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工作超10小時，75歲院士侯凡凡的“高能量”從何而來？

（健康時報記者 王振雅）每周三早晨8點，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腎內科門診區已排起長隊。75歲的侯凡凡院士準時出現在診室，這一坐，往往要到下午五六點才能結束。中午，一份簡單的盒飯，她匆匆吃完便繼續接診。

“人少的時候，下午3點半能結束，人多就會很晚了。”侯凡凡說。這樣高強度的工作，侯凡凡院士已堅持多年。

她不僅是國家腎臟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多器官損傷防治全國重點實驗室主任，還帶領團隊三次通過臨床研究改寫全球腎臟病防治指南。在同行眼中，她是“高能量”學者，精力充沛、思維敏捷，始終奮戰在臨床和科研一線。

中國科學院院士、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腎內科主任醫師侯凡凡伏案工作。受訪者供圖

“能救一個是一個”，為腎病患者找到治療方法

“我沒有老想著自己老了、不行了，心態一直都還不錯。”侯凡凡院士坦言，保持“高能量”的秘訣是“放不下的病人”和“丟不開的工作”。

我國約有118萬需要透析的患者，90%選擇血液透析，每周要三次往返醫院，10%選擇腹膜透析，也需日間頻繁操作，患者幾乎無法正常生活工作。面對腎衰竭患者，侯凡凡總想著“能救一個是一個”。

廣西山區一位尿毒癥老人，因距離血液透析中心400公里不能規律透析，多次病危。在侯凡凡團隊的幫助下，老人不僅病情得到緩解，白天還能開個小菜鋪謀生。還有一個剛考上博士就確診尿毒癥的年輕人，在她的個性化治療下順利畢業。一個個重獲新生的故事，印證著她的責任與擔當。

“我們要給患者找到治病的方法。”帶著這份信念，侯凡凡先后三次挑戰并改寫國際腎臟病診療指南，顯著延緩了晚期慢性腎病患者發展為尿毒癥的進程。

2006年以前，國際醫療指南不推薦晚期腎病患者用血管緊張素轉化酶抑制劑治療，認為可能會增加不良反應。侯凡凡帶領團隊在全球首次證實，該藥物可使晚期慢性腎病患者進入透析的時間延遲一倍，且治療的不良反應并未顯著增加。該成果刊登于《新英格蘭醫學雜志》，被全球廣泛應用。

2023年，針對國際指南不推薦用免疫抑制劑治療IgA腎病的建議，侯凡凡團隊研究證實，在中國患者中使用此類藥物，可明顯減少尿蛋白、保護腎功能，降低進展為尿毒癥的風險。

侯凡凡并未止步。長期以來，國際相關治療指南還認為，慢性腎病患者僅尿酸升高而無痛風發作時，無需降尿酸治療。而侯凡凡團隊的研究表明，早期干預可以顯著改善腎臟結局、保護腎功能。該成果近期發表于權威期刊，對完善我國腎臟病防治策略意義重大。

除了臨床診療，侯凡凡院士還管理著兩個國家級平臺——國家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和全國重點實驗室，建設廣州腎臟病防治中心大樓。在侯凡凡帶領下，20多年間，南方醫院的腎內科從默默無聞躍升為國際一流的腎病研究重鎮。

“廣州腎臟病防治中心大樓年底應該可以竣工。”她說，“新大樓床位可以滿足科室建設，并能開展腎移植、兒科腎臟病、腎臟介入手術等腎臟亞專科的建設，為中國腎臟病患者提供更優質、更全面的服務。”

從女兵到院士，始終向陽而行

侯凡凡院士在實驗室。受訪者供圖

侯凡凡的人生軌跡頗具傳奇色彩。18歲踏入軍營，當炊事班缺人養豬時，領導說“你個子高，你去吧”，她回答“好嘞”，結果養的豬膘肥個大，成為標兵。1970年，組織選派她去第一軍醫大學學習。40歲時，她靠自學以優異成績考入中山醫科大學讀博士，后又赴哈佛大學醫學院訪學。

在哈佛，她提出“β2m原位修飾”假說，被載入多部國外教科書。哈佛曾以高薪挽留，她卻在祖國需要時毅然選擇回國。

從女兵到院士，侯凡凡的一生充分印證了“知識改變命運”。對她而言，無論哪個階段都要保持“身體和心靈的健康，畢竟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飲食上，她盡量遵循健康原則。“我原來非常喜歡吃甜的食品，喜歡吃油炸的，但現在就很少吃。”她坦言，雖然工作忙碌難以嚴格執行健康飲食，但會遵循地中海飲食模式，多吃堅果、蔬菜，減少碳水化合物攝入。

睡眠方面，她保證晚上11點前入睡。“睡到自然醒可能做不到，但可以保證基本睡眠時間，早晨必須早起。”

每年一次體檢是她堅持的習慣。2012年，她通過體檢發現早期甲狀腺癌，及時手術治療后恢復良好。她也因此反復提醒老年人，務必每年體檢，早篩查、早發現、早治療。

在保持心理健康方面，侯凡凡院士提倡，不要總盯著負面情緒，要向著陽光的一面走去。

“抱怨是沒有用的，不僅影響心情，也無助于改變現狀。”面對壓力，她選擇調整好心態，從自己能改變的事做起，“至于改變不了的也不用多想。”她舉例說，當年考博士時，她是那一年年齡最大的考生。雖然已是副教授了，但還要把碩士的所有課程補考完。她回憶，“那真是拼了命地補，準備了幾個月時間，最終不僅考過了，還是那一年成績最好的學生。”

當下最掛心的事，讓科研成果惠及基層

“我有很多愛好，如果退休了也會去享受生活。”侯凡凡說，但現階段，她最想做的仍是科研，為中國腎病患者爭取更多的時間，延長他們的帶病生存期。

她關于血管緊張素轉化酶抑制劑的研究，每年可為國家和患者節省數億元醫療支出。其團隊還證實，補充葉酸可使高血壓合并腎病患者的腎功能喪失風險降低 56%，為國人提供了每年僅需幾十元的高效預防方案。

傳統腹膜透析需日間頻繁操作，不僅影響工作生活，還易因操作不當引發感染，難以在基層推廣。侯凡凡帶領團隊攻克難題，構建起“技術+體系+培訓”三位一體的智能化腹膜透析解決方案。

自2022年起，團隊推廣自動化夜間腹膜透析模式，患者睡前連接設備、晨起斷開，睡眠中完成透析，白天可以正常工作和生活；同時搭建“中心醫院—基層機構—家庭”三級遠程智能監控體系，實現數據實時上傳、專家云端質控；并開展基層醫護培訓，制定操作規范，大幅提升了腹膜透析的可及性與安全性。

該項目于2025年5月順利結題，眾多患者告別了頻繁往返醫院的奔波，重拾生活尊嚴。目前，模式已在貴州、福建、廣西、云南等地區推廣。

侯凡凡算了一筆賬：若將全國腹透患者比例從15% 提升至30%，每年可節約醫療費用高達135億元，既減輕患者負擔，也優化了醫療資源配置。

提升基層血透能力，是她依然掛心的事。她說，“我們的治療方案與模式，還要一點點推廣到更多地方。腹膜透析的器械，也需要跟醫療器械研發團隊合作，不斷優化、不斷完善，才能更好地讓基層患者獲益。”

活到老、學到老，侯凡凡敏銳把握醫學技術發展趨勢，即便已經75歲高齡，仍探索人工智能在醫學領域的應用。

“數據技術和人工智能是未來醫學發展的核心戰略。盡管我們起步時不熟悉AI的使用，但要學習，讓AI賦能醫學。不然我們就落后了。”秉持終身學習的理念，侯凡凡帶領團隊研發了全國首個慢性腎臟病綜合管理大模型“智腎”。該模型整合了中國腎臟病大數據庫內千萬量級優質病歷和最新診療指南，精準適配中國人群腎病特點，比基于國外指南開發的產品更貼合中國臨床需求。

侯凡凡介紹，“對患者來說，模型能提供疾病管控知識和個性化食譜，幾分鐘就能完成原本醫生15至20分鐘的講解工作量；對基層醫生，它能提供專科支持，破解基層腎科醫生緊缺的難題。”目前這套模型已在廣東化州、吳川等地試行。

廣州的夜幕漸漸降臨，侯凡凡院士收拾好桌面，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對她而言，明天依舊有新的患者等待救治，新的課題需要攻克。這位“高能量”院士的腳步，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