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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2日到23日,海牙這邊,ICC上訴庭駁回杜特爾特管轄權上訴后,預審分庭就緊接著確認了反人類罪指控;馬尼拉那邊,反洗錢委員會在眾議院聽證會上拿出了莎拉夫婦67.7億比索的標記交易記錄,和她連續六年的零現金申報對不上號。
兩邊幾乎同步推進,這帶來的問題是:國際刑事法院的審判和菲律賓國內的彈劾為什么能在同一周內同時走到關鍵點?這種節奏上的重疊暴露了菲律賓制度里長期被忽視的毛病,外部司法通道和內部制衡機制同時啟動時,它們會不會形成“意外的合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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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C上訴庭的裁決主要圍繞著《羅馬規約》第12條與第127條的關系展開。第12條確立法院行使管轄權的前提條件,須有關國家為締約國或接受法院管轄;第127條第2款則規定締約國退出不影響退出前已啟動的任何調查與訴訟的持續進行。杜特爾特辯護方的主張是:菲律賓已于2019年退出ICC,后者對于一個非締約國前領導人行使管轄權,缺乏法理依據。
上訴庭的多數意見在四項上訴理由中均駁回辯護方主張。但這并不意味著裁決沒有爭議。格查·洛爾德基帕尼澤法官的部分異議,也是這次裁決中唯一的分裂之處,來自一個關鍵的法理分歧:ICC檢察官在菲律賓退出前進行的“初步審查”,是否構成第127條第2款規定的“正在考慮中”的事項?多數意見認為構成,洛爾德基帕尼澤法官明確反對。他在異議意見書中寫道:“一個案件只有到預審分庭授權調查時才進入法院的正在考慮中狀態”,初步審查是“非正式的”程序階段,不足以承載管轄權延續的法理重量。他進一步警告,允許僅憑初步審查就錨定管轄權,“可能將法院的權威延伸到條約所允許的范圍之外”,并可能“削弱國家退出權利”。
這個異議的重要性不容低估。它沒有在技術細節上偏離,提出了一個重要質疑:多數的裁判是在為不設限的司法擴張打開大門。但爭議的存在并不改變管轄權之爭在程序上已經結束,杜特爾特將在未來三到五年內面對ICC審判分庭的實質審理,而這一審理時間將橫跨菲律賓2028年總統大選的整個選前階段。
針對莎拉的彈劾案,其主要推進動力來自反洗錢委員會4月22日聽證會上披露的數據。631筆被標記交易,總額67.7億比索(其中莎拉個人賬戶37.7億比索,其丈夫卡皮奧賬戶29.9億比索)。但這組數字的政策含義在于它呈現的矛盾:從2019年到2024年,莎拉的資產、負債與凈值申報表中連續六年現金及銀行存款申報為“零”,同一時期其個人凈資產從5560萬比索增長至8850萬比索。前參議員特里連尼斯在聽證會上指出的18筆具體交易,經反洗錢委核實均與其數據庫記錄完全吻合。
在這個意義上,彈劾案不同于菲律賓歷史上多次流產的政治彈劾嘗試。此前的彈劾往往停留在政治指控層面,而這一次,反洗錢委的數據庫提供了可被交叉核驗的書面證據。當然,證據的存在不等于彈劾成功。關鍵節點在參議院。24名參議員中,要裁定彈劾罪名成立,需要至少16張贊成票。目前能夠被杜特爾特家族穩定鎖定的席位約為8至9席,換言之,莎拉陣營至少需要從15名中間派和反對派參議員中守住半數以上才能過關。這是可行但不穩定的。莎拉選擇在4月23日離境休假至5月中旬,而參議院預計在5月4日前接收彈劾案,這意味著彈劾審理的初期階段將在她缺席的情況下推進。這一選擇表明:彈劾程序通過眾議院階段已無可避免,真正的決戰在參議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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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國內的民意數據呈現出一個有意思的特點。社會氣象站2026年第一季度調查顯示,82%的受訪者對杜特爾特的禁毒戰爭表示滿意,評級為“優秀”。這在數值上足以支撐一個政治家族生存的民意底線。但同一時期的另一項調查結果顯示:59.5%的受訪者認為杜特爾特本人應當親身面對ICC審判;在支持杜特爾特的群體中,這一比例同樣跨過了多數門檻。兩組數據的同時成立,說明菲律賓選民完全可以認同禁毒戰爭的政策效果,同時接受政治人物為此承擔法律后果。這兩個判斷之間不存在邏輯上的相互排斥。這也解釋了杜特爾特家族政治生存的矛盾之處:底層民意的支持能夠抵御彈劾案帶來的選舉沖擊,卻無法為ICC審判提供任何形式的法理或政治庇護。
對ICC審判本身,菲律賓公眾的信任狀態則呈現三分格局。一份調查顯示,35%信任ICC的公正性,33%不信任,32%不確定。而關于菲律賓是否應重新加入ICC,46%表示反對,30%支持,24%不確定。這種分布意味著:菲律賓社會對國際司法機制的介入持有深刻的不信任,但對杜特爾特本人應受審判這一點卻形成了跨越陣營的共識。這是兩回事。
如果把ICC裁決與國會彈劾單獨看待,就忽視了二者之間的聯動。真實的局面是:ICC裁決直接鎖定杜特爾特本人的法理基礎,國會彈劾則針對莎拉的選舉資格進行先行削減。兩者在制度上不相關,但在時間上高度重合。
馬科斯在這里的角色是微妙的。菲律賓政府從未公開承認配合ICC逮捕和移交程序,但ICC辯方律師考夫曼指出,在馬科斯治下,對檢方訴求一律配合,而對辯方請求則一概無視。這種“公開不配合、行政上不阻止”的態度在結果上等同于馬科斯用行政不作為完成了對ICC的配合。
馬科斯面臨著南部基本盤的反制壓力。杜特爾特之子塞巴斯蒂安在2026年中期選舉的參議員民調中居高位,其在達沃地區的支持基礎不可被行政手段直接削除。總統的姐姐伊梅·馬科斯在ICC裁決后公開批評法院“無視菲律賓已退出《羅馬規約》”,這在一定程度上為總統本人分擔了主權抗辯的政治成本,防止南部選民將整個事件歸咎于馬科斯家族的“清算”。這樣一來,馬科斯家族的內部角色出現分化:伊梅扮演主權捍衛者,總統本人保持相對低調。
杜特爾特家族的困境既不是反腐敗的“正義時刻”,也不是簡單的政治清算。更大的問題是:菲律賓1987年憲法建立的三權分立并未考慮到“國際司法”作為國內權力制衡的外部補充。1987年憲法的主要意圖是通過立法、行政、司法三大分支來遏制政治家族的權力壟斷。但當ICC代表的國際司法介入國內法律之后,菲律賓制度的問題就暴露了出來:既有的國內制衡機制與國際司法審查之間存在功能重合,而這在特定政治條件下會轉化為對特定政治家族的制度性合圍。杜特爾特家族正在經歷的正是這種困境。但參議院彈劾票數的不確定性、南部選民的忠誠度以及2028年總統選舉的時間等等,都意味著這場制度沖突的最終結果存在多種可能性。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管轄權之爭的結束只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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