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985名校中文系畢業生，讀研3年不看一本書，有什么問題呢？

前天，偶然原因，得以從輦下一位985名校中文系畢業生那“搶購”下一批書，那還是一個top3級別的大學。待幾箱書拿到手上，才發現全都是簇新的，清一色連薄膜袋都沒拆。這可能意味著，本科4年+研究生3年，她照例也買了很多文史書，還都是很經典的要籍，可最終連一本都沒看過。

甚至，這堆高價買來的玩意，她都懶得拆開，等臨畢業了反倒成了莫大負擔，所以一股腦兒就掛售出去了，又恰好讓我來撿漏。比如那套人文社那套《金代詩論輯存校注》，完好如剛下印刷廠，全兩冊12元給我了。還有周勛初晚年整得那套《宋人軼事匯編》，精裝五冊，我是多年想買又舍不得下手，如今只消80塊錢，就翩然飛來武漢了。這類書，還多是湖北省圖都借不到的或冷門或新印，而我正需要翻一翻，真是趕早不如趕巧。還真得謝謝人家。

這批書，足足有130多種，以文史哲為主，中間聊了幾句，得知她的專業正是古典文學，即將碩士研究生畢業。她告訴我，自己本科也出自985名校中文系，讀研是推免保送的，追隨的導師還很有名，報出乃師名諱，著實如雷貫耳，我輩早有耳聞的。這樣的“天之驕子”，不得不承認，人家屬實很優秀，一路披荊斬棘讀上來都是頂尖的名校，中間什么校獎國獎學位論文獎拿到手軟，我這樣的“學渣”聽著都要出冷汗的。但也許正因為人家太優秀了，細思似乎又覺得未免悲哀：連這般頂尖的中文系高材生，如今好像都基本不讀書了，否則也不至于幾乎所有購藏書，都從未拆閱過。這倒不是要蛐蛐人家，而是眼下一種普遍狀況，我以為還談不上好壞，很正常。

上午路過小城安陸，街邊看到一位大姐正在安靜看書

只是說，這樣的“她”，儼然是現下那種很標準的名校文科“優等生”：考試能力超級強，教材也讀得特別透，聊到專業問題，一五一十，脈絡清晰，條理分明，才思敏捷，涉及到概念術語更是精熟到出口成誦?，可玩味一番多是很標準的答案，挑不出什么毛病，可也沒什么思想含量；與此同時，他們對本專業似乎也是沒什么真愛的，無非按部就班讀下來，平日也不怎么愛看書，枯燥的專業書尤其厭聞，自然也談不上有何“獨立見解”，從而顯得既出類拔萃又有點隨波逐流。想本地中文系名教授劉川鄂，還是現任湖北大學文學院院長，前些年就在朋友圈公開吐槽過，說這些年招來的研究生，多的是“只會考試對文學毫無感覺的”，而那些“考分差點但真愛文學或學術的學生”，他自己都是看重的，卻往往都要敗北，從此徘徊在學術圈外，不得其門而入，讓他覺得很可惜，又無能為力。

當然了，我對這樣的文科高材生，并沒什么腹誹，真的沒有。擱在過去，年輕那會，還會覺得悲哀，甚至還會有點生氣，覺得是“尸居其位”，是“占著茅坑不拉屎”，你不喜歡就不該擠占那個位置，應該讓給真正有愛好的人，尤其是那些志在搞學術之人。可也許是如今人到中年了，閱歷漸豐了，理解力也跟上來了，就不覺得“985中文系研究生幾乎不讀書”有什么要緊了。甚至，到了最近這幾年，我還會覺得即便整個社會的人，都不讀書了，也是不要緊的，談不上有任何不好。至于原因，可以濃縮成為一句話：任何一個人，讀不讀書，都不會影響到他的品質，而閱讀歸根結底，無非只是娛樂方式的一種。那些知識分子們，假設愿意承認閱讀也是一種娛樂，是一種消遣，與打游戲、看電影、聽演唱會、KTV唱歌，并沒什么本質的不同，或許心態就會平和很多。他們往往自帶濾鏡，自我抬高，天然覺得閱讀才是精神追求，而別的正當喜好不是，純粹只是感官享受和刺激，我就不肯茍同。

也是上午安陸city walk，偶然看到的一家書店，看著就不“快樂”啊

也是前兩天，與一位詩人朋友聊天。他是在寫詩之余，還開著一家書店。如今書業整天已是日薄西山局面，他的實體店鋪生意自然不會好，蕭索到整日進門的讀者都見不到幾個，而他那店還是特意開在幾所重點大學中間的。閑聊中，談到社會上的人們，尤其是當今大學生們都不怎么讀書的現狀，他很憂慮又憤懣的，還忍不住飆了幾句難聽的。我的看法就與他很不同，所以一邊勸解他，一邊又辯論上了。我的看法是，倘若一個社會，如他所希望的那樣，人人都讀托爾斯泰卡夫卡，那可未必是好事，可能更像是恐怖片。我還忍不住懟上了，說你的心態就不對，認知也有偏差，始終不肯承認即便再高級的文學，也不過是娛樂產品之一種，閱讀行為本身也是娛樂之一種，閱讀與打游戲看泡沫劇不過是攝取多巴胺的渠道不同而已，有啥值得憤怒呢？他聽完沉默不語，大概率覺得話不投機半句多吧，找其他話題聊了。

我說的那些，倒都是心里話。說起來，也是真的不免有悲哀感，年輕那會之所以癡信閱讀的意義，主要就是因為曾很天真地認為，閱讀會使人更加高尚，至少智識水準會更加高超，可如今人到中年了，見多了領教多了吃虧多了，就很懷疑了。真實狀況是，飽讀詩書的大學教授可能道德品質還更加惡劣，他們談論人事時的認知只怕還會更加無知，讀了那么多書，似乎是毫無意義的，至少看不出在德性與認知上更加有優越性，比如前幾天的學界大瓜，某位一貫以清流形象示人的史學大佬驟然塌房，私底下的言行操守非常的不堪。這種事讓人錯愕之余，其實也會讓人深思：讀書萬卷，乃至都能著述等身了，可那些賢言圣語、綸音妙諦，對這些名教授者流的認知與品行而言，何嘗真有什么助益呢？說來也可笑，2000年以來本土文史學界盛譽的“當代史學界四小生”，如今已有兩位深陷丑聞了。

如今看這幅字，結合近日那起學界八卦，很有諷刺意味

讓我現在如實說，真會覺得閱讀無非是一種消遣，無需貶低也無需加太多濾鏡。而那些知識分子們，還有一心想表現得像知識分子的文化界“編外人員”們，還熱衷宣揚閱讀的重大意義，大抵只是讀書人特愛給自己的行為做美化，同事為自身日益邊緣的愛好論證合理化。正如前面那位詩人朋友質疑我時說的，“我覺得閱讀就不是消遣啊！它本身就是一個很專注很崇高的事情，為何要拉低它的段位呢？”我的回應是，這些并非“拉低”，而是平視。平視它是娛樂之一種，是多巴胺獲取渠道之一；順著這個邏輯，再往大一點說，就是現代社會里的知識分子，要自甘邊緣化，要勇于承認自己所屬的群體也只是多元社會里眾多群體之一，并沒有更高級，更精英，更有優越感。我們那些小可愛知識分子們，總自詡可以“脫心志于俗諦之桎梏”，可實際多是“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他們中的很多人，那是真的病了，真的從身到心都痛苦扭曲，所謂的閱讀、知識與學問，并沒有讓他們變得更好。動不動勸人多讀書的，其實最無聊，也最無趣，可能還更無知。

此中現象，正如數年前社會上流行的索維爾那本《知識分子與社會》揭示的，與普羅大眾比起來，專業知識分子無非“特定知識”懂得多一點，而普通大眾的“尋常知識”則可能又遠超那些書齋動物，更別說在人類“整體知識”的掌握程度上，誰也不敢斷定清北一級教授就必然會比深山老林農民知道的更多。這就好比某清史所教授，或許特別熟悉雍正如何“九王奪嫡”勝出的，可以高談闊論講一學期，可他對生活世界的方方面面可能是很懵懂的，而大字不識的鄉下農民卻精通這些知識，要讓他講什么“野外生存大綱”、“農樵要略”之類知識，或許也能滔滔不絕講上大半年。在人類的“整體知識”上面，知識分子并無多少優越感，這也是為何好些985、211教授學者張口談論社會問題，或點評某些時事，會顯得特別自負又格外傻的原因。

說到底，閱讀就是一種閱讀，一種喜好，甚或者就是考學的“敲門磚”，都沒什么的。所以985名校中文系研究生，哪怕4年里一本書不讀，只要能寫好論文、順利畢業，同時身心健康，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我都覺得挺好的，也照樣會承認人家的優秀。人生短短數十年，真沒必要給自己無端制造那么多精神負擔，更何況如今都AI時代了，所謂的知識與思想不過就是手指按按鍵盤的事。正如一位好朋友說的，閱讀也好，玩游戲也好，聽演唱會也OK，只要你能從中獲得情緒，有見解認知提升，那就是價值。我覺得她說得很對。時至今日，我也從不要求我自己孩子“多讀書、讀好書、好讀書”，他愛讀就讀，不想讀有啥所謂呢？我只希望他健康，快樂，有一個美好的童年。我自己愛讀書，但不會給他壓力，非得讓他也成為書蟲。我這不是無奈，無作為，而是人到中年，看明白了。

安陸博物館附近的鄉村版鱔魚粉，25元

道理很顯然的，一個人倘若思想精進，向內向外都能打開，否則閱讀量、閱片量再大，也只是一個僵化圖書館而已。人家阿基米德洗個澡，照樣也能發現定律呢，您說對不對？

2026.4.22夜，敲于湖上