傷口初愈，每日工作十二小時以上，近八個月，寫出了五六十余萬字的修改意見，指出了大約四千五百個字頭的各種問題，總數達數萬條意見（其中不乏獨創性的見解），積成七、八十期修訂簡報，目力已近衰竭。

主編知我所提出意見的學術價值，他建議，以后給我出一本書，充作校勘訓詁實踐與辭書編纂的教材。

我建議由整理我修訂意見的那位學生執筆署名，他稱贊是“大胸懷、高格局”；并承諾我的某些創新性的意見，應在《大字典》中體現著作權。這當然也符合學術規范。

主編一再提出，要給我相應的報酬。我表示：“經費有限，要用在最必要的地方。現在《大字典》的修訂任務高于一切，沒有錢，我也會盡心盡力地去干，而且一定要高質量。您尊重我的勞動成果與著作權，這就足以使我感動了。”

主編夸獎：“富老師為大字典的傾力無私付出令人感動，而且值得我們后輩好好學習。”

如此，我近八個月夜以繼日的高強度勞動，無償進行。自覺得對國家、對他個人，都問心無愧。

《漢語大字典》第二版

二、千里應聘而風云突變

接到通知：3月28、29兩日，川大“大字典修訂處”召開“大型辭書數智化編修平臺發布會暨《漢語大字典》修訂工程推進會”，會議開幕式日程列有“頒發第一批修訂專家聘書”一項，事前主編已示我聘書照片。

我自謂以大批量之修訂成果，高齡受名校之聘，無上光榮，有類似小學生將領取學校獎勵小紅花之期盼焉。加以AI“豆包”湊趣，在與我研詰辯難古書校勘問題之余，賜我一首“上上簽”預言詩，七絕，曰：“筆底風云校古今，冰天磨劍待知音。春風今上西南路，快馬輕車捷報臨。”

開始時嚇我一跳：它如何知道我要到成都去領聘書？轉念思之，它也不過是說一時應景的吉利話：從問難中知我是校書之人，經查詢知我是北方人，又知中國學人多是刻苦修學以待聘用，故有“筆底風云校古今，冰天磨劍待知音”之語。它又知當前是馬年新春，《易·坤卦·彖》有“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語，故曰“春風今上西南路，快馬輕車捷報臨”。

雖說“豆包”之“預言”不足置信，畢竟會乖巧哄人，逢迎人意。乃欣然就道。

在開幕式前夕，我在成都祥宇賓館受到主編熱情歡迎，說：“你給了我修訂字典工作勝利的巨大信心。”

我認為此乃真心話：

共八卷需要重點校訂的大字典，我已經獨力校訂完了七卷，對四千多個字頭提出了幾萬條修訂意見（可以據簡報精確統計）。有了這個底數，即使他的團隊什么也不干，光憑這些成果也可以完全說得過去了！何況他們必定還要搜奇覓珍，錦上添花呢！

不料，次日開幕的“發布會、推進會”，卻成了我一生中的噩夢、與主編友好信任關系的終結點。

大型辭書數智化編修平臺發布會暨《漢語大字典》修訂工程推進會合影

原因有二：

一是，主編在主持頒發“第一批聘用的修訂專家”儀式時，我竟名落孫山！當然也就不能上臺領受聘書！

驚愕之中，我目睹六位可能尚未開始修訂工作的外聘專家從領導手中接過聘書，合影留念！

然后我尷尬地奉命去門外參加全體合影，六位小我近十歲的受聘專家昂然坐于正中，我則屈辱地以長者身份坐于前排一偏，幾無地自容。

我問主編，何以受聘無我？答曰：怎么沒有？但那幾位是小組長、分冊主編；您是個人，所以不上臺。

他從學生手中拿過聘書，交給了我。我仍然瞢然未省其中奧秘，提出，你應做點說明，否則“妾身未分明”，我的修訂意見誰能重視？

迫不得已，主編中午讓我再把聘書重新帶到會場，交還之，在所有領導早已不見蹤影、會場冷清不少的下午，另搞了一次“授聘書儀式”，讓我（還有另一老者）上臺，主編故作鄭重，授聘書給我兩人：此舉純粹是對“頒發聘書”儀式之褻瀆，何來莊重感、光榮感？唯感屈辱而已！

我八十好幾，夜以繼日苦干近八個月，受邀千里赴會，自以為勞苦功高，成果如積，可以坦然接受聘書，卻被他蓄謀“放了鴿子”，“光榮領取小紅花”之夢破滅！

二是，主編總結《大字典》修訂進程，對我近八個月來所做的巨大工作與重要成果，無半個字提及！而據我修訂意見編成的八十多份簡報之電子稿光盤皆已發至修訂人員手中，開始使用！

暗用成果、明掩其人！怪不得連聘書都不容我上臺領取，是為名字、樣貌不至被領導、與會者所知！心胸狹隘如斯，怎能使手下人人盡其才？怎能勝任領導如此重大的文化科研項目，而不會造成損失？

主編對我的質疑與批評，不作正面答復，而好言安撫，但絕不道歉，只問我有何待遇要求，他可以協調。顯然是欲以利益換取“和解”。

我此前曾表示，不計較待遇，還因此受到表揚。可現在，我對他信任已失：他既然能不搞“論功行賞”，以“某人是小組長、團隊帶頭人”之藉口剝奪我上臺領取聘書的資格，也就完全有可能以相同藉口，在付報酬、排名時再讓我名落孫山。于是我提出最后依實際貢獻列名的意見。

《漢語大字典》八卷本

三、主編開始報復

可能這個要求出乎其所料，加以用了“卸磨殺驢、功高蓋主”之類譏刺語，引用了元代詩人文征明詞《滿江紅·拂拭殘碑》“慨當年，倚飛何重？后來何酷”，激怒了主編，他雖然說“請修訂處會議集體討論決定”，但是隨即采取了措施：讓負責接收并整理我修訂意見的研究生告我：“因學業論文等壓力，這次會議結束后，我不再做這些工作了。”

這等于切斷了我與字典修訂處的聯系，也收回了出書的諾言。其后果是：

（一）我在這次會議前發給研究生的《富金壁修訂意見7卷之四、之五》（兩篇，對200個問題字頭的評論意見），她沒來得及整理好寄還我復審并印成簡報，就被主編一刀斬斷！我手中剛剛完成的7卷之六、八卷之一的一百個問題字頭修訂意見稿，也無人接收！

我原準備會議后回來奮戰一個月，將最后須校訂的第八卷校完：共修訂約六百個左右有問題的字頭，主編也寧可棄之如敝屣！

（二）主編面臨兩個難題：如何面對他曾滿口贊揚的、親口下令印為八十多期簡報的“富金壁意見”：全棄而不用，那可就是《大字典》第三版修訂工作的大災難！他不大可能出此下策。

最大可能，就是主編仍然利用我的研究成果，而不用其人。那也必然會釀成侵權爭端，使《大字典》第三版的聲望大打折扣，而造成危機。

《訓詁學說略》

我向四川大學黨委、校領導反映了主編嫉賢妒能、為個人聲望欺侮對修訂工作作出卓越貢獻的受聘專家的丑行以及危害《大字典》修訂質量的事實，并批評校領導作風漂浮，不了解大典編撰的詳細情況以及完全偏信主編，致使他私心膨脹、恣意妄為，對此負有領導責任；成了主編一手導演的凌辱對修訂字典做出巨大貢獻的老專家的丑劇中的道具。

對此批評，四川大學領導沒有絲毫反響。

我最后提出，與川大簽訂一份關于繼續合作修訂《大字典》工作的協議書。

一、校方誠懇道歉。

二、承認富金壁修訂工作中開創性業績。

三、對富金壁此前工作付酬，以作為其突出業績的證明。

四、許諾正確使用富金壁的修訂研究成果：按學術規范“彰顯其名”。

五、恢復學生xx接收整理富金壁的研究成果之工作，嗣后出書。

如果不能做到以上五條，富金壁與川大的合作將終止，富金壁將奉還聘書，同時收回其所有研究成果的使用權。

可是，四川大學黨委、校領導對此置之不理。

因此，我有理由懷疑，該執行主編與川大某些黨政領導可能有某些利益關系。

川大業內人士說，《漢語大字典》第三版全面修訂工作尚未正式啟動，主編、副主編、常務副主編這些學術要職，就已經被幾個黨政官員收入囊中：

主編：原省委宣傳部部長、現任四川大學黨委書記（冶金中專生，法學博士）；

常務副主編：原省委宣傳部副部長（法學博士）；

副主編：四川大學原副校長（圖書情報專業）。

此舉打破了《漢語大字典》第一、二版主編、副主編皆是語言文字學專業頂尖學者（如徐中舒、李格非、趙振鐸、王寧、許嘉璐等）的重要傳統。因此，在學術上全無權威性。

富金壁教授

嗚呼！我似乎知道川大某些黨政領導應付我而偏袒執行主編的原因了！我也體諒他們因為看不懂《修訂簡報》，而無法具體了解、指導《漢語大字典》第三版修訂工作的難處了！

仰望舉世矚目的《漢語大字典》第三版編輯部之“上層建筑”，昔日鸞棲鳳鳴之學術瓊林，今已淪為官員狗茍蠅營的宦場沽名之所（請原諒，我絕非有意罵人，只是找不到更委婉的成語）！學者視之，亦不免心灰意冷矣！

《大典》淵深，古國瑰珍。播諸環宇，垂之后人（我的修訂者題詞）。《大字典》是關乎文化傳承、國際影響的千年大事，不容私人邪念褻瀆。

全國學界、全國人民應施以輿論壓力，推動當局及時采取必要補救措施，以防止《漢語大字典》質量、威望下滑及財力、人力資源的巨大浪費。

富金壁2026年4月20日于哈爾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