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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3日是世界讀書日,也正值我國首個“全民閱讀活動周”啟動之際。圍繞這一重要時間節點,各地以讀書日為契機,集中開展形式多樣的閱讀推廣活動,營造全民閱讀氛圍。近年來,在黨和國家的大力推動下,全民閱讀取得顯著成效,全社會掀起讀書熱潮,書店在構建書香社會中發揮著重要橋梁作用。然而,與消費多元、文化資源豐富的城市書店相比,位于閱讀版圖邊緣的縣城、鄉村實體書店面臨哪些困境?在數字浪潮沖擊下,這些縣鄉書店的發展之路又在何方?近日,本報記者走訪了多家縣鄉書店,傾聽書店經營者講述自己的文化微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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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洪流中的堅守
河南安陽內黃縣李石村,天色剛泛白,村口那家小賣部第一位進門的客人不是來買油鹽醬醋,而是徑直走向小賣部靠里的一間小屋——那里整整齊齊碼著的,是書。
這是全國人大代表李翠利創辦的“微光書苑”。2008年,村里一場不合時宜的歌舞演出刺痛了她,也讓她萌生了一個念頭:要讓村里的孩子和老人有書看。她把自家超市最好的位置騰出來,將一本本從城里仔細挑選回來的書有序擺放,供村民免費借閱。十八年過去,“微光書苑”從最初“這人是不是傻”的質疑中,慢慢變成了全村老少的精神家園。但書苑的日子并不好過。在網購沖擊下,小賣部的生意大不如前,靠超市貼補的書苑也面臨運營壓力。“鄉村文化建設持續向好,孩子們也養成了閱讀習慣,但比起城市,資源和服務還有很多提升空間。”李翠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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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微光書苑”,李翠利和孩子們在一起。 受訪者/供圖
這不是一個人的困境。在湖南湘西龍山縣,新華書店經理貴琨用“主力軍”來形容縣鄉書店的定位——承擔著主流思想陣地、縣域文化樞紐的責任。但現實是,縣域核心消費客群以學生和家長為主,圖書零售增長乏力,年輕客群外流,盈利空間被不斷壓縮。而在北京房山區某社區書店,任店長直言最緊迫的壓力來自線上圖書無底線的價格戰。“電商三折賣書,我們拿正版貨源、付門店租金、做線下服務,怎么拼?”
當價格成為唯一的競爭標準,閱讀空間的溫度、文化服務的厚度,似乎都在一次次打折中被稀釋了。可偏偏有那么一群人,還在堅持。
先鋒書店董事長張瑞峰說:“鄉村社會遠比城市更需要書店和閱讀。”自2014年首家碧山書局落地安徽黟縣,先鋒已在六省開了13家鄉村書店。張瑞峰認為,當前,縣鄉實體書店生存堪憂,不僅缺少優質選品與美學場景,連基礎的書籍數量和服務網點也難以保證。
激活縣鄉閱讀潛力、重塑鄉村書店生命力,是一場需要久久為功的持久戰。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營銷中心主任王斌談道:“從市場價值講,書店的投資價值低已是共識。但作為基層社會的文化基礎設施,縣鄉書店提供居民文化交流、區域文化傳播、教育等服務,是普惠公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很多地方對其文化價值的追求,遠遠超過經濟價值。”
問題是,打通文化惠民的“最后一公里”,坎還不少。統一采購的書,內容晦澀難懂,鄉親翻兩頁就放下了;閱讀推廣活動形式重于內容,農民參加后收獲甚微;再加上閱讀習慣、時間精力等客觀限制,縣鄉書店可謂在夾縫中求生。暨南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林升梁認為,縣鄉書店在服務本地讀者、補充基礎教育資源、鄉村振興等方面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若能結合地方特色、拓展公益服務,也能找到差異化生存空間。關鍵是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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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的活法
廣西羅城仫佬族自治縣新華書店,把民族元素融入空間設計和業態組合,變身民族文化傳播平臺,當地的非遺文化、民族手工藝,通過書店這個窗口被更多人看見。浙江永康的“綠番茄”書店,定位女性主題,采用無人值守、自助看書購書的運營方式。這個看似大膽的嘗試,恰好調動了鄉村女性的閱讀需求——不用面對店員的目光,不用被推銷,安安靜靜看會兒書,買不買都自在。福建大田縣新華書店則把板燈龍非遺、高山茶文化融入空間設計,定位為“文化會客廳”,通過政企合作開展“青藍伴學”“父母成長講堂”等分層活動,連續3年獲評全國“百佳閱讀推廣單位”。這些書店的共同特點,是深挖在地文化資源,突破單一售書模式。不是賣書,是做社區;不是賣場,是會客廳。
李翠利在“微光書苑”的做法更接地氣。她以村民需求為導向,通過開展課外課堂、普法講座、老人口述史等活動,把書苑的活動辦到群眾心坎上。“鄉村閱讀對接的是父老鄉親,不能搞成空中樓閣。”李翠利說。如今,“微光書苑”已經從一個人的堅持變成了一群人的堅守,由此生發出來的“一平米書架”公益閱讀推廣模式,在全國落地400家。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文學院副教授陳瑤曾在湘西龍山縣實地調研多家實體書店。她認為,縣域書店應該被重新定位和激活,成為基層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的重要組成和活力增長點。發展路徑有兩個關鍵詞:扎根與融合。扎根縣域資源,融合多元要素,建立創新協同的縣域閱讀支撐體系。
聽起來不復雜,做起來卻需要定力。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完善全民閱讀推廣服務體系。《全民閱讀促進條例》也強調,要增加農村閱讀內容供給,優化農村閱讀環境條件,提高農村閱讀服務效能。方向很明確。但在縣域層面,配套政策常常是缺位的。陳瑤了解到,雖然國家鼓勵實體書店參與全民閱讀推廣、提供基層公共文化服務,但縣級層面常缺乏具體配套政策,比如資金補貼、政府購買文化服務的機制等。而縣城經濟本身面臨人口流失、產業萎縮和財政壓力,實體書店很難獲得持續性、實質性的支持。
張瑞峰認為,對于縣鄉實體書店,短期內比較有效的舉措是資金補貼或經營獎勵,能有效緩解成本壓力;長遠而言,要建立更良好、更合理的公平競爭環境和行業價格秩序,管控盜版和低價傾銷。同時,要引導和推動實體書店提升閱讀服務社會的功能。
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教授魏曉陽認為,縣域社會具有濃厚的“熟人社會”特征。地方政府若能提供閑置空間(如舊禮堂、舊辦公室)作為配套以降低啟動成本,并發起“共建書店”倡議,對于有歷史文化底蘊的縣域,極有可能激發本地鄉賢和外出務工人員的歸屬感與捐贈意愿。這樣一來,既能滿足居民的歸屬感,又能大幅提升書店的使用頻率與效率。“將閱讀空間打造為有溫度、有黏性的社區紐帶,是基層公共文化服務可持續發展的關鍵路徑。”魏曉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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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扎根”鄉村的書店
在張瑞峰看來,鄉村書店不能做短期內討好逢迎的“網紅書店”,而是要真正融入村民和鄉村社會中,為當地老百姓帶去實實在在的利益和影響,盡力塑造出軟實力和硬功夫都經得住檢驗的作品。
在實地走訪中,記者看到了很多這樣的努力。比如,有些縣鄉書店把服務延伸到了農家書屋的運營管理上。過去很多農家書屋書不少,但沒人管、沒人借。書店介入后,提供專業選品、定期更新、組織閱讀活動,讓閑置的資源活了起來。再如,在湖南龍山縣,貴琨帶著新華書店的團隊,與部分學校聯合開展校園閱讀活動,與供銷聯社等多部門多單位建立合作機制,打造多元活動模式,努力拓展全民閱讀推廣的廣度與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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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山縣新華書店全民閱讀實踐活動 受訪者/供圖
在北京房山區,那位任店長沒有關店,而是以圖書租賃為核心,努力做大家需要的小書店,社區里的老人、孩子、年輕媽媽各取所需。同時,平時免費開放座位,將書店做成社區的“客廳”,慢慢地,書店不僅是租書售書的地方,也是一個“說話的地方”,店長想用真誠和陪伴做出一間屬于身邊人的“書店”。
在安徽黟縣碧山,先鋒書店的鄉村書局成了游客和村民的共同空間,村民在這里歇腳、翻書,游客在這里打卡、買書。兩種需求交織在一起,書店意外地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在“微光書苑”,李翠利也在推進一個“老人口述史”項目,讓村里的老人講過去的故事,年輕人記錄下來,整理成書。“這些書可能永遠不會出版,但對這個村子來說,它們比任何暢銷書都重要。”李翠利說。
這些嘗試,都在把書店從單純售書點升級為服務社區、服務鄉村振興的綜合性平臺。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結合鄉村振興戰略,林升梁建議,縣鄉實體書店打造“鄉村文化會客廳”,將書店與農家書屋、新時代文明實踐站相融合,承接理論宣講、農技培訓、普法教育等公共服務;探索“書店+產業”模式,聯動本地特色農業、手工藝、鄉村旅游,開發文創產品、設立農特產品展示區;推動“數字下沉”,利用電商直播幫助農民銷售農產品、推廣本地文化。
李翠利的期待更樸素,也更具體:“希望進一步健全保障機制,通過政府購買服務、專項經費資助、崗位激勵等方式,吸引更多有情懷、有資源、有能力的本土鄉賢、返鄉青年、社會組織和文化志愿者,參與到書屋運營和鄉村文化服務中來。”
縣鄉書店是基層文化生活的驛站,它是一代代農村兒童、少年了解世界的窗口。當下,鄉村書店日漸增多,這不是一廂情愿的文化點綴符號,而是反映了走出村莊的人們對讀書的信仰以及反哺鄉村的樸素情感。在智能媒體環境下,基層鄉村書店的發展固然需要政策扶持,這是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責任,是提供鄉村公共文化服務的職責所在;而在農村現代化的進程中,鄉村書店的自我賦能創新發展,迸發出內生活力,似乎更有價值空間,值得期待。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段丹潔 張蘋
實習記者 董華茜
來源 :中國社會科學報
新媒體編輯:常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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