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韋謂詮/以書為舟度此生

人間四月，芳菲正好，書香隨風漫染塵間。恰逢世界讀書日，清風載墨，萬物含章。喧囂塵世里，唯有一卷書香可安頓心神、沉淀浮生。靜坐翻書，與古今圣賢隔空對話，于筆墨深處觀照本心、洞明世事。歲月漫長，山河浩蕩，我愿以書為舟，借文字渡歲月，載半生清寧，從容奔赴漫漫余生。

行至人生深處，愈敬巍巍書山。跋涉墨海，摩挲書卷清痕，細品文字幽韻；登高望遠，山含晚靄，云漫長天。俗世零碎悲歡、人間萬般煩擾，盡消融于煙火日常、粗茶淡飯之間。

我自幼嗜書，源于祖父與父親兩代書香浸潤。祖父乃民國遷江縣國文教員，工于詩詞歌賦；父親上世紀五十年代執教高中語文，善填詞、精書法，鄉人稱其筆意風骨，與近代大家氣韻暗合。昔年家境清寒，陋室卻墨香不絕，床頭案底，書卷堆疊，筆墨相伴朝夕。

四五歲始，便通讀《聲律啟蒙》《笠翁對韻》《秋水軒尺牘》，沉浸唐詩宋詞之平仄風雅；六歲涉獵古典四大名著，遍覽唐至清歷代文人名篇。學前歲月，盡付書香；及至中小學，更是手不釋卷，廢寢忘食，沉醉文字天地。

如今略通世事、偶能落筆成文，皆植根于年少博覽閑書的日積月累。

常有人問：何以篤愛讀書？是欲于典籍之中琢玉擷華，謀求仕途功名，還是希冀揚名立萬、光耀門庭？

我從不認同讀書只為改命的功利之論，亦不信 “書中自有黃金屋” 的世俗俗見。于我而言，書可佐酒，詩可怡情，詞可養心。上乘人生，是運動至微汗，淺酌至微醺，處世至淡然。守一份 “微微” 之境，從容來去，圓滿此生。

讀書之本，唯求駕馭文字的純粹意趣。其余際遇，順其自然，得失自有定數。若一味沉溺功名利祿，終會迷失本心，落得虛妄荒誕。唯有書香長存、筆墨為伴，縱使布衣蔬食，亦能守住生命本真，風骨天然。

駕馭文字之樂，恰似鐐銬之上起舞，于規矩法度之內，尋突圍之境、得自在之趣。既有利刃破空的克制張力，亦有絕境從容的松弛胸襟，而文字至高境界，便是李白泛舟三峽、直面險灘的曠達與飄逸。

長江三峽，絕壁夾江，江流奔涌。白居易詩云：“下有千丈水，上有萬仞山。蒼蒼兩崖間，闊峽容一葦。” 滟滪堆孤峙江心，湍流箭馳，暗礁林立，為古來行船天險。

三峽如大地咽喉，吞吐江流，禍福難測。古時舟船至此，命運全系山水礁石。滟滪堆刻 “對我來” 三字，舟船直面而行，方可順勢繞行、化險為夷；如若莽撞逞強，必被漩渦裹挾，觸礁覆滅。歐陽修曾繪其險：湍浪奔激，束水成渦，輕舟瞬息百里，稍有毫厘之差，便撞崖沉水，蹤跡全無。

可兇險絕境，落入太白筆底，便是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的千古逸氣。非是舟楫輕盈，實乃胸有丘壑，心無險隘。杜甫言 “萬斛之舟行若風”，千里大江，巨舶如葉，襯出李白遇赦之后，襟懷浩蕩，筆墨縱橫。他目無礁石險阻，筆納萬古山河，詩風狂放飄逸，獨領盛唐風雅。

三峽猿啼，本是山野生靈自在長嘯，清越悠長，本無悲戚。世人賦予的凄苦哀愁，皆是人心離愁的投射。《世說新語》記載，桓溫入蜀，部下擒幼猿，母猿沿江哀鳴百里，終撞船氣絕，肝腸寸斷。骨肉別離，悲慟入骨，生靈同理，何其凄然。

歷代途經三峽的墨客，皆以猿啼寄悲情。溯其根源，封建歲月山河飄搖：白帝托孤的無奈、屈原投江的沉郁、昭君出塞的孤寂…… 家國破碎，生離死別，萬般沉愁，盡托山水，凝于猿聲。

唯李白跳出塵緒桎梏，以萬卷詩書養胸襟，以一身傲骨覽山河。借猿聲入詩，借險地抒懷，不被境遇束縛，不為悲意裹挾。那位高力士脫靴、楊貴妃捧硯的詩仙，風骨千秋，筆墨不朽，永遠屹立于華夏文脈之巔。

人猿揖別，歲月滄桑，不過石火光陰。讀書行路，閱文觀景，修云水禪心；有字之書藏世相，無字之書蘊大道。世事人情、山河風物，皆如佳釀，經沉淀發酵、歲月淬煉，終成醇厚回甘的時光饋贈。慢品文字墨香，任憑世事翻覆、歲月改容，天自清闊，水自安然，本心不改。

讀書養氣，亦可安放精神。心有浩氣，便可仿孟德橫槊賦詩，以文字為甲胄，赴一場精神沖鋒；心懷鄉愁，便可效王粲登樓作賦，以筆墨為鼓，寄故土情思，完成一場溫柔的精神自愈。

書卷最能安神助眠。燈下展卷，墨香縈繞，緩緩入夢，如墜入夜色深海。曲徑回廊，清寧幽寂，隔絕俗世紛擾。法國詩人寫流水伴眠，夜色含光，字句溫柔；枕書而臥，于虛實夢境之中，慢慢擦拭悲歡，沉淀心緒。

千古文學，多生發于靜夜與淺夢。枕邊一卷閑書，是人與文字的溫柔相擁，以想象為翼，以書香為暖。日間奔波勞碌，夜里翻書淺讀，安然入眠，這般松弛飽滿的日常，溫潤詼諧，從容有度，如婉轉旋律，余韻綿長。

回望史冊，秦、隋皆二世而亡。初時一統天下，氣勢磅礴，終因失道寡助、暴政誤國，轉瞬覆滅，引后人無盡深思。漢高祖定鼎之初，陸賈直言進諫，點破 “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 的至理，帝王幡然醒悟，命其著《新語》，復盤興亡得失。

而后賈誼作《過秦論》、上《治安策》，剖析前朝弊病，陳明治國之道，被載入典籍，成為歷代賢臣明君的修身理政之鑒。上位者修史覽書，以求江山穩固；我輩凡塵俗人，以書為伴，以讀修身。于煙火人間，借文字照見自我，在尋常日子里，溫柔修行，與歲月言和。

讀書，是一場無界的神游。一念之間，跨越晝夜經緯；一瞬神游，穿梭古今歲月。不必跋山涉水，不拘地域藩籬，靜坐一隅，便可借文字為舟，橫渡時間長河，穿越千年風云，奔赴古今交融的精神凈土。

當年孔子攜弟子周游列國，問道老子，遍歷四方，閱盡世相，終悟溫故知新之理，于塵世喧囂中，守住治學本心與仁者之道。

黃昏垂落，暮色洗盡萬物浮華，歲月沉淀滄桑，從容寫入眉眼。孤鳥穿林破霧，銜來詩意，獨鳥凌波遠去，留山河悠然。夜夜故國神游，靈魂如星月為伴，攬九天星河，納四海清風，掙脫世俗枷鎖，自在馳騁天地。

風雅頌之古樸，唐詩宋詞之清雅，元曲小說之繁盛，皆是華夏文脈沉淀的瑰寶。品讀經典之人，內心自帶微光，書香潤骨，筆墨養心。萬千讀書人，以心映心，以光映光，點點暖意相連，織就一片澄澈明凈的精神星河。

沉潛書卷，沉醉舊歲故事，與先賢對話，與山河相逢。月下淺酌，以文字納江河，以書香飲煙火，于方寸書齋之內，容納天地遼闊，讀懂人間百態。

世人有三命：性命、生命、使命，對應生存、生活、擔當三重境界。認知清醒、心懷格局之人，必以讀書強健靈魂，以自律安頓肉身，讓身心其一，永遠在路上。

生命的力量，在于不甘順從、不肯荒蕪。身處瑣碎茍且，亦要守護心底星火，執念一份熱愛，掙脫庸常桎梏。唯有心懷熱望，目有遠方，方能渡精神苦海，待天地新開。

人以人為引，書以魂為契。書籍，是靈魂的磁石，是長夜的燈火。潛心向學，沉淀認知，拓寬格局，縱使世事紛擾，亦可步履從容，前路清明，萬物向榮。

古往今來，凡成大器者，皆以勤學立身。孫敬懸梁、蘇秦刺股、孔子韋編三絕、匡衡鑿壁偷光，諸多勤學典故，深植民族記憶，代代傳承，砥礪后人。

先賢哲思，盡在典籍。《周易》言靜思求變，通則致遠；《論語》倡學思并進，知行合一；孟子警世人勿盡信書，貴在獨立明辨；荀子論品行高下，篤行方為根本。

《菜根譚》有云：世人多讀有字之書，難悟無字之妙；只賞有弦之樂，難解無弦之趣。山水風月、草木人間，皆是天地寫就的無字典籍。讀懂世事，方得書之真趣；看透本心，可悟禪意清歡。六祖慧能目不識丁，卻以一則偈語，看破虛妄，頓悟本心，正是無形修行的至高境界。

由求知、學識、見識、膽識，漸至通透智慧，人便能掙脫必然之困，抵達精神的自由之境。

縱觀華夏五千年文明，民族始終屹立世界文明潮頭，從未缺席。上古共御洪荒，青銅禮器光耀東方，諸子百家點亮哲思，秦漢雄兵鎮守山河，盛世文脈惠及四海。時代輪轉，對手更迭，唯有中華文脈綿延不絕，民族風骨生生不息。

長夜沉沉，絕境茫茫，一束微光，便是奔赴的方向。縱使前路溝壑縱橫，風雨阻隔，亦會義無反顧向陽而行。厚重典籍、千古名著，便是黑暗之中的萬道光芒，藏歲月智慧，藏破局力量，穿越萬古時空，照亮行路之人。

愿做追光者，身處低谷，亦仰望星辰；身陷幽暗，亦心懷明朗。以讀書為堅守，以沉淀為力量。世事萬般困惑，且交予書香與歲月慢慢參悟；在流云浮生、枕上墨香之間，尋內心安寧，悟生活本真。

莊子以萬物喻大道，以寓言釋哲思，道盡通透人生。北冥鯤鵬、濠梁游魚，闡釋相忘江湖的自在；鹓鶵靈鳥、山間樗櫟，訴說無用之用的深意。世間萬物，各有其值，那些無功利的閱讀、無雜念的熱愛，最能滋養靈魂，豐盈心性，成就完整自我。

《逍遙游》警示世人：眼界狹隘，便困于一隅；沉溺安逸，必藏隱憂。世間從無免費的閑適，一時的茍且安逸，終將以代價償還。唯有終身學習、不斷自省，方能跳出舒適牢籠，從容應對世事萬變。

人生困頓失意之時，沉心讀莊，便可于文字中消解焦慮，于哲思中獲取力量，以豁達之心，渡世間風雨。

輕展書卷，目光穿行于幽暗的時光隧道，步步深入，步步明朗。文字深處，沉淀著民族風骨與滾燙理想；筆墨之間，容納著人間悲喜與山河萬象。書為孤旅之杖，令弱者看見廣闊世界；墨為耕者之光，讓凡人心懷山河遠方。

讀書以抒情，閱世以靜心。悲秋喜春，閑品煙雨，書山學海可塑心境、繪山河、安靈魂。一切抽象思緒，皆可化為可觸的溫度與力量；一卷書香，一腔熱忱，便足以支撐我們，于塵世之中，清醒、溫柔、堅定地行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