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技術的發展,生活節奏的加快,我們似乎正在變得越來越焦慮:我們焦慮能不能完成這個月的kpi,焦慮自己的身材不夠好,焦慮自己會不會被人工智能取代...在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王天夫看來,這些焦慮看似多種多樣,其實或許有某些共性的根源。近年來,他開始系統地分析社會的焦慮問題。
王天夫的思考,起于輕微的“路怒癥”——它如此頻繁地出現,卻能對人產生很大的情緒沖擊。在這本名為《焦慮社會》的新作中,王天夫正是從這些日常的焦慮現象入手,試圖逐步深入現代人的情緒肌理中。有趣的是,用王天夫自己打趣的話來說,這本書的寫作,本身就伴隨著作者本人“交稿”的焦慮。
在這樣一個加速時代,我們應該如何從整體上理解“焦慮”這種普遍的情緒,又究竟是否需要與之和解?我們邀請到了王天夫,從“焦慮”這一話題入手,嘗試解釋和理解當下這個時代與社會。完整內容歡迎搜索“在川上”進行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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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社會:無法安放的現代心靈》
作者:王天夫
版本: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 2026年1月
焦慮很正常,曾經是人類進化中的優勢
小熊:最近王老師出了一本新書叫《焦慮社會》,這本書特別符合我們今天的這個時代的狀況。在書的前言里,您說自己是一邊伴著焦慮一邊完成的寫作,所以您為什么想到談這樣一個話題?
王天夫:我個人就是個比較焦慮的人,在這本書的初稿里我寫了很長一段關于路怒癥的內容,我有輕微的路怒癥,覺得這和上學后受到的要求追求更高效率的訓練有關系。坐上駕駛位手握方向盤,我總是在思考怎樣能夠更快更有效率地抵達目的地。在高速路上如果前面的人開車比較慢,我會覺得那他為什么要來開車呢?以前我會覺得這樣的想法不太好,讓自己心緒不寧,但慢慢我明白了,這種情緒是很正常的,最主要的是不要超過那個“度”。在大的社會層面上,類似的感受就更多,這個時代讓很多人變得普遍焦慮。2023年初,我和兩個日本學者也討論過相關話題,這兩位學者也講到日本的社會心態是什么樣的,講到了躺平和內卷,所以焦慮已經不是一時一地的社會情形,而是整個現代社會發展到了這一步,所以我就想寫這樣一本書。
小熊:在書里您提到曾經的日本社會,大家的感受是比我們更卷,但后來發現我們已經超越了日本的焦慮。所以一個社會在這樣一種加速發展時代,都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人的心理狀態,進而產生相應的情緒,對嗎?
王天夫:對,我是這么認為的。我覺得焦慮是我們認知神經系統里產生的自然而然的過程。這個過程是我們面對外界的自然反應,遠古時代我們以此應對自然環境的刺激。而到了現代社會,運轉特別快,整個外界對我們的刺激不斷讓我們焦慮,產生了過度開發,讓我們越來越焦慮,始終緊張。
亞光:我感覺王老師在書里想說的是,焦慮本身不見得是個問題,但如果人適應焦慮的能力和個體與焦慮的匹配出現了錯誤,就會有問題。都市生活給人帶來巨大的效率和壓力,但同時,人適應焦慮的能力其實也在不斷進化。如果現在社會大家廣泛認為焦慮是個問題,可能是因為壓力提高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人們適應它的速度。
王天夫:這確實是我的基本出發點,焦慮本身很正常,曾經是人類進化中的一個優勢,在遠古時代可以預知潛在的危險,提前做出反應。隨著社會的進步,社會情境變得越來越復雜,人類需要不斷適應。舉個簡單的例子,一個慢節奏生活的農村人如果突然到節奏很快的城市里生活,會很不適應,但到了第二代城市移民,就會比較適應這個節奏。同樣的道理,人工智能和這些數字技術,我們年紀大的人會覺得有一些認知鴻溝,但年輕一代生下來就在數字生活里,會非常適應。現在這個社會不斷快速迭代,代際間會出現情緒產生過程的不匹配,焦慮被過度激發和使用,很多人都覺得壓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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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夫,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社會學系教授,兼任中國社會學會副會長、北京市社會學學會會長。研究領域包括社會分層結構、城市社會學、家庭社會學及數字社會等。
優績主義不應該擴散到社會的各個層面
亞光:書里涉及到多面的焦慮,比如教育、比如容貌等等,那您覺得將這些不同的焦慮串聯在一起的那條主線是什么?
王天夫:整個社會里,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人的心靈,人工智能來了之后,外界很多事情都可能會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法。但作為人來講,很重要的一條是我們的內心感受是怎樣的,這都和我們內心的認知相關。如果焦慮是外界的各種信號刺激,認知神經系統里邊就得有一個應對,我們想什么做什么都和情緒牽引相關,心動則意動。所以內心情緒對整個社會都會產生影響,每個人都和其他人是相鄰的。
小熊:這個有點“道”上面的感受,我記得徐皓峰導演也有過類似的表達,他用射箭作為比喻,當我們瞄準靶心的時候,箭還沒有射出去,可你手里面這一點點的偏差,都會導致最終的結果千差萬別。您也提到了,我們最早的祖先對焦慮的感受主要在生物本能上,外界有危險去應對,但今天的焦慮變成了在想象里的延展,這會是一種新的焦慮蔓延嗎?
王天夫:這是人類演化過程中的一個飛躍,動物的焦慮在生物學上是恐懼,是一種本能反應。但人類在進化過程里,已經沒有任何猛獸可以威脅我們的生命了,所以人類迎來了認知系統的飛躍,開始會長時間記憶、思考、分析以及規劃未來。反過來這會對我們的行為和認知過程有影響,比如我們坐在室內也可以想象大型獵犬對我們狂叫的場景,我們有這樣的聯想能力,進而可以想象出現實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會帶來的危險。這也是為什么我們通常說焦慮情緒會傳染,因為人類有這樣帶入的過程。
亞光:我們現在處于一個加速的社會,什么都要排名,什么都求快,把各種資源集中給第一名的人。在這樣的社會里難免滋生對焦慮的想象,所以內卷和躺平并不是完全割裂的兩方面。所有人都像飛輪上的小白鼠,有的人能跟上飛輪的速度,有的人就跟不上。跟不上的人要么硬跟,要么就不跟了,所以就出現了內卷和躺平兩種情況。
王天夫:的確就是這樣,我真心覺得加速的背景下,一部分就是內卷要跟的,加速后節奏越來越快,以快制快。躺平的是真的跟不上,焦慮后跟不上怎么辦呢?那算了,放棄了。大家回溯一下,所有躺平的人不是一開始就躺平,一開始也是在系統里面,眼看自己內卷跟不上被迫放棄。從這個意義上說,內卷和躺平真的是焦慮情緒帶動下的孿生行為的極端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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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人生切割術》(第二季)劇照。
亞光:我身邊那些說自己躺平的學生,內心深處是很焦慮的,其實躺不平,只是要擺出躺平的姿態。
王天夫:比如名牌大學的學生,能考上名牌大學能不內卷嗎?當初進來時已經卷得不行了。結果進來以后,又要繼續面對這種情況。事實上,優績主義在最早選拔人才的過程里,是正面、進步的,把最好最有能力的人給選上來。但如果把這個原則普遍散到社會的各個層面就比較麻煩了,所有人都來爭取最佳,很多人在這個過程里沒辦法承受這個壓力。當然評價機制也在變化,現在有時候不是在評價真正的能力,而是在評價比如做題這方面的技能。現在的問題是,焦慮社會把所有人都動員起來了,都在承受這個壓力。
亞光:還有一個問題,不僅都動員而且每個領域的優績主義的績效是單一的,所有人都鉚著成績。
人工智能時代將改變授課方式,啟發心靈完善心智更重要
小熊:我是覺得和以前相比,時間線變了,不再是木心那個“從前慢”的時代了。我好奇的是,不斷加速的社會會把我們帶往何處去,總會有個極限吧?那個古爾德所說的“右墻”在哪里?難道要加速到產生離心力嗎?作為一個有點懷舊的人,從前的時間里還是有很多感受性的東西,不是單一奔著一個目標去的。
王天夫:我的第一反應是,人類的適應能力特別強,雖然我們現在很焦慮,但是很湊巧我們到了人工智能時代,把整個效率提到極致,不用我們自己那么操心。這真的是個湊巧,我不覺得是必然的。我覺得人類社會總是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另一個是,人工智能來了之后,可能會產生一個“輪回”,大家可能會懷念意義,每個人的意義可能不一樣,但最后都是心里的感受,不管是更焦慮還是更輕松,怎么去感受這個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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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人生切割術》(第二季)劇照。
小熊:所以您覺得會有可能回歸到某種精神層面的探討嗎?
王天夫:我是在很多時候覺得真的是有這個“輪回”,比如去年開始我一直在想人工智能的趨勢,現在看起來老師上課這件事未來沒有必要存在了,知識傳授不用非要在課堂上完成,但人和人之間的教育或許更重要的是對心靈的啟發,怎么完善心智,那可能很重要的是通過聊天,就是那種先生對學生的談話與交流進而啟發你,你會心情愉快、更有創造力等等。
亞光:您在書里有個例子很啟發我,就是那些試圖逃逸加速社會控制的手段,也在被加速。比如您提到的這種知識傳授的例子,在孔子時代已經存在,現在可能會是老師辦小規模的讀書會,這時候,學校可能就會考查你,讓老師們一起競爭,看誰讀書會開得比較好。這些原本用來逃逸效率、績效的手段本身也可能被吸納進績效里來。另外,我們會提到松弛感,社交媒體上很多這樣的帖子,打造所謂“松弛感人設”,但這只是一種人設的打造,本質上大家是比著松弛,也是一種優績主義,也在追求一種排名。我們在加速時代在想辦法減速,但這本身也可能又繼續被加速。
王天夫:我現在想不出來它的出路在哪兒,但我想至少還有另外一個思路,就跟內卷和躺平一樣,可能我們在面對要追逐效率的這條路上,我們是卷不過人工智能的,那我們應該是做我們擅長的事。人類在設計一系列的制度、措施的時候,總是希望一片坦途、一勞永逸,但事實上,人太復雜了,這個智能太高級了,總是會繞過這些制度。這樣一來,我們最早的設計就沒有太大意義,總得想辦法改變,一步一步往前走。但這一步步走的過程,就是意義本身。
亞光:現在人工智能表現出來的有時候比真人還能撫慰人心,但這里面也有個很危險的事情,比如現在流行提供情緒價值,但情緒價值和情緒可能也是不一樣的東西。人工智能可以很快滿足情緒價值,但也會拉高人的情緒閾值,導致人以后對那種慢的、需要長期情緒反饋的等待就受不了。
小熊:現在已經很明顯了,人們沒有耐心聽需要漫長等待包袱的相聲了,要去聽脫口秀,需要快速被刺激。
亞光:所以是不是人工智能也在傷害比較古典的人類情感?
王天夫:這個說白了就是一種鄉愁,我們會懷念會迷戀會有念想,也可能未來連這種鄉愁都沒了,又或者掀起新的思潮與文化運動。對我個人來講,我也覺得那樣不好,但攔不住,這是這個時代的趨勢。我覺得年輕一代建立親密關系的過程也變了,他們看待很多事情是在虛實之間的,我們這一代人更偏物質,年輕一代更關心內心感受,不是非得有物理意義上的人。雖然我很早就關注數字社會的變化,但和年輕人交往中,我時時刻刻感受到我真的是個老登。很多東西我嘗試去理解,但事實上我內心還是有抗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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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劇《人生切割術》(第二季)劇照。
小熊:但我聽下來,覺得您的表達在學者里已經非常包容前衛了。如果回到我們的主題,您有什么具體的建議,對今天焦慮的一代。
王天夫:第一點就是焦慮真的沒啥必要,很多時候焦慮真的很正常,也有很多時候我們因為焦慮就搞了一些焦慮出來,庸人自擾。第二點是你焦慮了也沒什么用,未來很多事是不確定,有可能你現在的焦慮未來一文不值。很多父母現在擔憂孩子的學習和未來,但到了孩子二三十歲,你回頭看最核心的就是父子感情、母子感情。
小熊:所以我這樣聽下來,反而覺得其實很重要的是你的內核要穩,就是你要想明白你自己到底喜歡的是什么,要什么。
王天夫:就是你當下對什么感興趣,或者你喜歡什么就行了。你跟風永遠跟不上。焦慮是一個很正常的狀態,但也沒必要覺得自己最痛苦、壓力最大,你根本不是獨一無二的。再往下推一下,就是我們要和其他人有更多溝通交流,產生聯結,就會明白自己并不特殊,加強跟他人的交流能夠得到一系列的資源與支持,幫助我們應對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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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熊 亞光
編輯/劉亞光
校對/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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