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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5日,57歲的主持人亞寧將重返舞臺。
“我不太安分守己,總在尋求一種新的東西。”他站在即將被觀眾包圍的上海浦東前灘體育公園說,“人生沒有‘舍’,一定沒有‘得’。”
23歲,亞寧從北京大學醫學部畢業。未來的眼科醫生沒有按部就班去醫院報到,而是去了電視臺。
47歲,亞寧放棄“鐵飯碗”,跳槽愛奇藝影業,投身電影制作。
57歲,許多人籌劃退休生活,亞寧開設自媒體號,創立演出廠牌,帶著充滿回憶的《同憶首歌》開啟人生第三次轉行。
4月25日,《同憶首歌》首站落地上海浦東前灘體育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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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同一首歌”到“同憶首歌”
2002年,東方明珠塔下,亞寧第一次在上海主持《同一首歌》。時隔24年,他以總制作人兼主持人雙重身份出現在浦東前灘體育公園“星花怒放 同憶首歌——前灘群星演唱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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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集結蔡琴、李克勤、黃綺珊、毛不易、林宥嘉、王赫野、周震南等不同時代歌手,與觀眾共同穿越“青春記憶”“當下熱愛”“城市新生”三大篇章。
解放日報:“星花怒放 同憶首歌——前灘群星演唱會”集齊各年齡段歌手,作為總制作人,您對歌手人選有何考量?
亞寧:我們針對不同觀眾愛好邀請歌手。蔡琴、李克勤、黃綺珊有膾炙人口的經典曲目。毛不易、林宥嘉是年輕的實力派,王赫野、周震南、NAME組合,還有上海歌手王詩安代表了新鮮的力量。
我們的演唱會適逢上海國際花卉節,適合全家一起出游賞花、看演唱會。我希望幾代人一起看。“70后”“80后”這個年齡段的觀眾閱歷豐富,音樂是他們的生活記憶,旋律一響,像開關般勾起回憶。“85后”到“00后”的觀眾正在打拼之年,音樂對他們來說是放松、娛樂。“05后”觀眾的音樂經典還沒有完全形成,需要時間,如大浪淘沙般慢慢沉淀。
解放日報:到您的年紀,很多人在策劃退休生活,您為什么推出《同憶首歌》?
亞寧:我算是擁抱自媒體非常晚的一撥人,去年底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抖音、小紅書開了自媒體賬號。我驚奇地發現那么多觀眾記得《同一首歌》,它從2000年播到2010年,讓大家有這么深的情懷。我想嘗試是不是可以再辦,于是找到過去的工作伙伴,打造《同憶首歌》廠牌。
《同憶首歌》第一站選擇上海前灘體育公園,這是上海中心城區首個可容納3萬至5萬人級的大型戶外演出場地,陸家嘴集團希望把它打造成上海新的文化地標。今年1月,雙方第一次聊前灘群星演唱會,中間跨了春節長假,但迅速敲定4月25日落地,非常高效。
解放日報:2002年,您在上海東方明珠塔下主持《同一首歌》,有什么難忘的印象?
亞寧:《同一首歌》一直在體育館或者室內場館舉行,來上海東方明珠,是我們第一次出外景。東方明珠作為上海地標性建筑,風景開闊,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2002年《同一首歌》走進上海浦東,當時主題是慶祝浦東開發開放12周年,按中國傳統,這是第一個本命年。今年正逢浦東開發開放36周年,《同憶首歌》在第三個本命年來到浦東前灘,這是緣分,是音樂的傳承,更重要的是煥新。
解放日報:此次來上海考察演出場地,您對浦東有什么新印象?
亞寧:我參觀浦東美術館,頂樓有一排落地大窗,走近它,東方明珠塔徐徐進入眼簾,確實是非常有創意的設計。比之20多年前,浦東又進步了太多。我去美術館時正逢畢加索作品展、盧浮宮藏品展兩大展覽,大量觀眾在浦美打卡。能夠在寸土寸金的陸家嘴建立美術館,展現了上海的文化追求。
來到前灘體育公園,我們一起坐電瓶車繞公園看場地,負責舞臺搭建的同事馬上說,這里太合適了,特別好用。前灘群星演唱會LED大屏幕總面積達2800平方米,90米長、22米高的巨幕主舞臺擁有高科技機械裝置及創意開合屏結構,搭配24米超大延伸臺。前灘體育公園的配套設施,比如電力設備等安排合理,能撐起繁復的舞臺裝置。公園周邊視野開闊,毗鄰黃浦江,演唱會可以借景。
解放日報:這幾年演唱會、音樂節競爭激烈。您推出新廠牌有壓力嗎?
亞寧:現在大家習慣通過手機交流、刷短視頻,面對面機會越來越少,但人際交往的心理需求永遠在。演唱會、音樂節提供充分的情感釋放環境,不需要彼此認識,在共同的旋律感召下,陌生人可以走在一起,盡情放松。我相信,觀眾愿意為高品質內容買單,比如歌手水平,音響、燈光制作水準。當然,演出還需要有一定盈利,才能可持續發展。
解放日報:當下流行樂壇翻唱多,原創少,也影響著演出內容。
亞寧:確實如你所說。經典回潮,正在占領年輕人的耳朵。他們可能從沒聽過原唱,不知道歌手名字,但是聽了翻唱發現居然有這樣好聽的歌。
與此同時,任何事物的發展必須有新鮮血液。你不覺得現在歌手的渠道更寬了嗎?以前歌手成名,無非通過電視臺晚會、青年歌手電視大賽,現在有了新媒體,有了各種音樂綜藝,有了形形色色的偶像團體選拔,新人嶄露頭角的方式越來越多。觀眾不聚焦,反過來又加大再創音樂經典的難度,是一把雙刃劍。
嘗試更多觸達和共鳴
“星花怒放 同憶首歌——前灘群星演唱會”推出人工智能主題形象“小憶”——一位身著旗袍、融東方美學與現代科技感于一身的中國少女。
她仿佛一個隱喻:人工智能正深刻改變著創作與演藝生態。“很多人熱愛音樂,以前他們只能聽,現在有了AI加持,涌現出更多的創作者。”亞寧也在通過科技嘗試更多。
解放日報:很多人害怕AI,擔心它如流水線般生產口水歌。
亞寧:不止音樂,我做了很多年電影,影視從業者同樣擔憂被AI搶了飯碗。AI降低門檻,賦予普通人低成本實現創作夢想的可能性。另一方面,AI內容多了,“手工”變得更為可貴,對成為經典提出更高要求。
比如AI合成歌聲,我與很多歌手交流過,論唱功技巧,真人恐怕沒法與AI比,真人每次演唱都不太一樣,音準、氣息、節奏等小瑕疵反而變成可貴之處。AI永遠像機器輸出,聽上去標準,無法深刻地給觀眾情緒共鳴。
我覺得,未來還是得拼創意。AI由使用它的人決定發展方向。人做出判斷,指揮AI得到結果。
解放日報:您現在用AI多嗎?
亞寧:我做自媒體后用AI比較多。過去我們做電視節目,得有撰稿策劃團隊,現在AI完全可以替代,效率更高。電視節目制作要花很長時間,如今用幾十秒時間,字幕、特效、配音就合成好了,我再調整字體位置、大小,不合適的去掉,想增加就增加,效率高很多。
我用手機拍視頻,一個人就代替了過去幾十號人。一開始有人幫助我做,后來我干脆自己來。因為有時你與團隊溝通修改短視頻,如何體現你想表達的內容,對方未必完全能領會。
解放日報:您作為資深的電視人,拍自媒體短視頻,鏡頭、文案是不是比一般人更精致,講求運鏡、清晰度?
亞寧:我一開始沒想好到底做什么樣的短視頻,只覺得它是新生事物,要擁抱。一拍短視頻,我不自覺就有主持人的“范兒”,30多年職業積累形成條件反射。我看同行的短視頻,有的也類似于電視節目形態。
后來我發現,真的不能太在意。網友希望我們有“活人感”,對布景沒有太大要求,鏡頭歪了,沒關系。畫面多美、主持人形象多好,網友沒有那么在意,他們更需要親切的交流感。
我現在還在摸索。你看我的號,一會兒拍生活,一會兒拍出差,一會兒拍養生,肯定會奇怪我到底想干嗎。其實我在嘗試什么樣的內容有更多觸達、共鳴。
解放日報:我聽過劇院工作人員感嘆,精心拍攝的節目宣傳片,點擊量遠不如隨便拍五六秒,有一種挫敗感。
亞寧:我最初做自媒體,花很多時間思考文案、鏡頭設計,只覺得三五分鐘短視頻對電視人而言時間太短了。后來我也發現,花大精力去做的短視頻,只有5萬播放量,數據遠不如15秒、20秒隨手拍。
但是,隨手拍有高熱度,和專業內容數據不盡如人意不能簡單對比。你花大力氣做的內容,有它的潛在受眾。
解放日報:您從央視跳槽到愛奇藝,在互聯網大廠做管理者,從日報、周報到月報,天天和數據打交道,是否對數據特別敏感?
亞寧:我的自媒體號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人。第一天,兩個小伙伴就說要尊重數據。我說,我在互聯網公司干過,肯定得尊重數據。
具體到怎么看數據,則是另一回事。我在愛奇藝負責電影制作,一個電影宣傳視頻流量大、熱度高,是好事。但有時它沒有轉化,只能讓大家知道有這么一個電影,點擊視頻的人未必買票看電影。因此不能夠唯數據論,還要綜合考慮作品的目的和方向。當然,沒有一定的熱度肯定不行。
渴望鮮花掌聲但不能留戀
如果沒有轉行,亞寧現在應該是北京某三甲醫院的一位眼科醫生。但是,“當一件事情平穩運行,我自然而然想要改變”,23歲進入電視臺,47歲跳槽到互聯網大廠,57歲創業,亞寧總在人生坦途時進行職場急轉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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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可能是某種“居安思危”。亞寧說,自己有憂患意識,“時刻審視行業的未來是什么樣的前景”。
解放日報:您畢業于北京大學醫學部,卻去電視臺當主持人。當時家人朋友是什么樣的反應?
亞寧:我讀高中時一心想當醫生,高考志愿填的全是醫科。北大快畢業時,我得到機會去北京電視臺實習。當時,電視臺有檔健康節目想找懂醫的人做嘉賓主持,我被選上,像打開另外一扇門。
作為醫科畢業生,大概率有一個相對明確的職業生涯。作為主持人,每天遇見不同新事物,是我更想要的。家人非常反對:“醫生不只是鐵飯碗,而是掉地上也不會碎、還會彈到你手里來的橡膠碗,你都要放棄?”我說“對,我就是這樣”,非常決絕要走媒體這條路。
回頭看,我感謝剛去電視臺主持的是一個不太熱門的節目,觀眾對小白主持人沒有太多苛求。我是北京人,普通話說得還行,但上電視要求高多了。我天天拿著報紙,學新聞聯播播音員的腔調給我媽念。我媽邊做飯邊嘮叨:“你別念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還不如我自己看。”
解放日報:您從北京電視臺調入中央電視臺,卻沒有一直做主持人,三十多歲就在熒屏“消失”,轉做幕后工作。
亞寧:到2002年,我主持過兩年央視春節聯歡晚會,也做了《同一首歌》,如果一直做流行音樂節目主持人,慢慢也就這樣了。我想嘗試幕后工作。當時的臺長跟我說:“你現在走到哪兒,都有鮮花掌聲。如果轉向幕后,一切都沒有了,你會有非常大的失落感。”
我渴望鮮花掌聲,但我知道不能留戀,因為它早晚會失去,不如主動選擇,能保持平和心態,一旦被動失去,落差會更大。
我轉去電影頻道做幕后,有領導建議我兼職做主持,我也謝絕了。一個沒有做過管理崗位的人,就要踏踏實實去學習。我不想讓觀眾、同事質疑亞寧到底是主持人還是幕后工作人員,我從那時就徹底告別熒屏。
解放日報:您去愛奇藝從事電影制作,也讓很多人沒想到。互聯網大廠有句話,“不招35歲以上的人”,您那時47歲了。
亞寧:2016年,互聯網崛起勢頭非常猛,我快50歲了,想著人生還能再試一把,于是決定辭職,放棄體制內20多年積累,重新學習。
人不能永遠得到,舍棄一部分,才能得到另外一部分。我相信,順勢而為,向上到一個高峰后,必然要向下走,這就是規律。接近于巔峰時,最好找到新目標去攀登。所有人都問“你為什么要這樣”,但我不太留戀眼前,還是想選擇向上、向新的可能性。
解放日報:您在愛奇藝做電影制片,作品拿了不少獎。
亞寧:作為愛奇藝電影業務負責人,我們扶持年輕人才,投了一些藝術片,比如《八月》獲得金馬獎最佳故事片、最佳新演員,《再見吧!少年》拿到金雞獎最佳兒童片,《追月》何賽飛獲得金雞獎最佳女演員。
投《再見吧!少年》時,我就認為它應該在電影節有所斬獲。《追月》,我也認為何賽飛老師非常有可能取得好成績,這是有預期的。但到了商業電影那一部分,票房結果確實很難預料。
做商業電影挺難的,我們票房成績最好的《掃黑·決戰》,有4億多元。馮小剛主演、徐昂執導的《忠犬八公》,和翻拍西班牙電影的《瞞天過海》,也還可以。我自認為做商業電影很努力,但不算成功。電影是一個非常難的行業,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因素。
解放日報:我想起影評人有句玩笑話:“藝術片比商業片好拍。”
亞寧:藝術電影注重導演表達,是藝術性的高度濃縮和傳遞,容易找到固有的那一批觀眾。商業片具有大眾商品屬性,要找到大量觀眾,有極大票房回報,才能夠覆蓋它的成本。每年五六百部電影新片,在激烈的競爭中找到喜歡那部片的觀眾,其實蠻難。
陳可辛導演說過,有很多與影片無關的因素都會影響票房,比如周末刮風下雨,觀眾可能就不想去電影院了。
解放日報:您從愛奇藝影業離職后,不少人以為您會休息,但您很快宣布做新的演出廠牌,沒有一刻停歇。
亞寧:去年底開始做自媒體前,我準備過兩三年就退休了。我算過,人活到80歲,前30年讀書,初入職場,第二個30年努力打拼,最后20年就是享受人生。我已經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做自媒體后,又出現新的可能,讓我嘗試新行業的愿望被點燃了。
解放日報:您一直沒有“躺平”,支持您工作的動力是什么?
亞寧:熱愛特別重要,不管做什么事,發自心底的熱愛是最關鍵的動力。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很辛苦。
對年輕人來說,最好是干自己熱愛的事業,為此而付出你的全部精力。如果暫時沒有找到這樣的目標,你得嘗試熱愛現有的工作,長久地做這件事。假如再怎么嘗試也愛不起來,又想有大的發展,那就得換一個賽道,有了熱愛才會有后面的一切。
解放日報:很多年輕人不如您心態年輕、生機勃勃。
亞寧:一些年輕人嘴上說自己“低能量”,要“躺平”,他們在行動上其實沒有真的躺平。據我觀察,他們其實挺努力地在工作、生活,“躺平”可能只是他們的自嘲方式而已。
AI來臨,年輕人學東西比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人更快。AI覆蓋了一些工作機會,也降低了另一些工作壁壘。比如,學導演的學生想拍一個片子,原來很復雜,要找攝像師、演員、場工等等,要找投資。現在,把劇本寫出來,他就能當導演,用數字化方式呈現,機會比之前多。
解放日報:我刷到不少評論,很多人不相信您57歲了。
亞寧:我覺得存錢不如存肌肉,健身打球不是為了要多帥多美,是在自然規律之下延緩衰老和提高生命質量。
一個朋友去年突然問我,人生到目前為止最后悔的是什么?我秒回“沒什么后悔的”。我喜歡向前看,每個人都會有不如意和不順心,發生了,一定有它的原因,去接受就完了。
我回完他之后,兩分鐘之內又補了一句。我說,年輕時候不知道運動,如果時光倒流,我希望從二三十歲就開始運動,對未來的生活質量有特別大的幫助。
解放日報:您什么時候開始養成運動習慣的?
亞寧:說來慚愧,專業系統性的訓練在3年前才開始。我買過好多健身卡,都是去兩次就放棄了,然后把健身卡送人。
這次又是朋友忽悠我買卡鍛煉。當時我說,行,那就試試。像剛才跟你講的,那時我已經開始規劃退休,分出一些精力兼顧生活,我就開始嘗試運動。
當整個人心態、體態和力量因運動而獲得正向反饋之后,你會愛上運動。以至于介紹我買健身卡的朋友直呼:沒想到,你真的堅持下來了。
解放日報:您現在一周運動幾次?
亞寧:要是不出差,我每天有一小時在健身房做抗阻力訓練,就是力量訓練。如果早晨有時間,我在跑步機上進行半小時爬坡走。跑步很好,但每個人接受度不太一樣,有時候會對膝蓋有影響。專業人士建議我做一定強度的爬坡走,把跑步機調到一定坡度,走的速度很快,對膝蓋沒什么影響,又鍛煉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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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寧:畢業于北京大學醫學部臨床醫學專業,1992年進入北京電視臺任《人人健康》主持人,1995年調入中央電視臺,1997年、1998年主持央視春晚,2000年主持《同一首歌》,2014年任電影頻道節目中心副主任,2016年任愛奇藝影業總裁,2026年推出《同憶首歌》廠牌。
原標題:《《解放日報》專訪主持人亞寧:人生第三次“轉行”》
欄目主編: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諸葛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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