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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玩性的、毫無威脅的“暴君”稟賦,像賜予女孩們的精致粉色玩具城堡。暴君們依賴被裹挾的氣質底色,揮舞著她的塑料劍,憑著慣性不可避免地走向被凝視和消費的宿命。」
“我不會止步于此,我不會被打倒的。這個座位,明年一定是我的”。
起源于偶像文化與ACG圈層的“少女暴君”,是當下備受矚目的女性人設。她們不再嬌弱馴順,把蓬勃的野心寫在臉上,用絕對強勢的主宰,去反叛規則、睥睨世界,暴烈地確認自我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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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少女暴君”的現實或虛擬人物)
無端的偏執、未被催熟的野心和毀滅性的征服欲,傳統少女形象與暴君形成的“天真有邪”反差張力是其迅速擴散的核心。
越來越多畫著精致妝容,擺出可供欣賞的“嗔怒”二創,讓暴君指涉的權利滔天的鐵腕、不容置疑的權柄,再次服務和讓步于少女纖弱消瘦的身體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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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少女暴君被簡化為攝影風格的討論)
從提供反抗規訓的女性樣本,淪為專供他者釋放凝視快感的完美客體。這到底是在為女性成長呼喊新的可能,還是在為舊的凝視創造新的景觀?
武則天不會被稱作“少女暴君”,葉卡捷琳娜也不會。“少女暴君”敘事的反差感,建立在不諳世事的少女乃至女性本就被排除在權力牌桌外的弱性預設之上。
難道超越性的“少女暴君”原初語義只能安全停留在舞臺人設、影像美學中嗎?當我們少女暴君吸引時,我們真正看向的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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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我們以為“少女暴君”是一場反抗,是對女性繁茂生命力的重新書寫。但現實的走向卻令人遺憾。它并沒有真正接納現實中充沛野性欲望的女性,反而被不斷窄化、壓縮,演變為粗暴僵死的、供人快速復制的流行標簽。
誕生自高度厭女的商品化語境,“惡女”“少女暴君”等標簽被創造時,并沒有天然對應的“惡男”“少男暴君”概念。“她”所代表的例外狀態,隱含著父權話語打造的隱蔽權力等級——未標記項是普遍的、默認的;標記項是特殊的、偏離的。
從少女時期起,女性的欲望、野心和主體性開始被父權制閹割,成為被動、去勢化的“女太監”。女性的出路總是陷入“花木蘭式困境”——依靠扮演男性來獲得權力,而這種扮演本身又強化了權力屬于男性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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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仍然不擁有成熟多元的、女性自己文化的模板”)
當女性呈現出陌生的攻擊性和權力意識時,會對父權認知造成暗恐與不安。審美化“少女暴君”就是在馴服這種焦慮。經由純真底色的稀釋,她不改造任何現實權力結構任何的無理、無法動搖絲毫現實根基的野心,被凝固在既有性別秩序的真空中,全然赦免了。
賞玩性的、毫無威脅的“暴君”稟賦,像賜予女孩們的精致粉色玩具城堡。暴君們依賴被裹挾的氣質底色,揮舞著她的塑料劍,憑著慣性不可避免地走向被凝視和消費的宿命。虛假的權力賦予恰恰讓剝奪更值得玩味。
更遑論套用這一敘事,去命名與男性上位者共享社達主義的真實女性。同一種野心和欲望,在同一種性別身份里燃燒,迎接她的將會是不可理喻、瘋女人、老巫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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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是女性,并敢于自我觀照,那您就是女巫”)
少女暴君既被渴望又被輕視,既被賦予神圣性,又被剝奪發言的資格。《我的天才女友》中,出生在那不勒斯,清醒到殘忍的莉拉,16歲被母親要求放棄學業嫁人時,拍下了那張宣告著不歸順、不服從的婚紗照。她的鋒利真的要刺破些什么。
但她的婚紗照卻因為美麗,在戲外被當作婚紗照拍攝模版。人們消費她憤怒的形式,刪除她憤怒的原因,因為形式可簡易復制,原因不行。當憤怒的形式足夠美,它就可以脫離原因獨立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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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女性選擇模仿莉拉拍攝畢業照)
無害得體的權力扮演一如“美人嗔怒”,美人,是容器;嗔怒,是裝飾。憤怒這一內容物并不改變美人作為器物的屬性,只如水泥封其口鼻,將其澆筑為一道更具觀賞意味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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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面臨著年齡、性別與權力上三重的不平等——她既已進入被凝視的年齡,又被假定為尚未完全進入性別權力博弈的“純真”狀態,這種曖昧性使她成為最安全的被消費對象。但真實的少女成長并非可供觀賞的景觀。
脫離幼稚的、性別還未明顯分化的樂園式童年,青澀的、被叮囑馴順的少女們忍受與世界接連不斷的摩擦,踉踉蹌蹌趟過成長的荊棘。這是一條不可被美學化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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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作為完整的人而存在,和以做女人為天職,兩者是互不兼容的”)
失權,始于青春期身體發育被凝視的那刻。乳房發育、初潮、被評價“發育得好不好”,身體被公共化,不再屬于少女自己。
身體的蜷縮和語言的蜷縮同源,言語體系一再訓誡她依附與失權的必然歸宿。她無奈接受世界并不為第二性所設計的真相,走上一條下墜容易上升艱難的道路。
太多發覺自己占用太多空間的瞬間,讓顫顫巍巍的蜷縮姿態成為少女的肌肉記憶。成年后,她時常以習慣性的防御性姿態,面對并不寬闊的世界的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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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因長年處于背叛人也被人背叛的宿命周期里,我們都有受虐和耽美的傾向”)
一切洶涌的、隨著身體勃發的情緒和欲望都被壓抑,困獸般在身體內部橫沖直撞,孕結出柔軟的、只屬于女性的軟疤痕。
太多無聲的悲傷時刻,將酸澀吞咽進體內,磨得五臟六腑生了一層薄薄的繭,終于學會少了些敏感,也終于學會了適應外部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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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隱秘痛苦在熒幕上一再被認領)
“懂事”“純真”是少女削足適履,順利完成規訓時被賜予的獎勵。
無何避免的是,有些飽含惡意的摩擦,具備碾碎生命的毀滅性。那些少女沒有抵達——她們是被殘忍斬斷羽翼的燕尾蝶,是被惡欲之火燒至枯萎的洛麗塔,是被滿口“仁義禮智信”的虛偽君子,永遠驅逐于樂園之外的房思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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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當成美德是這個偽善的世界維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氣才是美德”)
15歲時,“蘋果女王”椎名林檎讀到同齡女孩自殺的報道,消失女孩的感受成為她創作的基石——“女性是憑直覺生活的,但少女時代的智慧和經驗還不足,所以很容易因犯錯而丟掉生命。我想去改變這種情況。”
她在音樂中的諸多經典叛逆形象,將女性痛苦的生命經驗指向憤怒。《17》里,“只有哲學課和放學后,才是屬于我自己的時間”,被規定的人生時間表下,驕傲少女的剖白;《歌舞伎町女王》里,在霓虹深淵中繼承母親命運的少女;《本能》里,穿著護士服砸碎玻璃,屬于女性的危險而不討好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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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椎名林檎:我希望能夠讓每個15歲的女孩都能夠毫無顧慮地說“生活,很輕松! 很容易!”)
當我們希冀著少女暴君的原初想象,其實是在輕輕擁抱那個在很多成長瞬間因害怕而顫抖的自己,并為曾經未能好好完成的課題書寫更好的參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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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暴君”的吸引力,來自它被命名和成為人設前的東西。當真正的少女暴君不可控制地走向消亡的宿命時,我們是否還能找回它原初的、笨拙的、未被馴化的能量?
其實我們從不缺乏有野心、不避諱欲望、不收斂鋒芒的女性樣本。盡管大部分敢于直視世俗后難忍嗤笑的女性,被歷史書寫者潦草打包為禍水、悍婦、瘋女人。但無數女性用身體撞向制度時發出的轟鳴,連同其體溫和脈搏,順著時間的水道,一路傳到此刻,傳到無數少女發燙的身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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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女性前赴后繼的集體突圍,成就了當下女性的自由)
俠女精神即是在綱常禮教與封建制度壓迫下斬不斷的女性力量。《臥虎藏龍》中外陰內剛的玉嬌龍,一個“陽奉陰違的叛逆少女”。官宦小姐的順從皮相下,內里涌動著蔑視一切假道學的野性靈魂。
偷青冥劍,逃婚,獨闖江湖,發覺自己的江湖夢無處追尋,最后飛身跳崖。她始終倔強地相信自己值一個更大的世界,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少女心事”向來被裝進纏綿情事、懵懂朦朧的粉色想象,強制少女以渴求愛、等待救贖的客體出現。相較于整日癡心于編織浪漫愛的夢境,真正的少女,體內蘊藉著比春天更暴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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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少女心事)
真正的少女心事是想贏不服輸的野心家,是心比天高傲視一切的自我尊大,是“我希望世界上所有的道路都延伸到我腳下,歡迎我去踩”。這近乎蠻橫的確信,是少女最珍貴的內核。僅僅是不合時宜地完整的少女,比任何暴君人設都更讓秩序不安,更古老,也更年輕。
少女尚未成熟的、未完成社會化的身體,攜帶著前語言的、與母性相連的韻律、氣息和節奏。在尚未被父權攻陷割讓的“母性空間”,她們汲取不服從線性邏輯的能量,迸發出擊碎秩序的尖叫。蚍蜉撼大樹般,固執抗衡世界的畸零塑形。
每一個試圖建立自我的少女,都同時活在被污染的語言體系里和被預先收窄的人生道路里。我們無法提供任何完全不會被收編的形象,作為絕對正確的參考,就像我們無法找到一個不被語言切割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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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更能掌握內心的活動。她能讓力抗世界的反對力量更站得住腳”)
所有表達都面臨被曲解和被沉默的風險,如果無法找到一條完全不被污染的出路,那就保持內核不被抽空,保有重建自我的底氣。電影《世界的主人》里,女孩珠仁歷經性暴力創傷。她沒有原諒,但也拒絕活在悲痛里。她只是繼續練跆拳道,繼續活。
女性們并不總是能締造以弱勝強、返身一擊的勝利,但不完美、不徹底、一直向前的真實生活,仍然值得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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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總有一天也會發光嗎?”)
調動那些存留在身體記憶里、尚未被馴服的能量,去挑戰父權法則的固定秩序,本就是需要持續抗爭的實踐。我們要做的是,持續地制造裂縫,持續地在裂縫中保存異質性的存在。
讓我們唱著治愈創傷的歌,去做世界的主人。
(圖片素材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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