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再次紀念楊麗坤（作者授權首發）

中國電影女演員、舞蹈演員楊麗坤（1942—2000）

再次紀念楊麗坤

□張 揚

2024年12月19日謝芳逝世。我寫了一篇紀念文章，發給幾位朋友，并且留存在我的短文“庫存”里。有價值的話，讓更多的人讀讀；沒有價值的話，湮滅就是。

但是，由此而想起一些有關的人和事。

謝芳不是電影演員嗎？我由此想起了上官云珠。比起她來，謝芳算非常幸運了。即使在那段非常時期，謝芳也沒有被關牢籠，沒有被毒打，沒有被迫從四樓上跳下——我說“ 四樓”，是說除非頭朝下，那樣做一時死不了，要忍受更大痛苦，遠不如今年從十三樓上摔下來（不管是怎么摔的）的湖南省財政廳那位女廳長，一下子就“過去了”。看來人還得當官，而且當大些。你看近年來那些跳樓的。

我由此又想起楊麗坤。我知道她是從1959年看電影《五朵金花》開始的。她十七歲，正是一朵花蕾。我十五歲，所謂“情竇初開”吧。她后來還演過《阿詩瑪》，我沒看。看過《五朵金花》就夠了。據說當年緬甸總理吳努要來中國休假，而且指定要去大理蒼山。周恩來問他何以要去那里？吳努笑答：“我要去找金花！”

又據說，劉少奇的大兒子（劉允斌？）過了婚齡。后媽王光美非常賢惠，問他中意哪個姑娘？聽那口氣，她出面就成！

劉允斌指名楊麗坤。王光美出面了，不料被斷然拒絕！而且，聽說楊當時還“怒氣沖沖”。

我看過一個節目，有人問謝芳：“有人說袁玫（電影《第二次握手》中扮演葉玉菡的）比你還漂亮。”謝芳答：“比我漂亮的女人很多！”

女人都在意容顏。楊麗坤比謝芳年輕，可能也比她漂亮，還有氣質和其他問題，等等。對不起，不能往下說了，都懂的。

80年代中期，我在湖南省腫瘤醫院當過副院長。不具體分管什么，但可以什么都過問一下，也可以外出旅行，調查，采訪。1986年冬，我讓醫院開了個介紹信，想去郴州地區精神病院看看。

為什么訪問這家醫院呢？因為文革中這家醫院曾以階級斗爭為綱，用毛澤東思想治療精神病。具體方法嘛，就是發動“瘋子”們互相斗爭。

匪夷所思。現在有了條件，何況還是省級醫院的副院長，有必要也有條件去了解一下當年的實際情況。

還有，我從《廣州文藝》上看到分兩期刊載的唐鳳樓的報告文學《我和“阿詩瑪”的悲歡》。唐是上海人，大學工科畢業后分配到廣東北部一個礦山當技術員，尚未婚配。有人給他介紹了楊麗坤。

前文說了，楊麗坤拒絕過劉少奇的公子劉允斌的求婚。不難想見，如果她接受了這門親事，成了劉家人，會是什么下場。劉允斌本人是臥軌了結的。

楊麗坤是云南的歌舞演員，因《五朵金花》和《阿詩瑪》而聲名大噪。這么優秀的人，1966 年開始當然就會成為“修正主義苗子”。沒完沒了地挨斗挨整，終于整成了瘋子。我看到的材料，說她傻了呆了，站在馬路邊，誰給她一分錢硬幣她便唱一支歌……

我知道遠不止一分錢一支歌之類事。作為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她肯定少不了遭受別的糟踐……

終于，文革以后吧，她被人（好像是她的姐妹）送到湖南的郴州地區精神病醫院，長期住院治療。

郴州在湖南南端，而唐鳳樓所在礦山位于廣東北部。就是說，隔得不遠。

剛百度了一下，楊麗坤生于1942年4月。文革結束的1976年，已經34歲了。女大當嫁，其實，她已經有點老了。唐鳳樓與楊麗坤“談戀愛”是哪段時間，文革后期還是文革之后，我也記不清了。但肯定與文革有關，不然她不會瘋的。文革結束后，好像也是姐妹們和她們的配偶或還有別的什么人幫忙，給她介紹了唐鳳樓。好在隔得不很遠，于是唐鳳樓常從粵北礦山到湘南郴州來看望長期住院的楊麗坤。他倆就是這樣“戀愛”的。

后來還結婚了，還有了一對雙胞胎孩子；楊麗坤是精神病人，不能再演戲了，但上海電影制片廠還是接受了她，她就帶著病住到了上海那種狹窄擁擠的小巷小樓中……

不管怎樣，粉碎四兇后，中國人逐漸恢復了人性。

但楊麗坤病得太重。最后，她終于死在上海。

我不可能再看見楊麗坤，也不想去上海與唐鳳樓交談。他能說的，都在《我與“阿詩瑪”的悲歡》里說了……

但我還想去郴州看看楊麗坤“生活”過的地方，看看我們湖南是怎么對待這位尊貴而美麗的女客人的。

與郴州方面已經聯系好了。郴州地區文聯副主席陳第雄和地區衛生局一位副局長或科長什么的陪我去精神病院，還專門派了一輛汽車。這醫院離市區十幾里，處地荒涼，房屋簡陋破舊。因為有衛生局官員陪著，也因為我是省級醫院的副院長，凡事還算方便，見到了院長。這時才知精神病院另有一套規矩，不許外人看病歷，不許外人了解病人某些詳細情況，等等。但我也是“醫務工作者”，還是“副院長”，對我網開一面。當然，該講的規矩還得講。

醫院有一棟新建宿舍，尚未分配，都空著。他們把我請進三層一套三室二廳，泡了茶，送來楊麗坤的全部病歷，讓我獨自待在這里細細閱讀。陪我前來的地區文聯和衛生局的兩位官員還都不得在場，因為他們不是“醫務人員”，沒有“公干”，只得待在辦公室與院領導聊天，聊夠了便在荒涼的院區散步。還好，院方給了我起碼的尊重和信任，門沒上鎖。

我開始看楊麗坤的病歷。我看著，雙眶一次次涌上淚水，腦海中不斷閃現當年電影《五朵金花》的片斷，耳畔時時蕩漾電影中優美的歌聲。幾十年后，小我十二歲的妺妹還記得當年正處“青春期”的我能唱出這部電影的全部插曲……

事實上，我一個朋友在電影院工作，我看電影可以免費，我看《五朵金花》不下二三十遍。

可能真有“天人感應”吧，在我開始寫作這篇短文的幾十小時內，手機上竟多次出現楊麗坤的信息，她的很多劇照和簡介。有一篇很權威的專文，還說她的病情引起了“周先生”（顯然指周恩來）的關心，指示讓她入住昆明一家條件較好的醫院……

我看過楊麗坤在湖南省郴州地區精神病院的全部病歷，找不到上述經歷的痕跡。

幾個小時后，我擦擦眼睛，捧起那堆病歷，緩步下樓，回到辦公室。院長陪我參觀了院區，很簡陋。當時要大興土木了，“瘋子”們都被弄進一間禮堂似的大屋子。他們在里面晃蕩，但并沒有打鬧起來。

院長特地陪我“參觀”了楊麗坤住過（或關押過）的那間病房，陰暗潮濕，只有六、七平米大。即使在當時，這也不是虐待楊麗坤，當時這家醫院整個就這水平，就這樣子。

“硬件”不行，“軟件”很行，能發明用什么什么思想治療精神病，發動瘋子斗瘋子。

我們邊走邊聊。院長也承認當時是“瞎搞”。

楊麗坤確實是重度精神病患者，這從病歷上可以清楚看到。里面夾著她的一些親筆信，說要寄給什么什么人。醫生哄她說寄出去了，實際上都作為病情材料留存在這里……

百度上說，《阿詩瑪》是1964年制作完畢的。不久，楊麗坤因病退出藝術界。

“不久”，什么時候？什么病？為什么患病？

我知道，那是1966年。那時什么病都可以患，包括精神病，甚至不止生病，還可以讓你和很多人死掉！

楊麗坤算命好，活到2000 年，“享年”58歲。她享受了嗎？她的后半生，準確些說是她的大半生，都在屈辱和重病中度過……

她那么美麗，那么純真，表演藝術那么高超，她本來可以、本來應該甚至本來肯定可以超越謝芳的。然而……

楊麗坤逝于2000年。我是在沈陽得知的，為她寫了一篇短文。現在這是為她寫的第二篇紀念文章。我也高齡，不會再有機會為她寫些什么了。為同一個人兩次執筆寫紀念文字，我這是唯一的。作家采訪，調查，是為了搜集素材，以供寫作。我釆訪郴州地區（后改市）精神病院，是為了寫好楊麗坤；不料，不能寫，甚至不宜對人淡起。三、四十年了，我一直恪守這條規矩，一直記著那罪惡的十年！

2024.12.24

作家張揚

【作者簡介】張揚，原名張尊寬，筆名周豫，中國當代著名作家，曾任中國作家協會湖南分會副主席、榮譽主席。1944年5月19日出生于河南省長葛縣，在湖南長沙長大。1961年10月發表處女作。1963年2月寫出《第二次握手》 （初稿），后多次重寫。“文革”中產生的1970年稿造成全國規模的手抄本流傳，張揚因此于1975年1月被“四人幫”逮捕并內定死刑。1979年1月在胡耀邦直接干預下平反。《第二次握手》1979年7月正式出版后，累計印數達430萬冊，至今居新時期以來我國當代長篇小說發行量的首位。該書“重寫本”于2006年10月在北京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