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王俊偉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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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2019年冬天查出肺癌的。那年他48歲,在一家國營廠當技術員,頭發還全是黑的。就是那陣子老說胸口悶,咳,晚上躺下喘不上來氣。他去廠醫院拍了個胸片,說是炎癥,吃了一禮拜頭孢。不管用。又拍CT,右肺上葉一個三公分多的占位,邊緣有毛刺。穿刺活檢等了五天,肺腺癌,晚期,胸膜轉移。
基因檢測做了,EGFR、ALK、ROS1全陰性。PD-L1表達也不高。國內能用的靶向藥靶點,一個都沒中。主治大夫說,規范方案是化療。父親問,化療能治好嗎。大夫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爭取控制住。父親聽懂了。他回到病房,坐在床邊,把我媽疊好的被子又疊了一遍。他說,不化了,回家。
我媽沒同意。她到處打電話,問親戚,問同事,問網上查來的專家號。后來有人告訴她,美國有一種新藥,針對一個罕見突變,國內還沒上市。那個突變國內常規基因檢測不包含,要送到美國的實驗室才能查。我媽把父親的病理切片寄了出去。等了三周,結果回來:陽性。那個突變的名字很長,我到現在都背不下來。只記得大夫說,這個藥國內買不到,要去美國開處方,一個月一盒,一盒十幾萬人民幣。
我媽把家里存折翻出來算了一晚上。第二天她跟我爸說,去美國。我爸說,錢呢。我媽說,賣房。我們家的房子是九十年代廠里分的,房改的時候買下來的,六樓,沒電梯,墻皮起了堿。但那是我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我爸不同意。我媽說,房子賣了還能租,人沒了就真沒了。
2019年底,房子賣了。加上借的錢,湊了一百多萬。父親一個人飛去了休斯頓。他英語只會說hello和thank you,在休斯頓機場轉了兩趟擺渡車才找到接他的人。他在安德森癌癥中心旁邊租了一間公寓,一個月兩千多美金。他跟我媽視頻的時候說,這里真暖和,冬天跟咱家春天似的。他把手機舉到窗戶邊上,外面是德州的藍天,棕櫚樹一排一排的。
藥拿回來了。一天兩粒,一瓶三十粒,一瓶六萬多人民幣。他把藥瓶放在床頭柜上,每天定鬧鐘吃。副作用不小,手腳脫皮,腹瀉,臉上長疹子。他跟我視頻的時候,臉上紅紅的一片。我說爸你臉怎么了。他說沒事,排毒。他把脫了一半皮的手掌舉給我看,說你看像不像蛇蛻皮,蛻完了就好了。
第一個月復查,腫瘤縮小了將近百分之二十。第三個月,又縮小了。胸水也吸收了。他從休斯頓回來的時候,人胖了五斤,臉上有肉了。我媽去機場接他,他穿著一件在休斯頓買的打折沖鋒衣,拉鏈拉到頭,頭發被休斯頓的太陽曬得褪了點色,但精神頭看著比出國前好了太多。
接下來的一年多,他靠著每個月從美國寄來的藥維持著。他重新上了班,每天早上騎自行車去廠里,晚上回來吃飯。他把賣房子的錢一筆一筆記在賬本上,藥多少錢,借的誰家的錢多少,打算用多少年還清。他說等退休了,回老家租個小院,種點菜。
2022年,耐藥了。CEA從正常漲到幾十,又從幾十漲到上百。CT顯示原發灶在增大,胸膜上的轉移灶也在增多。美國那邊說這個藥沒有下一代了。國內的臨床試驗沒篩上。化療他試了一個周期,吐得下不來床。他說不化了。這次我媽也沒再堅持。
最后那幾個月,他待在家里。制氧機是那時候買的,五升的,白天開到兩升,晚上開到三升。鼻氧管掛在他耳朵上,他坐在沙發上,靠三個枕頭半坐著。躺不下去,一躺平就憋得滿臉發紫。他瘦得很快,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眶深深凹下去,胳膊上的皮一扯老長。
2023年3月初,他開始不怎么能吃東西了。粥喝兩口就放下,說嗓子像被什么東西糊住了。他大部分時間閉著眼,偶爾睜開,看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杈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有一天下午他忽然清醒了,眼睛亮亮的。他讓我媽把手機拿來,他說想跟我視頻。我接到視頻的時候,他靠在枕頭上,鼻子里插著氧氣管。他說,你吃飯了沒。我說吃了。他說,吃的啥。我說面條。他停了一下,說,爸想回家了。
我說,爸,你就在家呢。他搖了搖頭。他說,我老想咱老家那碗手搟面。你奶奶搟的,寬條的,撒點蔥花,舀一勺豬油。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我,看著窗戶外面。他的家在休斯頓的公寓里,在安德森旁邊那條種著棕櫚樹的街上,在那瓶六萬多的靶向藥里,在他飛了十幾個小時、轉了兩次擺渡車才找到的陌生城市里。他找了那么遠,找了那么久。最后他想要的,只是一碗面。
3月12號凌晨,他走了。從確診到走,三年多。那瓶從美國寄來的藥,花了一百多萬。多活了一年半。他最后那句話,不是“再給我找點藥”,是“我想回家吃碗面”。
后來有人問我,花一百多萬多活一年半,值不值。我說,他在休斯頓的公寓里給我視頻,把手機舉到窗戶邊上,外面是德州的藍天。他說這里冬天跟咱家春天似的。他吃了一年多的藥,那藥在藥店里標著六位數,他管它叫“排毒”。他以為自己排完了毒就能回來。他記在賬本上的數字,每一筆都是想還的債。他的家在他賣掉的那套老房子里,在他欠著債也要爬回去的六樓,在那碗他奶奶手搟的、寬條的、撒蔥花舀豬油的面里。他找了那么遠,最后回頭一看,面涼了,家回不去了。
后來我回了趟老家。那個小院子早沒人住了,廚房的灶臺塌了一半,鐵鍋銹了。搟面杖還在,掛在墻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我站在灶臺前面,什么都聞不到——豬油的香,蔥花的辛,面的麥香,都聞不到了。只聞到灰塵和鐵銹的味道。
我蹲在灶臺前面,蹲了很久。我想起他在休斯頓給我發的最后一條語音,背景里是德州的風聲,呼呼的。他說,兒子,等爸好了,回家給你搟面條。他的聲音很高興,像他已經聞到了那碗面的味道。他沒有等到。那碗面他最后沒吃到。他是餓著肚子走的。餓的不是胃,是心里那個叫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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