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14日,河南省濮陽市濮陽縣110指揮中心接到報案:五星鄉發生命案!
很快,縣公安局局長劉仁社和刑警大隊的領導也趕到了案發村。五星鄉派出所民警早已等在那里,他們已初步地問了情況。
據了解當晚7點多鐘,村民李老漢及15歲的女兒,吃了老伴的手搟面后,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不一會兒李老漢氣絕身亡,女兒也奄奄一息,把個老伴嚇得六神無主,連連呼叫,驚動了村干部,趕快向派出所報了案。李老漢女兒當晚被送至醫院搶救,于次日上午10點多鐘死亡。
經化驗,死者胃內容和他們吃剩的面條均含有毒鼠強成分!但李家的面粉中沒發現毒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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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一家五口人,老兩口加兩兒一女,除二兒在城里當保安,其余都在家中。老漢妻煮面、端面,忙得還沒顧上吃,她叫大兒李忠娃先吃,大兒沒吭聲,出門走了。老漢是蹬三輪車的,他到家見是自己喜歡的手搟面,端起碗來便吃,一碗面下肚,人就倒地了。小女和父親一塊吃的,吃了半碗,也倒下了。
問老漢妻,她光知道哭泣,什么情況也提供不出,不知道面條里怎么就有了毒鼠強。
問李忠娃,他也很痛苦,說從來都不喜歡吃面條,所以出門到地里去看自家場上的玉米秸是否被別人點著了,村里有些人總愛亂燒別人家的秸稈。對于父親和小妹的死,他懷疑是外人給下的毒,但不好說是誰干的。
警方分析,從現場情況看,如果是家里人下毒最容易得手,外人來干很難不被發現。但一般情況下,自家人毒自家人,非得有什么天大的矛盾不可,那么李家內部有沒有這方面的因素?
首先看老漢妻,她是個賢惠的家庭婦女,與老漢感情不錯,為人處事關系融洽,也根本不存在外遇的可能,何況老漢是家里的頂梁柱,全只靠他掙錢養家,她沒有任何理由殺夫,更不可能任憑自己的愛女一塊去死。
但是,那個僥幸沒吃面的大兒子李忠娃卻讓人放不下心,雖然他對自己的行為有解釋,但未免牽強。不喜歡吃面,這一條似乎還說的過去,可為什么偏偏在家人吃飯時出門去他家場上看玉米秸?很不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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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假定他是投毒者而又不想同歸于盡的話,肯定是自己不吃有毒的食物,這一點他是符合的;其次,他出門很像是一個借口,為的是避開即將發生的事件。
當時,縣公安局刑警大隊二中隊中隊長王國選就主張把李忠娃列為嫌疑人。不過,也有人覺得不大可能是他,畢竟都是一家人,也沒有什么仇恨,怎么下得去手?
由于當時從現場沒找到什么過硬的證據,一切還有待于通過調查來發現線索。當時正值2004年命案攻堅戰的開始,一案兩條命,濮陽市公安局高度重視,將其列為掛牌督辦案件;濮陽縣公安局確定由張玉順政委親自督辦,直接負責偵辦此案的刑警大隊副大隊長王保祥和中隊長王國選馬上召集專案組其他成員,帶著被褥等生活用品駐扎該村,開始在這個上千人的村莊展開排查。
然而,一連數日的入戶走訪,逐人見面,摸上來的卻是另一條線索:幾乎全村的人都認為,下毒的應該是李家的前鄰馬家干的。
因為李家和村里其他人基本沒有過什么矛盾,但和馬家的沖突就多了:大約七八年前,兩家因宅基地干了一仗,被村民們拉開,此后互相間爭執吵罵不斷;三年前,死者李老漢有一次借著醉酒當街就罵開了馬家,結果被馬家的人直追進李家,將老漢一通亂揍,從此兩家便互不說話;一年前,馬家兒子辦喜事,租了輛客車,晚上不知被誰砸了磚頭,馬家懷疑是李家干的,堵住李家的門罵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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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馬兩家的這些事兒,村民們記得非常清楚。而且,李老漢本是倒插門,還是馬家給做的大媒,所以馬家總向鄰居們念叨,當初給李老漢找了個媳婦,竟不知道感謝,還想著法對付我們,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家伙!因為有這層關系,更加深了他們之間的矛盾。
具體的作案嫌疑落在了馬家的女主人身上,她是個少見的彪悍女人,一身的蠻力,特能干活,也特厲害,曾在三年前的大年初一逼得丈夫去跳了井,只為嫌他窩囊,不能掙錢,不過幸好沒鬧出人命來。
辛辛苦苦摸上來的嫌疑人只有這個女人,別的就沒有任何線索了。但王國選等偵查員堅信,還是應該盯住李忠娃。
他們通過調查進一步了解到,性格內向的李忠娃與他的父母關系并不融洽――李老漢給他在城里找了個干保安的工作,他不愿去,嫌太累、掙得少,最后還是弟弟去了,為這事兒,老漢沒少說他;而他夢想的是一夜暴富,又瞧不起父母,嫌他們笨,沒本事掙大錢。父母說他歲數不小了,該娶媳婦了,他卻把別人給他介紹的對象一概回絕掉,理由還是因為家窮,娶不起媳婦,也養不起媳婦。他打算回到父母老家留下的老房子獨自居住,但父母不同意,為這事兒他“特心煩”。他不愛干活,還振振有辭地說:“干地里的活不掙錢,不如不干。”為這個,李老漢也常說他。
最主要的是,老漢妻在冷靜下來后,詳細地回憶了這次做面條的經過,更加重了李忠娃的嫌疑——這次面條是從2月12日早上做起的,那天早起,老漢妻忙火火地給丈夫做了他愛吃的手搟面,李老漢吃了兩碗出門了。老漢妻把搟好沒下完的面條攤在了堂屋的桌上,用紗布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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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老漢妻打算下面條和孩子們一塊吃,但李忠娃堅決反對,說他最討厭吃面了。老漢妻看面條也都粘一塊了,只好把它重新揉成面團放了起來。
14日中午,老漢妻和女兒都想吃面條,再次遭到李忠娃的反對,他說那團面都擱了兩三天,給扔了吧!老漢妻說還能吃,她沒扔,中午也沒做面。
14日晚,老漢妻舀了些新面,同剩下的面團揉在一起,搟成面條,準備全家一塊吃,結果就出了事。
另外,李忠娃說他出門是去自家場上,走的路線也不對。一般應該走大路,既近又好走,還有路燈,他走的卻是小路,繞遠,不好走,也沒路燈。直到他家出事,村里用大喇叭喊他,他才回家。
根據面粉沒毒的鑒定,毒鼠強肯定是投在了面條里,由此大致可確定投毒時間就在11日晚飯后到14日晚飯前,而在這段時間里,老漢妻兩次要吃面,李忠娃兩次反對,還讓把面團扔掉,吃面時又馬上出門了,他的行為很值得分析。
但是,偵查中還有另一種意見:李忠娃不喜歡吃面,反對也是很自然的。既然面團擱了有三天時間,那么就有可能被外人偷偷進來下毒。雖然家中時常有人,但不能保證說,分分秒秒都有人在守著那塊面團,比如睡覺時,來人串門時,進屋一看沒人,下了毒就走,這些情況無法絕對排除。所以,對于前鄰的嫌疑不可輕易否掉。
偵查進行到3月初,仍然是兩種意見誰都不能說服誰,同時也沒發現任何新線索。這樣,他們決定求助本地的“測謊”技術員,對兩名嫌疑人進行甄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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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兩名嫌疑人經測試都被測謊員認定為“沒有說謊”!似乎可以理解為,嫌疑人對偵查人員沒有隱瞞什么,講的都是實話。
難道兩條線上的偵查都有誤?偵查人員對“測謊”結果充滿懷疑,要求再測一回。但是,幾天后再測的結果仍然是“沒有說謊”!這下子偵查員們茫然了。根據偵查的情況,作案人應該跑不出所摸排嫌疑人的范圍,現在全被“測謊”否定了,接下來該怎么辦?等于以前的大量工作全是白忙活,這可能嗎?他們很不服氣,但又想不出該如何走出當前的困境……
2004年5月下旬的時候,正在外地參加學術會議的武伯欣教授接到了濮陽縣公安局局長劉仁社打來的電話,說他已在北京,是專程來請武教授到濮陽去幫助分析并測試疑難案的。
武教授是5月26日到達濮陽的,聽了案情介紹,便提出先去看看發案環境。
在受害人家中,辦案人員介紹說,發案的當天下午,李忠娃先是睡覺,到了吃飯時就出門了;有嫌疑的馬家就住前邊,但要過來投毒,很難不被發現……武教授當時的感覺是,怎么看這環境,也不能排除家內人作案,那個院子四周的墻圍得很好,接近不易,而家里人就不存在這個障礙,隨時都可以做;要說是外部人干的,也有這個可能,但偵查上沒有發現什么客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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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發案環境,武教授又去了住在村里的專案組。一進屋,就見墻上掛著一張張的案情分析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嫌疑人的各種關系、矛盾,發案那幾天的行蹤,發案前在現場周圍出現過的人,等等。
在這里,大家又議論了一下嫌疑人情況。王國選特意介紹了李忠娃的情況:自家里出事后,他主動要求出去當保安,每次回家來,還常來專案組坐坐,問案件的進展情況。王國選跟他交談時,曾直截了當地說:“你不是問我懷疑是誰作案嗎,我就懷疑是你。”李忠娃倒也沒有慌亂,只是嘿嘿笑著說他根本不可能害自己的父親。說過這話之后,李忠娃仍時常來專案組拉呱兒,要求抓緊破案,說不破案就不敢在家待了,等等。
王國選說,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反常來,親人死了,表現得也很痛苦,但分析來分析去,只有他最有可能,而且他確實與他父親存在著許多矛盾。
這些情況讓武教授感到,在受害人的這個兒子身上,可以看到有明顯的厭世傾向。他不愿意出門打工,待在家里也不愿干農活,家里經濟狀況又不太好,他顯然缺乏一種積極地對待生活的態度,在他眼里,前程很可能是一片渺茫的灰暗。
“這個人是不是屬于那種很悲觀的人?”武教授問。
“應該是的吧,你看他對掙錢、討老婆,都沒有興趣嘛。”王國選說。
“如果案子是他干的,那么在動機上一定要考慮到人格缺陷這一點……我聽了,他跟父親是有矛盾,但并不那么突出、強烈,假如是他作案,由于矛盾所引起的報復心理可能存在,但背后起作用的,應該是他的悲觀厭世心理,比如當一個人覺得活著沒意思,很容易去做一些不假思索的事情……”
測試在5月27日下午進行。頭一個就是李忠娃,王國選親自將他帶進測試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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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工作完成后,武教授就開始對他提問。結果李忠娃的體能偏低,就像是快沒電的干電池,傳導到電腦屏幕上的生物信號十分微弱,由于能量不足,他對主測人提問所喚起的心理一生理活動都處于一個很低的水平,影響同步評圖判斷的準確性。
武教授停止了測試,上前給他摘下測試傳感器,問:“吃飯了嗎?”
“不想吃。”
“不是告訴你們一定要吃飯嗎?”
“今天我就是不想吃。”
“為什么?”
“吃不下去,不餓。”
“不餓也得吃。不吃你今天也走不了。”武教授讓刑警帶他下去吃飯,一定要讓他吃。
接著是測試馬家的女主人。總共用了一個多小時就結束了,結論是可以排除她的作案嫌疑。后面的幾人也都很快經測試排出。現在,只剩下了李忠娃。
武教授問門口的刑警,李忠娃吃沒吃飯,刑警說吃了一點點。“那就再試試吧。”武教授讓刑警把他帶來。
測試三遍,根據同步評判圖譜,武教授告訴身邊的專案人員,這個人經相同一套題目測試心理測試,可以認定涉案嫌疑,他今天走不了了。
果然,武教授所下的測試結論,證實了偵查人員對先前“測謊”結論的懷疑,李忠娃就是作案嫌疑人。
比如,在測試中提問:“作案人放鼠藥的時候,是沒有想到這樣的后果嗎?”“作案人現在后悔嗎?”李忠娃的心理、生理反應都很強烈。
武教授此行的任務完成了,該由專案人員一顯身手了,他們為了這一刻的到來,已經辛苦查證了三個多月。
在對嫌疑人李忠娃的突審中,王國選靈活運用武教授提供的審訊思路,針對他的心理狀態,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和說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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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李忠娃徹底地交代了自己購買毒鼠強毒死親生父親和妹妹的作案事實——
自2002年以來,由于李忠娃經常在家睡大覺,不去好好干活,不斷遭到父親的吵罵,從而對父親很是厭煩。
2003年7月的一天,父親當著母親的面對他說:“將來你們當孩子的,誰造了福誰享,誰遭了罪誰受。”就這句話,似乎說“痛”了李忠娃,他極為“反感”,當即就想到了要買老鼠藥,給父親下藥,讓他“難受難受”。
一個月后,李忠娃在本村東邊的公路上,恰好碰見賣鼠藥的,他買了五支針劑式的毒鼠強。到家后,他先把一支撒在了老玉米地里,有實驗一下的意思。那段時間,曾有村民的羊被毒死過。
2004年正月十五之前,李忠娃的父親托人給他在城里找了份當保安的工作,他拒絕去,父親隨即說了許多他不愿意聽的話,又加劇了對父親的厭煩心理,想著要盡快讓父親這張嘴從此說不出話來。
這年2月12日上午10點左右,李忠娃慢騰騰地起了床,走到堂屋,看見了桌上紗布蓋著的面條,他討厭面條,馬上又想到是父親所愛吃的,當時屋里沒有別人,他馬上拿出放了有幾個月的鼠藥,全部下在了面條上。完了回到自己屋,不大一會兒他就對自己的行為后悔了,又跑去把面條用水沖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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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沒跟任何人說,也沒人看見。
到了中午,老漢妻要下面吃,遭到了李忠娃的極力反對,更主要的是,桌上的面條濕漉漉的,黏在了一起,她當然不知是被兒子下毒后又洗了一下。所以那天的面條沒吃成。
2月14日晚,全家準備吃那頓被下過毒的面條時,李忠娃躲開了。他雖然覺得前程渺茫,但還不想死,也不愿見到家里人死,而且他估計面條洗后也不見得會死人,可能會鬧一下病,所以找借口出門了。他交代下毒的細節,是先把針劑敲開,倒在一個破碗里,然后用事先買好的注射器抽取,再注到面條上。作案工具被扔到了自家大門西側的糞堆里。
王國選和技術人員馬上趕到李家,從糞堆里找到了那個碗和注射器,經毒化分析,均檢出毒鼠強成分。
李忠娃確實只是厭煩父親說他;也確實沒想到后果會如此嚴重,連自己的妹妹也跟著死了;他還認為,自己把什么都交代了,就沒有事了。
由于王國選的訊問十分到位,李忠娃為了感謝他的教誨,還主動給他寫了一封悔過書,對自己的行為進行深深的懺悔。
2004年10月18日,李忠娃被一審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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