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懶得出差,除非能見到余華。
上周末,第一次到秦皇島阿那亞。抖音的一個活動,邀請我和抖音讀書博主孫悅一起和余華對談。說是對談,其實還是我們倆問,余華老師答。之所以找我們倆,是因為我們倆之前都書面采訪過余華老師。這次算是給我們一個當面見的機會。中國人在人情世故這塊兒還是相當到位。
阿那亞很漂亮,主辦方也希望我漂亮,所以專門給我安排了化妝師。余華老師還跟我一個化妝間。惶恐莫及。提前一小時化妝,意思是,在接近一個小時中,我將與余華老師,孤男寡男,共處一室?在這漫長的時間中,我該如何表白才算充分與得體?
多慮了。余華老師后來走錯了化妝間,去了女士化妝間,然后就被一幫讀者堵在里面出不來了。
我最終是排了隊,在上臺前一刻,才獲得了余華老師的簽名書。本想讓他寫一個王左中右早點起床。結果余華老師說。
起那么早干嘛。下午起挺好的。
上次對余華的采訪
昨天發布的我和李誕程璐呼蘭梁海源們的故事
孫悅:余華老師好,我看完《活著》之后一直在品序言里那句"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
我看到有個讀者評論說,《活著》真正想讓大家明白的是:別再糾結任何一件事,別糾結過去,別糾結痛苦,別糾結意義,別想那么多為什么,活著他就只是活著。
然后您還回復了一句"最好的讀者"——那是您回復的吧?
余華:我在抖音上的所有回復都是我自己在回,新經典沒替我回復哈哈哈。
但是你剛才說到的那個讀者,很有意思,因為我給他回復以后,他又給我回復了,他沒有看過這本書,哈哈哈。(觀眾笑)
他完全沒讀過活著,結果他對活著的理解寫的那么好。他后來告訴我說,既然你回復我了,那我還是準備去看一下了。
王左:可以說是很給余華老師面子了。(觀眾笑)
余華:我覺得很有意思的一點是,為什么活著出版超過30年了,一直受讀者的歡迎,連一個沒有讀過這部小說的人,都能寫出這樣的解讀。作為作者來看,可能就是無論是讀過這本書的人也好,沒讀過的也好,我們面對生活都有共同的感受,共同的理解。
孫悅:我一直在想,人們一直都在尋找活著的意義,我每做一件事都會反復拷問自己:它到底有意義嗎?
比如我在讀博,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問自己,我研究這些東西,它真的有意義嗎?我也問自己跟余華老師、王左老師聊一個小時的天,這到底有什么意義?
我會反復拷問自己,我每做一件事都在和意義的有無較勁。我感覺我能一直感受到內心的那種拉扯——到底要不要做這件事,它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問問余華老師:您是否覺得我們給人生附加了太多的意義?您對"活著"的理解有沒有發生過變化?您是在什么時候意識到"活著,它就只是活著"?
余華:你是學什么專業的?
孫悅:現當代文學方向。
余華:那確實是沒什么意義,我完全可以理解你。(觀眾笑)
孫悅:希望我的導師看不到這句。
王左:孫悅老師說的這種狀態有個說法是叫"意義的焦慮"——一直在焦慮生活中每一件事情是不是有意義,想的是"以后對我有沒有用"。我理解為這也是一種有上進心的表現。
當然,當下的有意思也是一種有意義。但問題是:這兩種——"有用"和"有意思"——既然都有意義,怎么才能養成一種把"有意思"也當成一種有意義的心態?我看余華老師總是看起來比較松弛,似乎更多的是享受有意思,怎么才能達到這種心態?
余華:我覺得這個跟經歷有關系。經歷得越多,你就知道不同的意義。當我剛剛走上寫作道路的時候,讀了大概六本勃蘭戴斯的《十九世紀文學主流》,給了我巨大的鼓舞。
它寫到法國浪漫派的雨果、巴爾扎克——當年他們被社會不接納,面對強大的不理解、排斥,但最終他們變成了文學史的一部分。青年德意志那幫作家出來的時候,幾乎全社會都排斥他們,但他們有強大的心理。
我覺得最重要的一點意義,是要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當我《十八歲出門遠行》發表的時候,批評界年輕一代的批評家是欣賞的,但掌握權力的老一輩批評家完全否定我。
我非常清楚我寫下的是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一直到今天,《兄弟》出版后受到暴風驟雨般的批評,《第七天》地震一樣的批評,《活著》出版時也是一片批評——我都經歷過,但我都知道自己寫下的是什么。
其他的無所謂。
我當年去德國,《兄弟》的德文版出版,德國《世界報》寫了書評,說《兄弟》是中國鼓,他們也知道《兄弟》在中國遭受了強大的批評,就像君特·格拉斯《鐵皮鼓》出版時一樣,德國批評家一致的說是垃圾。
所以,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定要充分自信。
王左:提到《十八歲出門遠行》,想問下這篇文章是怎么寫出來的?這篇我太喜歡了,雖然寫于80年代,但現在看一點都不過時——我甚至覺得是抽象的鼻祖。莫言老師也評過那篇文章,說像夢一樣,感覺做了個夢寫出來的。
余華:我之前已經讀了卡夫卡的一些短篇小說了,我告訴自己寫作應該是自由的,但我沒有找到那個點。
那時候我已經在北京文學發表過一些作品了,還拿過1984年的北京文學獎。
1986年北京文學要搞一個青年作者筆會,通知我去,當時我屬于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下一篇小說還有沒有機會發表。
北京文學是我所有發表過的雜志里名聲最大的一個,我就想珍惜這個機會,要寫一篇《十八歲出門遠行》。
這就是一個命運的安排,我壓根就不知道寫什么,我先去買了火車票,從嘉興海鹽坐汽車到嘉興,從嘉興坐火車去北京。買了站票。
買完又坐長途汽車回到海鹽,還有三天時間,我就想應該寫一篇,因為這個機會對我來說很難得。
完全不知道自己寫什么。忽然想起前幾天看了《錢江日報》夾縫里有個新聞說有一車蘋果拋錨了,蘋果被附近的人都搶光了——1986年這樣的社會新聞已經開始在報紙上出現了,但不像現在這么多。我就寫這個,寫搶蘋果。
上來第一句話我就知道,寫得不錯。一天就寫完了初稿。第二天休息一天,第三天奔上火車,到北京修改出來。編輯傅豐看完說:真好。后來李陀看完特別高興,說頭條有了,那一期1987年第一期是青年作者專號。
就這樣,我覺得是一個命運的安排。從此以后我就知道了自己寫作的方向在哪里。
孫悅:《活著》的靈感來源也好像是這樣,是老黑奴的那首歌。我就覺得非常奇妙——那首歌我們都聽過,但您聽到一首歌就能寫出《活著》這樣的作品。
余華:老黑奴的歌給我的感受是:一個被命運拷打過的人,還在歌頌命運。我當時就想,應該寫這樣的一部小說——一個人和他的命運的友誼。不管命運如何對待他,他都熱愛自己的命運。但我壓根不知道怎么寫。
一直到1992年,我睡一個午覺醒來的時候,突然出現"活著"這個詞匯,我覺得可以了,可以寫了。
孫悅:《活著》序言里還有一句話:寫的是人面對苦難時的承受 能力和對世界的樂觀態度。
福貴的一生在我們看來真是慘得一塌糊涂,不忍卒讀,但他自己好像并不覺得,他最后和一頭黃牛相伴,還是有比較平和的心態。我想問,您覺得我們應該怎么學習這種心態?怎么面對苦難,怎么修煉到像福貴這樣?
余華:最好不要去修煉,最好不要遇到苦難。
我以前就說過一句話,苦難是不會帶給你成功的。只能說是磨練意志,因為苦難避不開了,沒辦法了,你就往積極的方面去考慮吧,把它當成磨練。
王左:我比較好奇的是,您書里寫的那些苦難太真實了。是自己的生活中有經歷過這種扛不住的時候,所以才能寫出這樣的東西嗎?
余華:沒有,我要是扛不住的話我就寫不出來了。要不人先垮了,你還怎么寫作。
王左:接近扛不住的時刻呢?
余華:沒有接近過。我看過馬爾克斯的一個采訪,他說你要想寫出好小說,一定要吃自己特別喜愛的食物,冬天要在暖氣充足的房間,夏天空調要恰到好處的時候,你才能寫出好作品。
如果你饑餓、寒冷,那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的。這個我深有體會。你首先要把自己的身體伺候好,然后才能把大腦激發出來。
饑腸轆轆的時候你肯定想找食物,凍得渾身發抖的時候你想找件棉襖穿,誰還想寫作?寫作一定要在物質條件完全能夠保證的情況下,才能好好寫作。
王左:那寫作的時候,您怎么能夠找到判斷:我寫的這個苦難,雖然我沒有經歷過,但它依然可以打動人?
余華:就是感同身受。當你進入到那個人物的命運之中的時候,你自己的感受就出來了。雖然沒有經歷過苦難,可是你對苦難的感受出來了。
孫悅:您沒有經歷過扛不住的時刻,您會覺得是因為命運對您比較仁慈,沒有給過您特別大的苦難,還是說其實您非常堅強,挺 過來了?
余華:我心態還可以。因為當一個作家進入到一個虛構的世界的時候,一切東西都會被激發出來,快樂的、痛苦的,都會在創作過程中被激發出來。
我記得八十年代流行過雨果的一首詩,現在沒人念了,但當年我們天天在嘴上念,覺得時髦——"世界上那個最寬廣的是海洋,比海洋還要寬廣的是天空,比天空還要寬廣的是人的心靈"。
進入寫作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心靈有多么寬廣。而從寫作中回來以后,突然發現自己的心靈又變得很狹窄了。
但當你進入虛構的世界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內心比天空還要寬廣,什么樣的情緒、什么樣的情感都可以表達出來了。
孫悅:史鐵生老師的人生態度對我影響很大,他有一篇文章叫《好運設計》,為自己設想了一種完美的人生——富裕的家庭,完美的父母,健全的身體,聰明頭腦。
但他想表達的是這種完美的人生并不好,他并不想要。我猜如果史鐵生老師也有選擇的機會,他是不是還是會選擇他自己的那種命運?
余華老師,您覺得史鐵生老師會怎么選?
余華:我認為他寧愿沒有文學、沒有寫作,也不愿意癱瘓。肯定是這樣的。但他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我跟他是好朋友,我們之間從來不回避殘疾人這個話題,他坦然面對自己的殘疾。還有一點讓我很欽佩的,是他從不責怪誰。
我看到一個報道說他在陜北插隊的時候,夏天在一塊青石板上睡午覺,醒來后發現自己走路很困難了。我問他這是事實嗎?他就微微一笑,說他在上幼兒園的時候走路就有點磕磕絆絆了。
從他這個話來說,他一點都不責怪命運給他的這一切。當然他在《我與地壇》里也寫得很清楚。
1988年我認識鐵生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作家, 已經寫完了《我的遙遠的清平灣》。他那個時候最大的愿望,就跟我說想回一次清平灣,回那個插隊的地方。
正是因為他殘疾了,所以文學去找到了他。但我相信鐵生寧愿不要文學,也不愿意殘疾。誰愿意殘疾呢?但既然殘疾來了,鐵生就坦然面對,他接受了,而且從不抱怨。
他后來真回了清平灣,是一群當年插隊的同學把他背著回去的,背到清平灣。回來以后我去看他,他跟我說清平灣跟他當年插隊的時候基本上是一樣的。
《我的遙遠的清平灣》里,他把清平灣描寫得那么令人難忘的美好,他在那的生活是很艱苦的,再加上他又殘疾了,但他把清平灣寫得如此美好。
所以我覺得他就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他最大的優點就是總是能夠把消極的東西轉換成積極的。我們之間不回避殘疾的話題,我剛開始也盡量回避,問題是他老不回避,那我也就不回避了。(觀眾笑)
這就是為什么鐵生至今讓大家那么喜愛,他所洋溢出來的樂觀情緒感染了我們很多很多人。
王左:跟現在一些脫口秀演員有點像,他們也完全不回避自己身體的一些問題。
余華:我們當年還不知道后來會有一個東西叫脫口秀。當年只知道有相聲,有那個叫什么滑稽戲,類似這樣的。
孫悅:網友都說您很適合說脫口秀。
余華:沒有,做不到,那個脫口秀也是寫稿子的,他那稿子我寫不了。沒有那個寫脫口秀稿子的才華確實是。
孫悅:我想聊回意義的焦慮感。您說到要對自己在做的事情自 信,但是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對自己要做什么是沒有找到這個信心的。
您當年做牙醫的時候,為什么會感受到"我就是不要做牙醫,我想去寫作"?這個轉變是怎么發生的?拋開天賦不談。
余華:就是想換一份工作。當時我看到我們縣里最舒服的工作就是文化館那幫人,整天在大街上游蕩,他們不上班,在家里也沒人知道——現在不可能了,現在全打卡了。當時的文化館太舒服了,就想換一份工作,然后走上了寫作的道路。
我覺得這也是命運的安排,先讓我兩次考不上大學。憑我的能力是能考上大學的,起碼能考一個大專。
但前兩次我都沒好好復習,一到復習我就困,就想睡覺。第三次我就放棄了,因為第三次要考英語了。1977年和1978年不需要考英語,到1979年要考英語了,我更沒希望了。(觀眾笑)
如果當年我考上大學,我真的很滿足——畢業以后做一個雜志的編輯,可能我一輩子都滿足了。
但命運有時候就是先讓你在奧德賽時期,最后你還是在奧德賽時期,只是你不斷地去往不同的地方了。這都是命運的安排,讓我走上了寫作道路,我非常感謝命運。
王左:怎么聽起來毫不費力就過上了現在的人生?(觀眾笑)
余華:沒有,我還是經歷了一些艱難時刻的。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冬天沒有暖氣。當然飯是吃飽了,餓著肚子肯定是寫不了的。我在稿紙上寫,右手是發燙的,左手是冰涼的——左手不動嘛。當兩只手握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活人的手握著死人的手。
到了夏天又是另一個困境:上身光著膀子,后面是我父親淘汰下來的一個小電扇,對著我的背吹,因為蚊子太多了。我能管前面的蚊子,管不了后面的。
夏天三十八九度的高溫,白天要拔牙,每周要拔六天牙——當年沒有雙休日。電扇對著吹,蚊子不會騷擾后背,胸前和手臂我可以攻擊它們。下面穿特別厚的牛仔褲,里面再穿一條秋褲,腳上穿南方那種高筒雨鞋,把牛仔褲塞進去,這樣下面保護住了。
左手還要綁一條干毛巾,一個晚上要準備兩到三條干毛巾——要不然壓著稿紙的手出的汗水就把稿紙弄濕了。寄到文學雜志社去,人家一看皺巴巴的稿子就直接扔掉了。
王左:聽到這些艱難,心里平衡了許多。(觀眾笑)
余華:真正的轉折點是1987年《收獲》第五期和第六期連著發了我的兩個中篇小說,1988年又是連著發了我兩個中篇小說。之后我的發表關已經過掉了。現在確實沒有過去那么勤奮了,現在要是沒有空調,夏天寫不了。
我跟莫言兩個人住一個房間的時候,寫作還是很好。莫言說他當年寫《紅高粱》的時候,在軍藝的宿舍有七八個人,他照樣寫出來了。到魯迅文學院以后,我們兩個人各寫各的,感覺也很好。
王左:現在要是跟莫言老師在一個房間,寫不出來了嗎?
余華:寫不出來,肯定寫不出來。我要是跟孫悅在一個房間……不對(觀眾笑)我發現我說漏嘴了,我要是跟王左在一個房間,感覺肯定比跟莫言在一起好,你知道嗎?
孫悅:您跟莫言老師一個房間,中間得掛一個掛歷。
余華:對,當時我們在宿舍的時候用柜子隔在中間,柜子中間有一條縫,累的時候往后一看,兩個人一對視,完了,所有靈感全沒了。(觀眾笑)
后來莫言從總參文化部的倉庫里找了一本過期的掛歷,拿個釘子錘進去釘上,我們兩個人終于可以安全地往下寫了。
孫悅:余華老師在寫書的時候,尤其是這幾年受眾越來越廣,您會預判讀者的想法嗎?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想怎么樣寫讀者會更喜歡嗎?還是說完全從內心的想法出發?
余華:沒有預判。作為作家的寫作,第一是沒法去預判讀者會有什么反應。我每寫一部作品出來,讀者是什么反應我總是無法預料到的。
我讀過喬布斯傳,喬布斯的思維是一個創作者的思維。他的設計總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做了一個筆記本電腦的卡通模型,喬布斯看到以后覺得好,又覺得如果有一個凹進去的手提把手會更完美。
制造部門反對說成本會高,他說不要考慮,考慮完美,成本高了我們就漲價。
市場部門說是不是要進行市場調查,喬布斯馬上否決——市場根本不知道要什么,是我們給他們什么。
這就是一個創作者的心態。你根本不要考慮他們要什么。
我們寫小說的也好,還是內容的創作者也好,市場其實根本不知道要什么,市場真正需要的是我們創作者給他們什么。
王左:所以《活著》當時您也沒有預料到會有這么大的反響?
余華:沒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夠在《收獲》發表,到了今天這樣的一個命運,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我非常感謝它,非常感謝這部小說給我帶來的一切。(觀眾熱烈鼓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