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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論北大黃金一代：黃金人才，本不需要分代的

文/海北尬生

昨天我們，介紹了他們新出現的“黃金一代”這是一篇我看了挺有感觸的文章，因為他們的那個圈子我其實還是挺熟悉的。

無論是00年的老黃金一代，還是現在以王虹為代表的新黃金一代，履歷看上去都大同小異，甚至可以說，如果偷著把他們的簡歷照片和名字對調，也很可能只有他們自己能看出來。其中有一個相當大的共同點就是他們早年都有競賽經歷，比如老黃金一代中劉若川是99年的IMO金牌，惲之瑋袁新意是41屆，也就是00年的IMO金牌，肖梁也在一年后獲金牌，而且是滿分，新黃金一代中的鄧煜也是金牌。

但問題就是：IMO金牌每年都有（中國要派出代表隊，而且通常情況下，中國派出去的隊員都能拿金牌的），就連創造滿分奇跡的情況，自2019年開始，中國隊每年都有。同時，IMO代表隊有5人，他們都是從中國的數學競賽，也就是CMO的金牌得主中選出來的：先從金牌中選出一部分組成集訓隊，再由集訓隊里選出最終參加亞洲賽和國際奧賽的隊員各5人。而實際上只要能進入集訓隊，甚至只要能拿金牌，水平都差不多。這樣每年實際上都有幾十個黃金一代水平的潛力股。按理說不應該是要分代的，應該是連續不斷的產生才對。

我當年打的是物理競賽，不是數學競賽，但其實二者很相像，物理競賽獲獎者的數學功底，在數學競賽里應該也能拿個不錯的名次。我也認識這些真正的金牌：想要拿金牌，不可能只憑努力，必須要有天賦和智商的，這些人也真的是喜歡這個學科，都過著一種很簡單很純粹的生活，比較像生活大爆炸當中的那4位。除了研究題目，剩余的時間主要是看書（哲學之類）、音樂（一些甚至會作曲）、擼貓，也就僅此而已。他們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就是研究自己打競賽的學科，也確實擁有足夠多的智商來研究。高中物理競賽金牌得主很多已經擁有了清北研究生的水平，即使是電動力學這種競賽用不著而又極其困難的學科，也都能輕松搞定。

問題出在他們拿了金牌之后。留下來繼續研究自己獲獎的這個學科的人并不多，粗略統計一下，只有1/5~1/10左右。相當多的人轉學經濟、管理、金融或者計算機這樣的學科，物理還好一點，數學其實是5個競賽學科里最慘的，真正留下來學數學的人很少，在本碩博三個階段都學數學，并最終真的去搞數學研究的，幾屆下來也就那么幾個。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收入。

2023年64屆IMO 圖源網絡

比如說研究數學，在不改行的前提下出路其實無非只有兩個：第一是進院所或者高校當研究員或教授，第二則是去初高中當老師。如果要是做研究，純數學領域其實沒什么經費可言，如果說是做與AI相關的算法研究還好一點，要是去研究數論這種很基礎，但實際上與技術和企業沒有太大關系的領域，則很難批下大的經費，或者與外面的企業有合作。

當老師是另一條可行的出路，但首先初高中老師也談不上高工資，其次作為博士生去教初高中課程，多少有大材小用之嫌，好不容易打出了屠龍刀，卻用來切豆腐，這個落差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時若論學術水平，他們足夠，但若論教育的水平，反而也比不上師范學校畢業的專門研究過教育的人。

我高中的化學老師J就是北大博士，而且還是時任校長周院士親自帶的，卻不知道怎么的選擇當高中老師。J老師在我畢業后不久接受了某報刊的采訪，提到在他剛畢業時，博士生去初高中當老師很少，他是課題組里唯一一個去當中學老師的，但現在越來越多。對于原因，他也提到了就業：大學和研究所崗位供不應求，大公司也更傾向于找工科生，而非理科生。他也不太確定大量博士生當初中高中老師，真的提升了初高中的教學質量：他發現很多博士出身的老師往往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對于學生的認知規律和學習方法的理解也不如師范專業畢業的深。J老師這篇采訪發出后我在朋友圈轉發，說了一句“我覺得（博士生當高中老師）挺好”，結果他很快回：“你當然覺得挺好”。

凡此種種，競賽金牌也好，普通的競賽生也好，在進入大學時，都面臨著更誘人的選擇：經管方面的專業收入高，即使不愿意學，仍然想學點理工科，也往往愿意轉向工科。大廠顯然不是研究理學的地方，他們要做的是把技術快速變現，變成收入，因此需要的是工科而不是理科方面的人才。而工科和理科從來不是一回事。正如同J老師自己所說：作為化學博士，難道能自己做個牙刷出來嗎？好像不能，更別提做出能賣大錢的商品了。

中國隊獲第66屆IMO團體總分第一名 圖源中國數學會

在跟我有聯系的金牌里，唯一一個仍然在學競賽學科的是G。但G也很坦誠的跟我說過他為什么繼續學物理：他父母給他準備了三套房，所以他就想學什么是什么了，沒有財政壓力。雖說如此，他也不是沒有壓力：因為種種原因，他希望能盡快就業，但中國頂尖高校現在招青年教師都要求有海外博士后，這個他沒有。他只能考慮去一些211院校。我也跟他說過：211院校的理學學院沒有什么做科研的動力，老師主要是以上通識課為主要工作。他也不太滿意，但也無可奈何。

著名車評人jeremy clarkson曾經在他的專欄中寫道：大眾集團最厲害的設計師不會去設計布加迪或者蘭博基尼，他們要被派過去設計那些最賺錢的項目。他們會被派過去設計高爾夫。在社會層面也是如此，最聰明的人總是會去從事那些最賺錢的行業。上文中說的現象在每個國家都很普遍，除非是出于純粹的興趣或者像G這樣無衣食之憂，否則最聰明的人其實都不在學數學物理這樣的最需要智商的學科。

如果數學物理真的能成為當今世界上最賺錢的學科，那我們真的能夠把這些最有潛力的人都留住。但這顯然不可能：首先這些學科根本不可能掙來諸如證券交易那樣多的錢，其次如果這些學科變成營利性質也有違學術道德，最后在全社會層面恐怕也不會是好事：一個學科之所以賺錢，是因為大家都愿意把資金投入到那里并期望得到回報，可是物理數學最頂尖的研究領域所能帶來的回報其實不高。

凝聚態可以說是物理學里最賺錢的領域，剩下的比如粒子物理，或許100年以后可以掙錢，但現在肯定沒法幫我們造芯片之類的。同樣，證明哥德巴赫猜想真的能有多少經濟效應嗎？這些東西當然有很大的用，但他們畢竟只是在基礎層面間接地起作用，并不是直接帶來技術的人，自然也不是直接享受收益的人。房地產景氣的時候，掙錢最多的是賣地皮的，然后是許老板這樣的人，對于賣水泥、賣鋼筋乃至出賣勞動力的農民工，其實不一定有多少肉能到他們碗里。

第67屆IMO國家隊入選6人 圖源網絡

但最起碼，如果科研人員的待遇能夠比現在高很多，哪怕達不到搞證券搞金融的水平，至少能夠讓相關人員達到富裕中產階級的水平，便可以留住相當多的人。正如一開始所說，這些人對自己研究的這個學科是有熱情的，所以也是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經得起誘惑的，只要這個誘惑不太大，以至于能造成質的飛躍。如果搞理論物理和數學的人，收入能夠不低于去大廠當碼農，情況就會和現在不一樣。

對于王虹等人，哪怕在她們證出掛谷猜想之前便已經是幸運兒：因為種種原因，他們能留在自己喜歡的行業，能夠繼續做這方面的研究，不至于與數學談一場先熱戀然后又不得不分手的戀愛。這樣的分手其實對于他們這樣的人而言非常常見，而且往往過了幾十年后，哪怕在另一個領域功成名就，也是“到底意難平”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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